《孟婆升职记》人青草西

23、捉鬼

　　渡亡村是由一些跳进忘川河里忘却前尘往事的敢死鬼所建，整座村子里鬼魅气息浓重，但却是一点戾气都没有。这也算是地府里的一股清流了。

　　村庄建在忘川河畔，临水相隔的另一端，是望乡台。在这鬼来鬼往之际，渡亡村却仿与旁人隔绝一般，不问人间世事，不问百鬼出没。

　　村民之间不时窜门，偶尔唠嗑，家长里短，互道趣事。各家在门前或后院劈一块地，种点瓜菜，养些鸡犬猪鸭，自给自足，也是悠闲自在的很。

　　若不是生在地府里，这真是与民间农村无异了。

　　平日里头地府的鬼差也自动无视了这片儿地，从未有过打扰。所以孟婆虽能叫得出那村里头好些鬼的名字，但是也不晓得他们到底住的哪户哪宅。

　　若不是九居与她说起，她是怎么也想不到，清和是藏在这渡亡村里的。

　　那天她被清和卷走之后，远在泰山的九居发现他的天流萤火与她失去了感应。原本膨胀的跟只老水母一样的天流萤火突然就漏了气儿，跟拍扁了的蝙蝠鱼似的。

　　那是六千年来头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他当下就从泰山赶到了第十阎罗殿。然后果真得知，小风被一只厉鬼捉走了。

　　他捏着那天流萤火，将整个阎罗殿翻了个遍都没找到她的踪迹。最后，他只得逼出自己的天魂，让魂灵重回前一日她被抓之时的场景，跟着那厉鬼才找到了幻境入口。

　　这法子方便是方便，就是太过危险。因为天魂被逼出身体后，若是有心人趁虚而入，被捉了去，他很有可能就元神覆灭了，魂飞魄散了。

　　作为一介神灵的转轮王，自然也是明白这当中的要害。他见九居毫不犹豫就拿出了自己的天魂，心下大惊！原来这小孟竟如此重要……不禁猜测他们该不会是……那种关系吧？幸好幸好，自己之前对她宽容有加，没有批评惩罚过。这要不然被小孟告一状，他这转轮王的位置估计真的要不保了。

　　转轮王一边暗自庆幸着，一边守着九居的真身，确保他的安危。

　　后来九居找到了幻境的入口，为免打草惊蛇，一个人自行前往幻境之内将她捞了出来。他当时救人心切，也没得空去捉那只厉鬼。现下小风安全了，他便又打算自己去会会那厉鬼。省的那鬼老呆在这下边儿，日日迫害小风。

　　“你可认得这是谁的院子？”九居看向孟婆低低问道。

　　九居携着孟婆悄没声儿地就潜入了渡亡村，然后领着她直接飞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儿。

　　单看他身手敏捷，落地无声，来去无影。放阳间，那妥妥就是入室行窃的一把好手。

　　孟婆进了那院子，四处看了看。院子不大，长四丈宽三丈的样子。院里摆一石缸，缸口和缸底呈圆形，缸壁上有大朵的莲花浮雕，以抛物线形式自伤而下地收拢。石缸里盛了清水，上面还飘了几片青绿的荷叶。叶下隐约可见几尾青鱼在游动。

　　孟婆暗暗感叹，这小鬼够可以啊，还养鱼，生活很有情调嘛。随后眼睛一瞥，就瞥到水缸一旁摆了块脑袋大的磨刀石。这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院子另一头摆了个三层木架，木架上各摆一圆形芦席筛子，筛子里铺了四四方方的小块块，小块块上布满青一块黑一块的毛霉，样子看起来比那奈何桥上爬的青苔还要瘆人。

　　“这是什么啊？”孟婆将手搭在筛子的竹边上，忍不住好奇道。

　　“豆腐。”九居说话时，眼睛正盯着院子对面的竹帘，头也不回道。

　　“豆腐？豆腐不是白嫩嫩的？怎么成这样了？”孟婆听了还有些不相信，正伸了手指想去捏一捏，忽地脚边靠过来一只绵软物体，绕着她的小腿蹭个不停。

　　那东西跟没骨头似得，软塌塌一团缠着她的腿，孟婆心里一吓，直接蹦了起来。她猛地退后三步，双手按着胸口，再低头一瞧，就见一只大白猫正四爪着地，垂着嘴角，扬着烧饼脸瞧着她，模样看起来异常委屈。

　　“呀，是软软啊！”孟婆见是自己以前养的那只大白猫，遂立即弯腰将它抱了起来。

　　她将大猫抱在怀里，一只手在它背上捋啊捋。

　　“小九给你看，我家软软。”孟婆跟献宝似得，将大猫抱到九居的面前。

　　“你家的？这是你的猫？”九居扭头瞧了一眼软软那张烧饼脸，疑惑道。

　　“哦，以前是我的，现在是空空的。我平常没空照顾它，就交给空空了。”孟婆一边回答一边给它顺毛。顺着顺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九居也发现问题了，面上的表情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这……这难道是空空的院子……”

　　孟婆这厢话音刚落，那厢便有一人挑了竹帘从内屋走了出来。身形窈窕，面容清秀，一头青丝垂散下来，如玉婷婷。孟婆扭头一看，发现正是那村花儿空空。

　　空空站在屋子门口，半挑了帘子，睁着一双乌漆漆的杏眼，满脸戒备。

　　三个人就那么静悄悄地站着，场面一度非常尴尬。最后还是大猫耐不住了，直接从孟婆的臂弯里跳了出来，一下子蹦到地上，再从挑起的竹帘的空隙里溜回了屋子。

　　“空空啊，这……这是你家啊……我还头一回来呢。”孟婆扯着嘴角，拿手掸了掸大猫沾在衣袖上的猫毛，面色略带尴尬道。

　　“孟婆婆也是第一次到这渡亡村吧？今日忽然拜访，是有什么要事吗？”空空完全不理会孟婆的客套，只是冷着一张脸。

　　“额……我……我……”孟婆被空空这么一问，支吾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

　　“婆婆进来说吧。”空空听她“我”了半天，也知道她说不出个啥，遂直接冷声道。

　　她说完之后，便放了帘子转身进屋了，徒留孟婆跟九居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要……要进去吗？”孟婆盯着那还在微微晃动的竹帘，问向一旁的九居。

　　九居只是反剪着双手，低垂着眼站在一旁。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像在思考什么要命的事情。

　　孟婆见了他这幅神情，也不好催促。毕竟他是大仙，想的比她多，考虑的比她周全。这个时候，甚是明白，自己只有跟着他才能确保自己小命无忧。

　　“你跟着我，不要走丢。”九居经过深思熟虑，终于决定让小风跟着自己。

　　他知道那屋子有古怪，他其实也不放心让她跟着自己进去，但他更不放心将她一个人留在外头。比起那些不确定的危险，他宁愿让她跟着自己，毕竟自己还可以保护她。

　　九居说完便抬脚朝内屋走去，孟婆见状，赶忙屁颠儿屁颠儿地跟了上去。她紧跟在九居身后，脚尖儿贴着他脚后跟。生怕一道结界从天而降，就将她与九居劈来。

　　走至竹帘前，九居抬手从宽大衣袖里伸出两指将帘子轻轻一挑，然后迈步而入。孟婆跟在他后头，刚跨出一只脚，就听身后一声“噗通”，像是石头砸进河里的声音。

　　她惊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扭头瞧去，目光扫视了一圈也没发什么不对。正要转头进屋，眼睛余光却陡然瞥见，院中那水缸的四周有一圈水渍。

　　她再定睛瞧去，就发现那石缸里头水波荡漾，荷叶也浮在水面飘摇不定。有一条小尾鱼探出水面。脑袋转向孟婆的地方，似在睁着它的大鱼眼瞅她。

　　孟婆心里奇怪，这鱼在阴间待久了，也成精了不成？怎地看她的表情一脸惊悚？她正准备上前一看究竟，手却兀地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她低头瞧去，就见九居牵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他的手指修长，手掌宽厚。将她的手软软一捏，团在掌心，让她莫名安心又心动。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有大神罩着的感觉！！

　　孟婆正心神荡漾，就听得九居在她身侧低声道，“跟紧了，别跟丢了。”

　　她点了点头，从手心伸出指尖抠着他的手掌边缘。

　　她跟在九居的后头进了屋，屋里光线有些昏暗。不知是不是错觉，孟婆总觉得眼睛上蒙了层灰，让整个屋子看上去都灰蒙蒙一片。空气中也像是漂浮了无数的灰尘，呼吸一下都感觉鼻子要被堵塞了。

　　“坐。”空空简单地招呼一声，然后转身给她们拿了两只白瓷杯。

　　孟婆看着屋子中央那精巧的木制手工桌凳，抬起胳膊在桌面上来回扫了两下，然后举起袖子仔细看了看，发现衣袖上其实并没有灰尘。

　　虽然没有灰尘，但她也不敢坐，因为大仙还没坐呢。他不坐，她就不能坐。

　　她抬头看了看四壁黯淡的跟八百年没住过人似得屋子，不禁开始怀疑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她要拿手去揉，却被九居捏住了手腕。转头就见九居面色严肃地跟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空空提了个茶壶要出门，“屋里没水了，我去倒点水回来。”。话说完，便径直出了这屋子。

　　于是乎，屋内又只剩了他们两人。

　　一切都静谧地有些可怕，好像只能听到自己出气的声音。那屋子里的一桌一椅，一床一柜，都好像被定格一般，寂静成了一幅画。孟婆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被定住了的某个老时光里。

　　她有些不安，手心都开始出冷汗了。九居察觉出来了，于是将自己牵住她手的那只手掌不断收紧，希望能给她些藉慰。

　　“小九，我怎么感觉这里有些怪啊？会不会我们已经进了那厉鬼的幻境啊？”孟婆忐忑不安地问道。

　　“嗯。”九居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一边拿另一只手按在孟婆的肩头，想叫她安心。

　　“什么时候？”孟婆大惊失色。

　　“你听到水声的时候。”九居沉声道。

　　“那个时候已经？！……怎么会呢？那刚刚的空空……”孟婆疑惑道。

　　“她是真的，可她跟我们不在一个空间。她在外面，而我们，已经进来了。”九居面容严肃道。

　　孟婆听了九居这话，脸色变了几变。她忽地想起刚刚院子里奇怪的水声，还有那口水缸和那条诡异的大眼鱼。

　　她心说，怪不得那么奇怪，还以为那鱼成精了，原来都是假的啊！

　　“难道……难道是空空？”孟婆突然一惊，一个从未曾想过的念头在心中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