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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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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见金发少女一副连解释都不想听的杀气腾腾,我原本僵硬的身体突然一松,说时快说时慢,在她弓弦离手时,我的手也已经按上背后的铁刃,抽刃,向前一横,劈断疾射而来的红色光矢,动作一气呵成。
这一连串绝非我自己能够完成的动作,让我又惊又喜,心知刃并不是像之前一样全然封闭,依然有神识的存在。
就在我想再次跟刃意识交流看看时,身体又是一动,举刃挡住不知何时扑来的弓身。
跟一般弓器不同,这把大弓前端锐利,竟也可以当近身武器攻击用,尤其在懂得怎么用它的人手上,更是致命之极。
很显然,金发少女就是懂得使用的人,只见她劈、刺、砍、旋,每个动作都如融入天地之间,无迹可循,而且异常优美,说是武,不说说是舞。
这一点,身为她对手的我,更能感受到。
美得叫人失神,要不是现在是由刃操作我的身体,又有谁能挡住那似有魔力般的武舞。
只不过,即使是刃,也有点反常,虽动作很流畅,但总有种异样钝感,而且,他一直都只有防守,未有攻击。
铿的一声,弓身再度撞上横挡的刃身,不同的是,这一次不再抽开进行另外的攻击,而且大力的压制下来,明显想让我抗不住这股力道,武器脱手。
「她不知我是谁,难不成连你都不知道吗?」金发少女突然出声,美丽的容颜上,带有怒气,说话的对象,竟是一直沉默的铁刃,「与我相抗,就为了这个冒牌货,你可是想清楚了。」
冒牌货?
我心中一怔,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顿时被弓身向下压退,就在此时,铁刃化横为竖,利用巧劲,荡开劈下的弓身。
几个弹跳,向后拉开距离,最后在十尺外的地方停下,我不解地看着手中的刃。
无庸置疑的,从他身上传来的感觉绝对是恐惧,就算遇上再怎么强悍无可抵抗的敌人,身为圣武,拥有最强战斗精魄的他,也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情绪。
下意识的右手反转向后,将正不断发出害怕感觉的刃掩护在身后,然后警戒的看向对方。
「妳到底是谁?」不管如何,因为她的存在,刃感到恐惧,这一点是真实的,这让我本来对这美丽少女还抱有的几分好感,瞬间消失无踪,说话的口气也变得相当不客气。
少女的眼神冰寒,在月光下格外美丽的脸庞,流露出异常的威严,让人不能轻易直视。
「我是谁?」她重覆了这句话后不久,突然淡淡的笑开来,微扬的眉稍透出十足的讽刺,「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时,只有妳不知道,就算是伪神,这种事也太可笑了。」
伪神?
这是她第二次用奇怪的称呼叫我了。
仔细想想,先是冒牌货,后来是伪神,而在一开头,她所说的话,随意闯入别人的空间,胡作非为的事,这些线索逐渐串连起来,隐隐道出了一个事实。
我抬起头,看向四周,确实,相当浓厚的混沌气息,而中心点,就是那名少女,这也是最初看到她时,自己会生出好感的原因之一。
难不成──一个想法撞入我的脑中,
「妳是……」
「至高者,世界之母,混沌的主人,远远凌驾在众神之上,最高的主宰。」在身后,一个似曾相识的男性嗓音,不疾不缓的述说道。
转过身,只见一名穿着简便白上衣的红发青年,突破周边的雾气,正缓缓走过来,秀致的脸上,凤眼微挑,流露出不同常人的妩媚来。
这个人我认识,蒂丝的男伴伊里斯,虽并没有跟他有所交集,但确实是认识的人。
正迟疑间,却见他一手拖着什么,在雾气中沁出些微的红色,然后,在看清楚后,我双眼微微睁大,那是拉奇,后者全身是血,连地面都被拖出一道浅淡血痕。
当时受到雾气迷惑时跟他走散,才转眼间,怎么会就变成这样,看着不知是死是活的他,我全身发冷僵硬。
一种恐惧自心底生出,这个世界,死亡是相同的。
让人死命挣扎着,也无法脱身,绝对的分离,跟以前的世界没有两样,无法逃脱的必然结局。
这个世界,跟以前一样。
「他……死了吗?」艰涩的话语,自口中吐出。
伊里斯松开手,从头到尾都是优雅得象是要赴宴的神情,完全没有任何一点瑕疵的仪态。
「没有,不过也快了。」他回答的口气,甚至也很得体。
「伊里,你头上那是什么?」金发少女的目光,却是一点也没移到拉奇身上,只是盯着伊里斯脸上狐耳,表情霍然冰冷。
「忘了妳厌恶这个,真是失礼了。」他伸手,竟硬生生把头上兽耳拔掉,血肉撕裂的细微声音,和溅出的血液,都叫人内心紧缩。
「以后再让我看到你头上长这种肮脏之物,即使是你,也不会轻易饶恕。」她冰冷的神色,丝毫不见舒缓。
「是。」伊里斯躬下身,虽表情未变,但从瞳孔的变化中,代表着对方的威胁,确实被收进心里了。
看着他们,刃的恐惧似乎有感染性,我站在原地,不只是内心惶恐不安,就连身体都僵硬无法动弹。
就算伊里斯不道出那少女的真正身分,我也已经明白了,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看来,确确实实是混沌空间的主人。
而我当初,确实也是误闯入他人的地盘,甚至胡作非为的弄出这么一个世界来。
没有反抗的理由,也没有反抗的勇气。
就在我楞楞地站着,等待自己的结局时,突然一个声音传入耳中。
「依秀……快逃。」
我转目看去,发现声音的主人,竟是重伤的拉奇,只见他勉强的撑起身,因为疼痛,神情有些狰狞,「妳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快走!」
被他这么严厉一喝,我原本僵硬的身体竟瞬间回复行动能力。
「你还活着!」这个事实让内心中的所有凝滞一下子全去除,我立刻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撑着点,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医生。」
不禁有些庆幸这个地带因圣武现身的关系,各个行业还算还兴盛的,找个医生也不算太难。
我一番好心,却不料让拉奇大怒,张口就要斥责,却又几声咳嗽,竟咳出了血沫。
他伤得很重,我内心一沉,就要伸手帮他起身,却被一手挥开。
「快点离开,有圣武的帮助,妳一个人逃离没问题,妳忘记娜娜的期望了吗?」
期望,兽人族的事确实重要,但此时我怎可把他一个人丢弃在这里自己逃走。
见我徬徨的样子,他原本严厉的目光微微一软,声音放低。
「那个人……如果真的是创神,从她的行为中,可看出她对我们兽人族的敌意绝无转圜余地,现在唯一能帮助我们的,就只剩下妳手上仍愿意站在我们这边的圣武器,还有被他认为主人的妳。」
「我知道,妳这样的性格,让妳负上这样的责任,是为难了妳,可是,我们已经无人可托了,在这个世界的敌意中,就只剩下这么一点希望……妳能明白吗?依秀。」
他的声音明明缓和了许多,语气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但偏偏每一个字都叫我心中如遭重击。
「我并不是……」张开口,我试图想解释什么,却显得无力之极。
能够帮助他们的人并不是我,就是我不顾一切的随意乱来,才会造成现在这样的处境。
创出兽人族时,我是真心的,希望这个时常受到人鄙视的种族,能在那个世界中活得快乐,得到生存的愉悦。
但就是因为我这般的毫无考虑,让他们献入如此困境。
就在我失神的短暂片刻,原本一直静默的刃突然发出兵刃交击脆音,响荡在天地之间,兵器独有的清冽锐气瞬间扬开来,竟是不顾自身的害怕,第一次向少女流露出赤裸裸的战意。
我还未反应过来,金发少女的眉稍就已扬起,嘴角竟是流出极为畅快的笑意。
「很好。」她只是静静道出这么一个词,口气也不见得如何起伏,却叫人背脊不自觉一寒。
如果说之前刃维护我的行为,已触怒到她,现在竟直接挑衅的动作,却是越过了绝不能过的界限。
还来不及叫刃住手,右手就已扬起,在月下划出一道冷芒,战意,自这一简单动作中,昂扬。
双足一个用力,身子便已腾空而起,刃锋未至,尖锐的刃气,就已先行划破前方的空气,强横之极的武力,如重山压下,带给人无法承受的力量。
却见在这样可怕的攻击下,那名少女甚至没有动用大弓,空着的右手抬起,一团灰色混淆的气出现在其上,正好迎向刃的砍击。
一见到那团灰气,我内心便知不好,那是最纯正的混沌构成,绝不是好对付的,但我也已经来不及阻拦,说时快说时慢,两股强大的力量撞在一块。
强大的冲击力,让我整个人像是撞上坚不可挡的壁垒,反弹回来的加倍力量迎面扑来,还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身体就已向后弹飞,最后重重落在地上。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我强迫自己站起身,现在的内心,确实是想逃了,知道是一回事,见到又是另一回事,见到她能操纵混沌空间的力量时,就明白到,在这个世界上,无人可以抗衡。
转过身,我就要去扶起拉奇一起离开,却觉有哪里奇怪,而动作一顿。
好像有什么东西,空了。
我缓缓回过头,只见本该在手里的刃,不知何时,竟被少女握在手里。
嘴角依旧带着极畅快的笑意,象是做了件很普遍的事般,她手中力道一紧,显而易见的裂痕自铁刃中央漫延开来,然后,无声无息的碎裂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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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
一时之间,我还未领悟过来,为什么本握在手里的刃,会到她手上。
目光自她已经空了的右手移下,怔怔地看着地面上,那闪砾出月光的铁片,曾是刃的形体碎片,才只是短短几秒,事情怎会演变成这样。
我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做。
内心的灰色,正不断瀰漫向我眼中的世界。
「为什么,他明明也是妳的孩子。」
「跟随了伪神,又将刀锋指向我,可不是用孩子这么一词就可以得到原谅的。」
不能得到原谅吗?
缓缓抬起目光,看着在月光下,显露出十足高贵气息的金发少女,既是孕育了世界万物的母神,又拥有绝不容任何人冒犯的威严,这样的她,才是真正的创世神。
「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伪神。」良久,我才道出这么一句话。
「有意思,妳该不会是想说,自己才是真正的吧?」
「不……我什么都不是。」
神这种称呼,用在我身上,本就是件奇怪的事,明明就只是最平凡不过,无论做什么事都可能会出错的普通人。
一直是这么想着,所以,才会什么都没有做,甚至连逃跑,都没有真正的勇气。
「刃他……明明很害怕。」却还是为了这样的我出头,而我却连承认,都不敢。
不可原谅,这样的自己,我目光微扬,凌厉地朝她看去。
「这个世界属于妳,这一点无庸置疑,可是刃──是属于我的!」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内心的情绪也冲破了某个界限,眼中的视野,突然宽广了起来,然后,我看见了少女身上所接连着的世界根源,混沌空间的色彩,与记忆中相同,依然是无边无际漫延开来的灰色。
就在此时,察觉到了周边有数个视线的窥看。
这些视线并不陌生,会有这种感觉,就表示我已经在这样的监视下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更有可能的是,在我一落入这个世界时,他们就已经注意到我,并且从不间断的监视我。
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评估着,直到刚刚我跟刃的绝望处境时,也是如此。
「他们竟敢……」庞大的怒气一瞬生出,抬起的手往周围的空气猛烈拍击下去,一道看不见的特殊波动以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出去,随后是镜子破碎的清脆声响。
被窥视的感觉一瞬消失,但这样还不够,我咬紧了牙齿,心中除了怒气,还有奇异的受伤感,虽并没有见过面,也没有相处过,但毕竟,一直怀着……自以为是的父母情感。
然而,却只是个笑话。
既然如此,那干脆就将他们……奇异的冲动在内心出现的同时,一个笑声突然打断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却见金发少女正一脸愉快至极的笑意,她扬起手覆住脸,低低的笑开来,周围竟露出了些许黑暗的情感。
「不错,做得太好了,本来就该这样。」她低声说道,当手放开时,脸上的表情所流露出的,是我内心那毁灭一切的冲动。
下一刻,就在一贬眼间,她已近在眼前,身形数动,手掌并拢如剑,朝我刺来。
震惊之下,毫无考虑,我也伸出手,释出混沌空间提取来的力量挡住她的攻击,并在她因遇上同源力量撞击而一滞时,伸手捉住她那只握弓的手。
碰触到她时,产生了很奇怪的感觉,像被轻微的电流划过,内心和身体都是一震,而后就被另一股情绪吸引了,是那把弓……那个孩子的心里正极度恐惧着。
藉由少女的手,这个感觉传递到我身上来,而它害怕的对象,是我。
因为这个认知,让我猛然放开对方的手。
我在做什么,不是为了刃才决心有所动作吗?
可是刚刚的行为,分明……
金发少女也是微微楞了下,但很快就回复正常,被我握过的手似乎有种不自然的僵直,垂在一旁。
「母亲,请住手吧!」就在此时,伊里斯的声音响起,打断这片静寂。
闻言,她皱了皱眉,目光中竟流露出扫兴的感觉,轻哼一声,转身走了回去。
「依秀,这次就到此为止,不过下一次……」话语未完,她和伊里斯的身影,就已消失在瀰漫开来的灰雾中。
下一次,她又想如何,已不是我所关心的事。
在他们离去后,突然而来的松懈,让身体和内心的紧绷崩解,取代的是异乎寻常的疲惫。
象是做过超越身体极限的运动,我剧烈地喘息着,胸腹充斥鼓动的心跳声,烦闷欲呕的感觉,让人难受极了。
但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我目光移到反映着月华的一地碎片,强撑着疲累的身体,一步又一步的走了过去。
在碎片前蹲了下来,现在的眼睛仍看得见,从碎片身上正不断消散的蓝色气息,刃所存在的意识……伸出手,我小心翼翼的触碰那些正游移不定的蓝。
看见的能力,正随着金发少女的离去,不断减弱,时间不多,必须快点了。
放松心神,伸出手,我任由身体的直觉将铁片一块又一块的拼凑起来,将每一块的对映位置,小心排列好。
然后双手向上抬起,朝向那些正不断消亡的蓝色彩芒,合并聚拢,将之送入下方的铁刃雏形,碎片与碎片之间的修补,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着。
好不容将蓝芒全部与碎片聚合后,铁刃已恢复原本的形状,可是,却总象是缺少了什么,最重要的神识并未存在。
难不成刚刚漏掉了什么,视线已有些模糊,环顾四周却什么都找不到,我不禁开始着急了起来,知道错过了这一次机会,可能就再也无法回复刃。
一定要赶在这些混沌力量消失前,找到刃。
我努力张着双眼四处搜寻,却什么都没看到,就在焦急已到达最极限时,突然感应到什么,我转头看向肩膀处,只见一缕蓝芒游移在其上,形状变换不定,但始终眷恋着不肯离去,
竟是在这里,我心神一松,朝它伸出手,看着那缕蓝芒乖乖地移到手上来,内心不禁微微一暖。
小心的将它放入铁刃之中,如同点燃了什么,刃身瞬间蓝光大炽,在这片光芒之中,那钢铁刃片正缓缓溶解,化成点点的蓝芒。
睁大眼睛,我呆楞地望着眼前象是神迹的一切,看着钢铁的身躯完全消失在蓝光中,然后聚集重组,渐渐的凝结出一个身体,人型的身体。
我双眼不禁微微放大,看着眼前的『人』,一时怔住。
一只手伸出,放在我的脸上,小心翼翼地触摸,象是确认我的存在。
在我面前,那双锐利无比的灰色瞳孔中,泛着截然相反的柔和蓝光,以无视周围所有一切的专注,凝视着我。
真的是人,而且还会动,这个认知让我下意识退后一步,然后,却见那只手瞬间失去力道的滑下,不自觉的,我手伸出,接住那无力滑落的手。
明明是强劲有力的手,却因为失望而软弱,我突然明白,只要轻轻一句话,就能让眼前刚形成的身躯化为乌有。
抬起头看向他,瞳孔和头发都是相同的铁灰色,容貌是带着几许锐利的英俊,气质却是漠然的,象是初生儿,不懂得如何表现出感觉,面无表情的漠然。
很高,并没有战士般的壮硕身材,身体却给人一种比战士更强烈力量的存在感,每一条肌肉都像隐含着爆发性的力量,让人不容轻视。
这样的男子,无论是容貌还是身体还是内心,任何人看到想必都会认为是强大的吧!
可是,在我心中,却是如此脆弱的存在。
我望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的眼睛仍旧专注地凝视我,象是一移开就会失去存在理由。
既强大又脆弱,如此矛盾……为了我而存在着。
这是苍之刃,我的苍刃。
忍不住露出笑意,不管如何,他终于回来,不会像那样子消失灭亡了。
「欢迎回来,苍刃。」
他脸上漠然的表情并没有改变,但那铁灰色的双眼却流出泪水,静静的、不断地往下流。
我就这样注视着,那证明存在而流下的泪水,无法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