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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痛彻心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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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回去换衣服之际,顾遇拿了木匣子给白直看。
“这里面的木牌是什么好东西啊?”
白直面色不动,“我的腰牌。”
顾遇打趣,“堂堂家主信物,居然是木质的?”弃玉石而用原木,怎么看都不像白家的作风啊。
“玉石易碎。”白直简单解释。
顾遇点头,打开匣子,“木质是不易碎,倒是易被偷。”
白直目光瞬间冰冷,“他们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
顾遇笑了笑,“你表妹,小姑娘人挺单纯的,就差把‘我要干坏事’写在脸上了。”然后颇为无奈的扬扬手环,“你给我招的。”
白直揉了揉他的耳珠,“我会尽快处理完这里的事。”
这里乌烟瘴气,他不愿顾遇看到太多阴私,免得污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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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白简看着白亭辉,“就算是拿到腰牌,没有表哥的命令,守卫也不会放哥哥出来的。”
白简不明白为什么白亭辉一定要这个腰牌,“您就不能去向表哥服个软吗?”
“你给我闭嘴!”白亭辉咬牙切齿,“你把他当表哥,他可有当你是表妹?可有当期儿是他表弟?!”
“别忘了你大伯一家的血海深仇!那个人,心是黑的!”白亭辉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只恨怎么没能让他死在外头,我派了那么多人击杀,居然都被他给逃了,命可真大。”
白亭辉恨不能饮其血噬其骨。她耗尽半生心血培养出来的势力,大部分都折损在白直手里,让她如何甘心?
“您为什么非要去招惹表哥……”白简眼圈发红。
“是他先来招惹我的!” 白亭辉宛如疯魔,“是他杀了你大伯一家!三十九□□生生的生命,全都死在他手里!是他先来招惹四房的!我都放过他了,他却把期儿抓走了,他根本没打算放过我!”
“可是表哥没有对不起我们家啊……您是他表姑……您跟他服个软……他会放过哥哥的……”白简被这样癫狂的母亲吓哭了。
白亭辉颓然又疯狂的笑了许久,“我是他表姑,我是他的长辈!凭什么要我向他服软?放过?我要杀他,你觉得他会放过我?”
她早几年对白直的截杀,没有一百次也有五十次,次次都下了狠手,一点活路不留,若非这人是白直,换了别人,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这样的仇恨,是服个软就能一笔勾销的?
何况白直不仅把她派去的人全部留下,还顺着线索一举捣毁了她的根基!这笔账,就算白直愿意平,她也不会同意!
白亭辉握紧手中的木牌,细细抚摸,小小的一块沉香木,看起来毫不起眼,可她却仿佛捧着世间至宝,不放过一处细微纹路。
终于,在木牌背面左下角,雕刻着家主私印的下方,发现了一丝异样——这里的木头颜色比别处稍微深了一些。仔细看,那块颜色稍深的印记似乎刚好是成人指印大小。她眯着眼,照着那个地方轻轻按压下去,小心翼翼的缓缓增加力道。
突然,只听“咔嗒”一声,木牌底部突然打开了一道细缝——
白亭辉顿时心跳如鼓,大喜过望。
果然是它!
这可不是什么腰牌,她手中握着的,可以说是整个流云城的命脉。只不过这件事,恐怕连白直那个黄口小儿都不一定有机会知道。
白亭辉的父亲白季楠当年可谓荣宠无限,地位一度直逼大房,在府中畅通无阻,没有他去不了了的地方。当年恰逢白老太爷刚刚传家主位给白伯庸,两人于书房中密谈。白季楠当时心有不甘,横冲直撞闯进书房,不小心听到了一件秘事。
虽然白季楠刚靠近对话就停了,可他还是听到了重点——事关流云城大阵,白家祖宅正中那座据说埋葬着先祖遗骸的七层射天塔,实际上是流云大阵的阵眼所在。阵眼处有上古灵器镇压,灵器在大阵在,灵器去大阵亡。
如果说流云白家在世人看来只存在于传说中,那么上古灵器在流云人心中也只存在于传说中。
白季楠临死之前讲这个秘密告诉了她兄妹两个,存的什么心思如今以无从探究,但白亭辉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流云城历经千年,汇集天地灵气,子孙后代生生不息,可谓钟灵毓秀,人杰地灵。
这正常吗?
一个隐世的家族,历经千年,不但没有凋零,反而愈发蓬勃。后世子孙人才辈出,外界产业欣欣向荣。一个完全不符合时代发展规律的群体,不但没有被清洗淘汰,反而安然无恙一直存续至今,这正常吗?
所以白亭辉猜测,这个所谓的镇压阵眼的上古灵器,其中大有文章。
甚至有可能,她可以凭借这件灵器,重建一个白家!到那时,她白亭辉就是新白家的开家老祖,就是真真正正的主家嫡系,她的子孙后代再也不用卑躬屈膝,她将是新世界的王!
这个念头在最近这几年,越来越频繁地滋扰着白亭辉。而就在白直摧毁她根基那一刻,心中的欲望终于冲破栅栏,野蛮生长。
然而空有野心勃勃,她却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射天塔虽然是白家所有人心中的圣地,却并不属于禁地,且这里是传说中那位先祖仙逝的地方,白家子孙对这里一直心存敬畏,就算登塔也只为清扫,祭拜,寻常时间很少有人进入。
她这些年多次进入塔中查探,总算发现了地下密道的入口,然而入口却被千钧石门拦着,没有钥匙,从外面根本无法打开。
只能被历代家主知晓的秘密,钥匙自然是要代代相传,但这么长时间,家主放在明面上交接的除了一块木质腰牌,什么也没有。
她曾偷偷潜入过白亭山的书房,寻遍所有角落都没有找到这腰牌。可白直的小楼戒备森严,尤其在白亭山过世后,那里更是所有家仆护卫保护的中心,哪怕白直不在,她也根本进不去。
几年过去,无数次倾力试探,无数次空手而归。
白亭辉心中的绝望越来越大。
终于,白直回来了,她以为自己的念头彻底没指望了。然而,那手握城主令的少年的出现,却让她看到了最后的希望。
白亭辉知道白直对女儿白简存着一丝善意,因为女儿确实太过是非分明,她也不知道是自己教得好还是教得不好。但总归凭借着这一丝善意,白直没有对女儿下手,让她有了可乘之机。
她握紧木牌,无尽的情绪在胸膛激荡,眼中翻滚着汹涌的巨浪,决绝又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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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次日要祭祖,且是新家主首祭,意义非凡。故而祖祠那边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新任代城主坐镇指挥,确保明日不出现任何差池。
白直和顾遇从山中回来后,又去了趟祖祠,到家时夜已深深。
白直洗漱完,靠在床榻上等顾遇。
顾遇从净房出来时外衫已褪,只穿一身素色寝衣,爬上床榻钻进白直怀里,问他,“你说这夜黑风高的,伯父伯母看得到我的模样吗?”
白直揽着顾遇,摸了摸他的头发,“放心,我父母眼神极好。”
“那必是喜欢我的吧?一般人见了我的模样,很少不喜欢的。”顾遇仰头看他。
白直沉沉笑出声,“你以前似乎没这么自恋。”
顾遇摇头,“好像是没有。”又说,“我会变这样全是因为你。”
“怪我?”白直挑眉。
“倒不怪,以前我也自恋,不过那时候属于隐性属性,遇见你以后,就变显性了。”顾遇还挺得意的。
白直揉柔他耳垂,“这样挺好。”
顾遇红着耳朵拍开他作乱的手,“那你父母可会喜欢我。”
“会。”
“你可别骗我。”
“真的。”
“那就好,可惜你带我过去,都没办法跟他们说悄悄话。”
“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让你听的。”
“啧。”顾遇挑了挑眉,并不相信。
白直看着少年突然淡下来的眉眼,手臂紧了紧,眸色转深。这孩子敏感到这种地步,竟让他无所遁形。诚然,他可以把命交到他手上,却独独不敢剖开自己的心给他看。那里面千疮百孔,七年来,他无从修补,早已烂作一滩腐肉,他不敢给他看。
还有这双手,浸泡过无数人的污血,常常他都不敢用力拥抱他,生怕身后的漫天血光沾染他的净透。
他怕,怕他过往的经历吓退他,更怕他的隐瞒将他推得更远。
白直古井般宁寂的深眸涌起一丝挣扎。
半晌,他轻吻少年的发顶,沉声慢慢,“离开流云那年,我二十岁,恰逢流云武比……”
他还是决定把自己剖开,摊在顾遇面前,他的每一分善、恶、好、坏,通通交由顾遇评判。总归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若能接受自然最好,若不能……
白直的眼底闪过一道暗芒,手上的力道勒的顾遇都有些痛了。
可是顾遇的心更疼。
他猜测白直也许有一段不忍回首的往事,却没想到真相会是这般鲜血淋漓。
他用这般平和的声音细细讲来,一幕一幕,平铺直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有偶尔尾音的颤抖,彰显着他平静外表下不平静的内心。
白直目光悠远而空泛,“那时我七日未眠,身上带伤,三十九条命斩净,我连剑都握不住……”
“白直……”
“我背负的四十条人命,有三十八条都是无辜的,所以我活该被流放,可是冒冒,如果可以换回我父母和弟弟的性命,我可以自己死的。”
“别说了……”顾遇双眼通红地将白直紧紧抱住,“是我不好……白直……你别说了……”
白直轻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温柔安抚,“我不后悔的,再让我选,我还是会这么做。”
顾遇再忍不住泪如雨下,他哽咽,“我知道……我知道……你没做错……是他们错了他们活该……”
顾遇泣不成声。
他的白直,在他触不可及的那几年,究竟经历了怎样天翻地覆的毁灭与重建。他难过的心都快裂开了,可这种疼与白直相比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白直觉得眼睛有点干涩,眨了眨眼,也许是话说得久了,嘴里竟泛起一丝苦味,一点点蔓延到心里。
他捧着顾遇的脸,温柔的替他擦眼泪,却不想越擦越多。于是俯下身,在他的眼角落下一串轻吻,极近温柔的用舌尖卷走那断了线的晶莹。
于是心中的苦涩更甚,像是尝到了自己多年前倒回去的眼泪。
他抱紧顾遇,声音干涩沙哑,他说,“冒冒,你别怕我。”
顾遇拼命摇头,哽咽着说不出只言片语,心脏仿佛正被无数只手拉扯揉捏,绵密而紧促的疼痛几乎将他淹没。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痛彻心扉。
我怎么会怕你?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