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丞相前男友》拂罗底

21、公正

　　周璎珞走进了圣上所在的宫殿。

　　她并不敢抬头，只是往前走着。这里是个奇妙的地方，与周璎珞所到过的任何一处都不一样，当她的脚踩在地砖上，她觉得那脚步声似乎都与她在在外面的时候有所不同。这里是一处圣所，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所，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感到眩晕。她一直走，直到那个小黄门提醒她停下。

　　她停了下来，行了跪拜之礼，在黄门的声音之中起身。她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告诉她抬头，然后，周璎珞才看见圣上的相貌。

　　该怎么说呢，圣上的相貌，与周璎珞所想象的不同。

　　尽管明知道圣上的年纪还未到三十岁，在周璎珞的想象中，他还是显得比实际上更为年长，她觉得他的容貌应该更加威严，更加令人畏惧。如果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拥有这样的权力，他就应当如此。

　　但是实际的情况和她所想象得不一样。周璎珞意识到她的思维确实只是拘囿于一角，谁规定皇帝的外貌就非得那么威严呢？

　　圣上的容貌，与其说是威严，更不如说是秀美。但这种秀美是有限的，与旁边站着的秦相相比，圣上的相貌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些太过平常了。不过在周璎珞看来，秦相的外貌美得有些过分，有些不真实，比较起来，倒是圣上的面容让人觉得更舒服更耐看些。

　　圣上向她笑着，她发觉圣上的面容之中显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妩媚——倘若真有人敢这样形容圣上的面容，那么他一定已经死了一万次——但周璎珞的内心深处确实这样觉得，除去他所拥有的权势以外，这个男人还具有着其他不易察觉的魅力。

　　实际上，当周璎珞站在那里的时候，她无暇去想那么多事情。以上所写的所有这些，几乎都是周璎珞过后重新回忆起来的。在当时，周璎珞只是僵直地立着，聆听着圣上与秦相之间的对话。

　　“真难想象那篇文章竟然出自这样一个少女之手。”圣上这样赞叹着，看向下面的人，“秦相跟我说，那段话是出自她写的书？那本书带来了吗？”

　　李浣闻言，连忙拿出准备好的书，翻到那一页，交由小黄门递给皇帝。

　　他细细读了一阵，随手把书放到旁边：

　　“这确实很像。”他说，“这本书是什么时候印出来的？”

　　“去年春天。”李浣说，“到去年秋天的时候，我们总共印了三百本，几乎全都卖出去了，我手里只留了几本。”

　　“这个数量也不算很少了。”圣上说，“不过倒也没有多到能让所有人都读过的地步……至少，我们的考官们大约是没有读过。”

　　“陛下的意见是？”

　　“事情似乎已经很明显了，不过为了公平，我还是要听听新科状元的说法，看看他对此是否有什么别的解释……我想他应该差不多已经到了。”

　　他这样说着，唤小黄门出去把新科状元领进来。小黄门答应着去了，旋即带着那位志得意满的新科状元进来。

　　状元魏忱并不知道此次召他面圣的缘由，他想起上一次，圣上召他，是为了让他写一篇文、两首诗。他当场作完，陛下对他的才华大加赞赏。他想这一次大约也是差不多的事情。对于一个刚刚成为新科状元的人来说，一次面圣就是一次新的机会，或许意味着他的前途会更加光明，无论如何，总不会是坏事。

　　万想不到，随意从旁人书里拿来用的段落,竟然在此时被人翻了出来。那本本来是他买来用作消遣的书被展示在他的眼前：

　　“你可曾读过这本书，并且把其中的段落用在你的试卷上？”

　　魏忱很想否认，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时候否认毫无用处，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愚蠢，于是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确实如此。”他说，“当时我写到这里的时候，突然觉得我曾经读过的这段话放在这里十分合适，便擅自拿来用了。此事……如今想来，确实不很妥当。”

　　圣上见他痛快承认，点一点头，转身面向秦过：

　　“秦相，你怎么看？”

　　秦过躬身道：

　　“臣并无资格置喙，只是，臣的门生受了委屈，臣总归要给她讨个公道。”

　　圣上的唇角仍然带着微笑，眉头却皱了起来，露出有点苦恼的神色：

　　“秦相在给朕出难题……春闱已经结束多时，此时若是再调整状元的人选，未免要带来太多麻烦。况且魏忱之文采惊才绝艳，是朕曾经在殿上验证过的。就算他偶然用了别人的段落，也是无心之失，朕并不欲过多地责罚他。”

　　“朕会知会吏部，要他们酌情处置。至于秦相的门生……”他说到这里，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周璎珞。”她连忙低下头回答，“臣周璎珞。”

　　“好，周璎珞，你听着，朕不欲将此事闹大，女科的名次，朕不准备再更改，你也不许再提。你受了委屈，朕允你，将来到了恰当的时机，朕定会寻个机会补偿你……放心，朕不会忘记的。”

　　皇帝说完这些话，转头看向秦相：

　　“对于这样的处理结果，秦相可满意么？”

　　秦过低下了头：

　　“陛下满意，臣也就满意了。”

　　皇帝露出满意的微笑，似乎对解决了这件事感到很高兴，周璎珞却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她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就这样轻飘飘地被解决了。

　　但是皇帝口中的每一个字，都有万钧之重，压得她抬不起头来。除了接受，她没有别的办法。

　　后来发生的事情，周璎珞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自己大约是跪下谢了恩，然后被秦相带走。总而言之，等她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秦相的书房。

　　她站不住，她几乎是被他拖进来的，她瘫倒在地上，她的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水，那是她自己的眼泪吗？

　　她看见她的恩师秦相就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发现她的心里充满怨恨，但更多的是愤怒，她站起来，冲着秦相，想要把所有的不满，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全都发泄出来：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他抄了我的文章，却要由我来受罚？为什么陛下会允许这么不公平的事情？难道就因为他是男子，他有才华，所以他就可以逃避惩罚？用偷来的东西继续享受状元的名声？”

　　周璎珞声嘶力竭地喊着，可是秦过的神态却显得无动于衷：

　　“圣上的心里自有他的判断，有时候他判断的依据并不仅仅有关公正。”他说，“圣上需要考虑的事情，比你要复杂许多。”

　　他的这种冷漠刺痛了周璎珞的心，她睁大眼睛盯着他，眼神里满是不甘。

　　秦过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改变：

　　“世上的不公之事，岂止你所经历的这些呢？你以为，你若是没有一个当右相的老师，你能有机会在御前分辩是非、影响吏部？如果没有我，甚至你都不会知道这件事的存在，你只会以为是考官不喜欢你的文章！”

　　秦过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敲在周璎珞的心上，周璎珞明白他说得都对，可是……可是……

　　秦相冷酷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你不是说过要报答恩师？如果连这么一点事都忍不了，我又怎能期待你将来做出大事来？”

　　是的，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她的恩师也许就是因为这些话才决定收她为门徒。如今他认为她不堪造就吗？他对她失望了吗？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去看她的恩师，秦相那甚至能令女人嫉妒的美丽面孔在她的眼中显得模糊，但他的声音却着着实实地传入她的耳中：

　　“周璎珞，你记好了，女子要想获得成就，就必须付出比男子更多千倍万倍的努力。你若是想像我这般，立于万万人之巅，要付出的代价，就要比寻常人多出千倍万倍。如今一个女科考试的头名算不了什么，将来你立于百官之上，他却只能在你手下仰鼻息度日，你才算是报了仇！”

　　之所以这么设计情节，很大程度上因为，这本来就是最可能发生的结果。说来遗憾得很，并不是所有事情都会得到一个公正的结果。但是周璎珞并不是这样就输了，她会由此变成一个更强大的女人，至少我是这样盼望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