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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不诉离殇 你走了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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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遇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水里。
四周漆黑一片,像是要将所有生命吞噬入腹。隐隐感觉到似乎有水压挤压着胸腔,缺氧带来的眩晕迫使他不得不拼命往前游。
不知游了多久,久到他手臂酸麻,连抬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四周还是没有出现变化,就好像他一直待在原地,没有移动分毫。
他该游向哪里才能得到救赎?谁能给他一个方向?
他好难受,撑不下去了。
就这么放弃吧……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大,由原本的喃喃低语变得震慑心扉。
他感觉脑袋有些混沌,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了。但是具体是什么呢,他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一用力想脑袋就疼得厉害。
就这么放弃吗?
好像也不是不行……
顾遇逐渐停止了动作,放任自己服从内心的意念,放任凶兽一般的黑暗彻底将他淹没。他感觉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然后渐渐合拢。
内心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轻松。
那么,就这样吧。
冒冒……
冒冒……
在意识彻底涣散之前,他听到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那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千山万水,只为他而来。
他想睁开眼,可眼皮太重了,他努力了多次依然无济于事。
冒冒啊……
孩子……
顾遇觉得这个声音他好像在哪听过。好像很小的时候,这个声音曾多次陪他入眠,好像长大以后,这个声音就渐渐沙哑了,唯一不变的,是那份温暖与包容。
是谁呢?为什么他想不起来?
艰难而吃力的睁开眼,他看见一道发着微光的人影自远处缓步走来。一瞬间,四周的黑暗向是触及到忌讳一般极速散去,压迫感消失,呼吸变得轻松,他总算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他看到那个人影越走越近,光芒盖住了他的一切,什么都看不清楚。
直到她走到他的面前,温柔的对他微笑,他才看清楚这人好像是自己的——外婆?
只是为何外婆看起来如此年轻?年轻的几乎与他不相上下!而且这样年轻的容颜,按理说他甚至不该见过的,可为何只一眼他就知道是她?就好像自己之前曾见过无数遍,却被无形的屏障遮住了眼,如今屏障揭开,脑中一片清明。
“外婆。”他有些委屈的叫她,眼中带着孺慕。
女子闻言笑容更暖,缓缓冲他点头。
“外婆你总算来了,爸妈他们……他们……”
顾遇红着眼上前,想要拥抱外婆,却只抱到一团空气。人影化为无数光点散开,然后再次汇聚成形。
“外婆?你怎么……”他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的手,轻而易举的穿过她的身体,无形的恐慌瞬间撑满他的身躯,竟开始微微发抖。
女子冲他轻轻摇头,笑容却变得哀伤。她静静的看着他,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在心底。
然后,她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转身朝身后的黑暗走去。她脚步很慢,每前进一步,混沌的黑暗就退一步,顾遇不知道她要去哪,只好默默跟上。
他想像小时候一样牵着外婆的手跟她走,可是外婆一碰就会消散,他不敢。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很久,这一路,他问了外婆很多问题,可是每一个问题都只换来外婆温柔的回视,却没有得到只言片语的回答。
他隐隐有些猜测,却在猜测冒头的瞬间将其狠狠压回心底最角落。
心底有个声音大声辩驳,他的外婆如此强大,根本不可能出事。
可是印象中的外婆,一直是个慈祥而羸弱的老人,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笃定的想法呢?
想不通,脑袋疼的快要炸裂。
顾遇受不住似得闭眼缓解,再睁开眼,却发现两人已经行至了外婆家门口。
他疑惑的看向年轻的外婆,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女子笑了笑,轻轻挥手,门缓缓而开。
顾遇蓦地睁大了眼。
他看到他的父母,还有爷爷奶奶,此时都坐在外婆家院子里,似乎在讨论着什么,面容无不透着担忧。
可是他听不清楚。
他着急的想要冲进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截在外,无法行进分毫。
“外婆?”顾遇拍打着屏障,焦急的问女子,“为什么我进不去?”
“冒冒。”女子的声音一如她的容貌一般年轻,眼底却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暮与苍凉,“阵法的生门在景门,破阵的法器是那枚玉葫芦。”
“玉葫芦?是这个么?”顾遇从颈间掏出记事起就挂在脖子上的玉坠,他竟不知这葫芦居然是个法器!
女子轻轻点头,温柔的目光专注的看着他,浑身上下弥漫的哀伤与不舍几乎要凝为实质。
“孩子啊……”她朱唇微启,却不知从何说起。她要怎么诉说她的后悔?她生生掐断了他的机缘,想着纵有意外,至少还有她护着他,可如今,她已元神寂灭,无异于断了他的生路。
她从小护在手里的孩子,从此以后,没了她的庇护,就要一个人摸爬滚打,艰难前行了,她何其不忍!
可如今,她已做不了许多……
“冒冒,你记忆里的封印,外婆来不及替你解开,如若你机缘未尽,日后自会破除。但你千万记住,你认为它存在,它才会存在,你认为它强大,它才会强大,它可以是世间万物,但世间万物却并非皆是它,你认为它生它才得以生,你认为它灭它才终会灭……”
女子的语速极快,像是怕被谁听见一般,身上的光芒却变得越来越暗。
“外婆……”顾遇听得有些糊涂,却又仿佛明白了些什么,想要追问,却见外婆的身影居然淡的几乎看不见了。
“外婆!”他想伸手抓住她,却在触碰到她之前硬生生止住,生怕自己的一个触碰,外婆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外婆你怎么了,不走行吗?你不要冒冒了吗?”他的声音颤抖着,眼底凝结了重重的泪花,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去。
“冒冒啊……”
女子眼角落下一滴晶莹,却依然温柔的对他笑,她吃力的抬起手,似乎想轻抚他的脸庞,却最终无力的放下。
女子的身影越来越淡,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却在消逝的一瞬间光芒乍起,一把将少年拥入了怀里。
我的冒冒啊……
以后没有外婆护着,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光芒乍然而起又乍然消散,如风中的花瓣,被风吹散到无尽荒凉的天地,最后再也看不见了……
“外婆——外婆——回来啊外婆——别……走……”
浑身颤抖的少年紧紧拥抱着空气,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的呼唤着外婆,撕心裂肺的呼喊像是要将
内心的恐慌全部宣泄,好像只要他的声音够大,那个人就一定听得到,就一定会回到他身边一般。
他忽的想起四岁那年冬天,母亲为他买了一件贴身的棉袄,复古的样式,墨绿的锦缎,棉花压的很实,针脚细密而柔软,穿在身上温暖又舒服,他很是喜欢。
待到五岁那年冬天,他仍旧穿着这件棉衣去了外婆家。可是小孩子的身子骨长得飞快,去年穿起来甚至稍大的棉衣今年再穿,袖子居然短了一截。偏他脾气倔,喜欢什么就紧抓着不放手,母亲无奈,便暂时由他,打算再买件一模一样的大号给他。
可外婆看见了心疼他冷,偏他又不愿意换衣服。于是又是找布料又是找棉花,花了一天的时间就着袖子给他补了一截。外婆从没拿过针线,针脚自然是凌乱又粗糙。布料的颜色也有差异,接在袖子上怎么看怎么突兀,于是他说什么也不愿意穿,还生气外婆为什么要毁了他最喜欢的棉袄。
外婆好言安慰他好久,说只是暂时穿一穿,冻到手腕容易着凉,明天再去给他买件一模一样的。
现在想起来,当时的自己像是着了魔一样,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冷着脸发脾气,外婆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最后……
顾遇本就止不住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最后外婆红着眼,双手颤抖着将她花了整整一天缝好的袖子狠狠扯了下来。他看着外婆用尽全力撕扯着那截袖子,一下子难过的哭了出来,他抱着外婆一个劲的道歉,说着对不起,冒冒错了,别撕了,冒冒穿。
可那截袖子还是被扯了下来,再也缝不上了。
他不知道那天外婆的手被扎了多少针,不知道当时撕掉袖子的一刻外婆心中有多难过,却知道哪怕他还是个孩子,他软软的拳头,就可以轻易击碎外婆最柔软却也最坚强的心。
可是如今,那个轻易可以被他伤心的女子走了,那个全世界最包容他的人,对他最耐心的人,了解他一切喜好,哪怕再难过都不曾对他发过脾气甚至从未对他大声说过话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怎么会呢……
明明那么厉害的人啊……
他感觉自己好像死了一次,心脏像是被硬生生撕扯成好多块,痛的已经不会跳动了。
外婆,你走了也好,你走了,就再也不会被我伤到心了……
“医生,我侄子情况怎么样?”
顾沛吾看着在昏迷中不断流泪,怎么都叫不醒的侄子,心里的担心几乎涌到了嗓子眼。
“脉象紊乱,应该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这种昏迷有些类似于自我催眠,除非他自己愿意醒,不然外人很难将他叫醒。”医生有些无奈的摇头,对于这种带着强烈暗示的自我催眠式昏迷,他表示无能为力。
顾沛吾听完医生的话顿时慌了,自我催眠?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你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吗?”医生想了想,问他。
顾沛吾其实大致可以猜到一些,轻轻点头。
“多跟他说说话,如果你的声音没有被他屏蔽,他是听得到的,想办法安慰他,让他重新振作起来。这孩子,连那一天都挺过来了,从虞城走到京都这么难的路途都熬过来了,想必意志极为坚定,不会那么容易自我消沉的。”
“有突发状况随时叫我。”
医生拍了拍顾沛吾的肩膀,收拾东西离开了。
顾沛吾看着泪流满面的侄子,小脸苍白的过分,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他脱下外套躺在他身边,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如果真的如他猜测的那样,那他就是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绝对不能有事。
冒冒,你要坚强啊。
混沌中颤抖着的少年突然感觉到被一团熟悉的温暖裹住。这温暖驱赶了他心中的寒冷,也将他带离了挣脱不开的枷锁。
他精神一松,沉沉地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