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旦》宋三冬

18、A18

　　A18

　　桑杉蜷在被子里，翻来覆去。
　　她睡不着，从厚软的棉被里露出一双乌色的瞳仁。
　　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星星贴纸泛出微弱的荧光。

　　“单数去，双数就不去。”
　　“1， 2， 3， 4。”
　　“双数去，单数就不去比较好。”
　　“4？”

　　桑杉坐起来，念念有词，“对，我得去看看才能安心。”
　　她伸手拿过厚厚的羽绒服套上，拢上围巾，悄悄打开门。
　　漆黑的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静悄悄的，非常安静。
　　桑杉脱掉鞋放在门边，小心的侧着身子从门缝走出去，她赤着脚轻声下楼，出了暖和的屋。

　　桑杉搭出租车去了跟贺晋约定的路口，贺晋已经不在了，街道安安静静的，少有行人通过。
　　司机见她不说话，看了她一眼，“不是这里吗？”
　　“是，不过...”桑杉轻顿，朝出租车司机师傅笑了笑，“师傅，能不能再送我去个地方。”

　　大概二十分钟后，桑杉出现在学校附近的路口。
　　街道两边的商家还在营业，不时有学生进进出出，欢笑打闹声音不绝于耳。
　　桑杉在宵夜店前停了停，等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好几个弥着热气的塑料袋。
　　她转了个弯，往小区方向走。
　　她没有径直回家，而是绕着小区一直转圈，转圈再转圈。

　　“你在干什么？”
　　桑杉听见人的说话声，转头去看。
　　滑梯边的秋千上坐着一个黑影。
　　桑杉看了一会儿，不太确定的喊了一声，“贺晋？”
　　黑影动了动，站起身走到路灯下。
　　贺晋拨了拨乱糟糟的头发，回她：“嗯，是我。”
　　“你怎么在这里？”桑杉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快十二点了。”
　　“等你。”
　　桑杉：“我不是打电话告诉你，我今晚不回来吗？”
　　贺晋伸手拿过她带来的宵夜，黑眸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说过。”
　　“那你怎么...”
　　贺晋咬了一口鱼丸，狭长的眸轻眯，又颓又帅，“怕你骗我，晚上又回来了，不在这里，不就没人接你了。”
　　“接不接有什么重要的。”桑杉看着自己脚上的厚棉鞋，跟贺晋并肩朝家的方向走。
　　“对你来说好像挺重要的。”

　　桑杉脚步顿，看他。
　　贺晋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他冻得泛红的手指在眼角边敲了敲，“你眼睛说的。”

　　桑杉觉得心脏软又暖，她吧唧吧唧踩着棉鞋追上他，再次并肩，“我很喜欢有人接我的感觉，特别有仪式感。”
　　“仪式感？”
　　桑杉一脸正经的点点头，“嗯，就是那一瞬间跟别的时候不一样。”
　　他不太理解，轻呵笑了一声，“女孩儿都喜欢这种东西？”
　　“嗯，都喜欢。”
　　贺晋拿出门卡在大门上轻嘀，拉开门，“回去吧。”
　　桑杉摇摇头，“不了，我晚上不在这里睡觉。”
　　“所以你专程回来有事跟我说？”虽然是疑问，但是贺晋语气肯定。

　　桑杉心脏一跳，下意识的移开目光，“其实，稍微出了一点问题，但是我不能跟你说。”
　　“我需要知道吗？”
　　桑杉摇摇头，“都是我的情绪，你不用知道。”
　　“会影响我们现在的关系吗？”
　　“也不会。”

　　贺晋拿出门卡在大门上轻‘嘀’一声，“进来。”
　　他抬手，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至少把宵夜吃了，我再送你走。”
　　“我不能吃，下下周有重要的拍摄。”
　　“那就看着我吃，进来。”

　　坐电梯回家。
　　桑杉自然的坐在榻榻米上，打开电热毯。
　　贺晋拿了一个玻璃杯放在她面前，“喝水等我吃。”
　　“哦。”
　　桑杉接过热水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握在掌心里。

　　就在这时，灯突然一下全灭了。
　　桑杉把杯放在桌上，站起身，喊了贺晋的名字。
　　贺晋的声音传过来，“家里有电筒吗？”
　　“电筒？应该没有...”
　　贺晋默了一下，“你坐着等我一会儿。”
　　“好。”

　　桑杉重新坐下，她只听得到走路声和碰到东西发出的‘砰’‘砰’声响。
　　她伸手去拿水杯，碰到烧水壶的表面，烫得缩回手。
　　她揉揉指尖，含了一会儿，想起被拉得严实的窗帘，她手刚碰到帘边，贺晋回来了。

　　窗户外漏进来的暗沉的月光混着贺晋手里的烛光直直地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五官上，烛火摆动身体，光影在他脸上飞舞。
　　刀削般的五官被夜色和烛光勾勒出隐晦又浓烈的颓然感。
　　她好像吃了薄荷糖。
　　味道在味蕾绽开，漫延挥散，仿佛重锤落在心口上。
　　在阴暗的光线里，贺晋直直走出来。

　　桑杉放下窗帘，挡住外面窥视的月光。
　　她仰头，直视他。
　　“贺晋，我出了点问题，本来不应该跟你说，但是我想问。”

　　贺晋把烛液滴在桌面上，固定住蜡烛。
　　他坐在她身侧边，看他，“问吧。”
　　“我很喜欢你，可是我却不能跟你在一起，那我到底还能不能继续喜欢你？”桑杉眼底映着烛火，“我的理智告诉我，我得快点不喜欢你才行，但是身体不听话。”

　　桑杉缩回双腿，下颌垫在膝盖上，离他更近。
　　“我的腿自己走回来了，我的眼睛自己会看你，但是我又舍不得打断我的腿，舍不得挖了我的眼睛，我还没想好我要怎么办？”
　　贺晋刚要说话，桑杉抬手打断他，接着说。
　　“对不起，我先跟你道歉，我不是故意拿这样的问题来让你困扰。如果无缘无故疏远你，不知道你会不会难过，但是我会难过。”

　　她把所有的心事都摊开给他看，直白又毫不掩饰得敞开灵魂，释放天真，就像是小猫翻身露出白白绒毛的肚子，让人忍不住的心生温柔。
　　“所以，你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她拿过水杯猛喝了一口，“还没有，我正在努力地找。”
　　桑杉叹了一口气，盯着随气流左右晃动的烛火，满脸苦恼。

　　贺晋目光带着从未有的温和平静，“要不要我给你一个解决方案。”
　　“什么？”
　　“谈恋爱吧。”

　　桑杉抬手，“等等，等等，你还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这这个社会的本质就非常残酷，不是一个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就可以在一起的世界，需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

　　“因为我是私生子？”
　　“有这个原因。”
　　“会影响你们家的公司股票？”
　　“可以这么说。”

　　贺晋突然凑近，沉默又有几分惑人的气势，波澜不惊的乌瞳里有漩涡。
　　桑杉被蛊惑，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贺晋开口，气势刚硬内敛，嗓音哑瓷，“那私下跟我谈恋爱吧。”

　　桑杉懵，“怎么私下？”

　　贺晋舌顶了顶腮，半撑着坐在榻榻米上，凑近她。
　　他手指有茧，很有力量感。
　　虎口轻握桑杉的后颈，用力。
　　桑杉随之身体往前倾。
　　她眨眼，睫毛像是羽毛搔过贺晋的脸，“偷偷谈，嗯？”

　　偷偷谈。
　　桑杉抿住唇，避免自己笑出声。
　　眨眼，眨眼，再眨眼。

　　她手指轻拽了拽贺晋的衣角，“等等，你让我想想，我考虑一下再告诉你答案。”

　　贺晋是一个成功的催眠师，他以自己为筹码蛊惑了她。
　　桑杉忘了在第一时间拒绝,忘了她是一个从来不会做没有任何结果的努力的人。

　　贺晋搔搔她的脖颈，“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嗯，好。”

　　桑杉上车，扣好安全带，一言不发。
　　她脑海里有两个小人在拉扯，她正在考虑。

　　这时候，裴临来电话了。
　　桑杉还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按了接听键。

　　对面陈映如声音传过来，“别给桑杉打电话，她已经睡觉...桑杉？”
　　桑杉轻咬下唇，“我如啊。”
　　“你还没睡？”
　　“嗯，在想事情。”
　　陈映如声音顿了顿，“你在哪儿？怎么有歌声？”

　　桑杉侧头看贺晋，贺晋镇定又从容。
　　桑杉的心跳渐渐恢复正常，她看着贺晋，对着电话里的陈映如开口说道：“我只是睡不着，所以放点音乐听而已。”

　　那边裴临还在醉酒说着话，陈映如安抚了两句，接着问她：“睡不着，莫非你跟贺晋都说清楚了 ？”
　　“嗯，不过他还需要生活费，所以我还是会让他在我这里做兼职。”

　　陈映如那边乱七八糟的，桑杉再说了两句就挂了。
　　她盯着贺晋。
　　完美的解决方案在心底里成型。
　　她决定要偷偷背着所有人再喜欢贺晋很久很久。

　　桑杉轻戳贺晋的手臂，“你刚才的告白能不能重新说一次？”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不行，你得重说，这种事情需要仪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