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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子夜歌(3-13) 盛世月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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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影——陈泽风认出那是容如意,将盛世月从地上扶起来,盛世月还有气,眉毛拧在一起,痛苦地直抽气。陈泽风看着箭没入盛世月的身体,但血迹很少,只有一点洇入衣物之中,他又抬起头,阳光恰到好处、毫无温度地照耀下来,在高处的垭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的衣带在风中飞扬,额前两道蟑螂须一样的流苏装饰同样飘飞在风中。
陈泽风低低地问道:“为什么。”
他不是在问盛安月,即使因为震惊大脑几乎是处于当机状态,他也知道这个问句盛安月是听不到的。
他在问容如意。
当时他和盛世月面对面站着,他背对着垭口,所以盛安月若要射杀二人,那一箭是冲着陈泽风来的。容如意发觉得有点迟,他冲过来时推开了陈泽风,却已经来不及推开盛世月。
在那个时候,作为保护人,容如意当然知道结果,他只能救一个人。救了陈泽风,那一箭就毫无阻碍地冲着盛世月而去了。
可是为什么容如意要这么做?他是盛世月的保护人,又不是陈泽风的保护人……本能驱使他如此选择,还是他有更多的考量……
陈泽风望着容如意将盛世月抱起来,盛世月无力地靠在容如意肩头,头发凌乱披散,遮挡住了她的脸,而嵌在她心口的那支箭,本来是要让陈泽风血溅当场的。他从袖中拿出M9,紧紧握在手中。
“小心这些士兵,夷州王有办法驱使他们,”容如意折断了盛世月身上的箭杆,随手揣到袖中,走到陈泽风身边低声说,“不要硬杠,我们赶紧离开。”
陈泽风又抬头看了一眼高立在垭口上的身影,他感到盛安月很像是一个从黑暗降落的神袛,正垂头冷漠地审视着他们。相隔具体太远,陈泽风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更无从去猜测,盛安月内心可有一分一毫的悔恨。盛世月与他,似是父女,又似忘年的好友,亦是永远无法言明的情敌,或许,盛安月在等待着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树林就在一边,容如意对陈泽风一点头示意,他抱着盛世月,与陈泽风快速潜入其中。狂风忽起,风沙迷眼,陈泽风握紧了枪,他听到了脚步声。
急行军,在风声之中,脚步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快走!”容如意说。
他抱着盛世月,身影钻入密林,陈泽风紧紧相随。风忽然停了,四下里的安静更是令人胆寒,急行军的脚步不停,陈泽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树林光线虽然不好,仍隐约可见侍卫的兵甲,偶尔从树叶间隙漏下来的阳光中,反射令人胆寒的冷色。
陈泽风下意识地想要推开手|枪保险。
“不要开枪,没有用,浪费子弹。”容如意对他说。
“这些人都不是活人,挺厉害的,跟他妈生化武器一样。”陈泽风焦躁起来,盛世月受着伤,后面还有追兵,他们像是无头苍蝇,跑都不知道要往哪跑。
“放我下来。”盛世月忽然说道,声音虽然虚弱,但精神还不太萎靡。
“你受伤了,不要乱动。”容如意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语气非常有男友力,比陈泽风还有男友力那么一大截子。
“我能截住他们……让我试试,硬拼不是办法……”盛世月的声音越来越低,脸庞浮现出病态的嫣红色,她似乎是想要剧烈地咳嗽,但牵动伤口剧痛,因而只能强忍着。
容如意看了陈泽风一眼,陈泽风悚然心惊。
是因为经历了如此变数,心境发生了变化吗?还是这树林中光线太暗,以至于出现幻觉?他总觉得容如意的眼神,不具任何情感和活人的气息。
“你伤很重。”陈泽风难得用强硬的语气对她说道。
“我不会和我父亲硬拼……”盛世月一边说一边喘,实在很让人担心她马上就会断气,“我告诉他那是我……让他……离开,不再为难……”
容如意轻轻躬身,将盛世月放在地上,自她背后扶着她,防止她脱力跌倒。
盛世月缓缓张开双臂,口中念念有词,音调抑扬顿挫,像是一篇骈四俪六的赋文,陈泽风仔细去听,只听到一些断续的词句。
“忘川汤汤,彼处蒙蒙,冥渡何处,脱尘哪边……”
少量的血从她的口唇溢出来,眼泪划过盛世月的脸颊。她在这时的神情痛苦而决绝,陈泽风心里莫名一动。他不爱盛世月,但他决不希望盛世月死去。
他走到容如意旁边,和容如意一起扶住她。
风卷着沙尘和落叶扑面而来,陈泽风撩起袖子遮挡。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袖子的时候,风停了,周围已是一片静寂。
“他走了。”容如意语气平淡地说。
“嗯,走了。”盛世月虚弱地重复了一遍。
按照盛安月这种丧心病狂的蛇精病画风当然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他们,所以他很可能只是听到了盛世月请求,因而暂时离开而已。
盛世月的身体软软向后倒去,她闭上了眼睛,如所有电视剧中人物死亡的镜头一般,手无力地滑落到地上——但是她没有死,或者说,现在还没有。
陈泽风心里堵得厉害。如果不是害怕刺激到盛世月,他一定会揪着容如意的衣领大吼“为什么刚才要救我不救她是因为觉得我没本事吗”。
“走吧。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后看看她的伤势,”容如意将盛世月抱起来,像是犹豫很久一般才说道,“她会有救的。”
他说这话就跟他说“我不爱装逼”一样无法令人信服。
陈泽风咬着牙继续和容如意往树林深处走去。理论上说这是迷路的大好契机,但容如意好像人肉指南针一般,两人走了很久,都没有走重复的路。
盛世月一直是昏迷状态,中途醒过来几次,也只含糊地说:“城镇离此处很远,附近没有人家。”
“要翻山吗?”陈泽风抹了把额头的汗,他胳膊上的伤一跳一跳在疼,但这点疼在此时看来无关紧要。
两人都抬头望着高耸的山峰。容如意的汗水从他额角淌落,陈泽风有心帮他擦擦汗,又怕引起容如意的误会。
“不要爬山,她受不了,再不救她就来不及了。”容如意说。
日头渐西,听闻水声,原来是从山上流下一条小溪,溪边树荫下是巨石形成的河道,有几处颇为平整。
“先休息一下吧。”容如意说。陈泽风脱下外衣铺在地上,容如意将盛世月小心翼翼放下来。
“她发烧了。”容如意探了探盛世月的额头,看着陈泽风。
“那怎么办?”陈泽风觉得无力的绝望感犹如渐渐沉下来的暮色。
“我去弄点水来。”容如意也脱下外衣盖到盛世月身上,转身往溪边走去。
陈泽风在盛世月身边坐下,望着她沾着汗渍和血污的脸,伸手将她浸湿后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开。
“陈公子……”盛世月微微睁开眼睛,睫毛之间,眼中一点光慢慢暗淡下来。
“我在。”
“嗯,我知道……”她说着,嗓音完全哑了,“我很想他。”
“不要说话了,先休息吧。”陈泽风不知道盛世月在说什么,只得如此温言安慰。
“谢谢你还陪在这里,最后这段路……虽然还有遗憾,但不至于孤独……”盛世月开始胡言乱语,陈泽风想要让她别说话,稳定情绪,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盛世月的手抬起来,抓住陈泽风的衣襟,陈泽风将她的手拢住,手指冰凉。
“暮起青野……”盛世月用很低的声音念道,唇角,鼻中,眼角不断冒出发黑的血,陈泽风想用袖子去擦,却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盛世月还在念,仿佛为她自己念着安魂的经文,“月悬……苍山……”
仿佛回光返照,盛世月睁大了眼睛,咬着牙说道:“兰玉衡,兰玉衡,兰玉衡……”
一声一声低了下去,最后她依然睁大眼睛,嘴也张着,脸色青灰,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令她刷新三观万分惊讶的事情,陈泽风抓紧她的手,那手一点力气都没有。
有什么东西从盛世月身上盖着的衣服中滑落出来,陈泽风捡起一看,是被掰断的箭尾,箭翎羽毛的光泽很美,上面还沾着一些血。陈泽风将它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是握着盛世月那还未来得及完全消散的灵魂。
容如意从河边走过来,步履沉重。陈泽风依然握着盛世月的手,抬起头看着容如意,容如意的脸色很难看,表情僵硬,机器人一般。
“她死了?”他问。
“嗯。”陈泽风看着盛世月,盛世月仍然睁着眼睛,死不瞑目的样子,他把盛世月的眼睛合上,但过一会儿,盛世月的眼睛又缓缓睁开,仿佛在和陈泽风开什么并不好笑的玩笑一样。
容如意跪坐在盛世月身边,过了很久,久到天都快黑了,盛世月的手在陈泽风的手心中逐渐僵硬,容如意才说:“我的任务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