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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寻凰(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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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那个和尚?”燕云声慢吞吞地转头,神情有一半隐藏在幽暗的阴影里,她像是分裂成两个人,一个凄厉冷酷如同地狱中走出的修罗,一个温和谦逊像那世家小姐。
池暮愣了片刻后摇摇头沉声不语,这越逼近那人所在,自己越是心慌,兴许是百般思念之下出现的幻觉吧。她的神情开始变得沉重,在离开万花谷之后,她便卸下了所有的强撑着的伪装。
她忧愁,她痛苦,她甚至想过一死了之。
可是……云臻啊!
客栈里宿了一夜,燕云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好不容易入了梦,就被外头的动静给惊醒。这一大早,不知道那些江湖人到底在急些什么,吵吵闹闹的,扰人清静。抓住了端着菜盘子在人群中穿梭的奴役,这才知道,原来长安城的胡玉楼有一场大事情,这些起了个大早的江湖人士赶着去看热闹呢。
本不欲多管闲事,可是转念一想,不如借此热闹排遣排遣心中的郁气,燕云声佯装不知池暮的心急如焚,带着她入了长安城中。哪里知道才到胡玉楼,就瞧见了之前在客栈里的大和尚。他双手合十,盘腿坐在了蒲团上,而另一侧则是有几个空位,不知道等的是谁。兴许是感觉到了燕云声的目光,那大和尚蓦地睁开了一双精光闪烁的眼,死死地盯着她们所在的方向。燕云声脸色一沉,想到这和尚的疯言疯语,恨不得给他一刀。
和尚的手中有少林之宝浮心劫。
“这——”池暮紧随在燕云声的身后,跟着她挤入了人群中。
“纯阳宫的道长来了。”人群中不知道是谁低呼一声,原本推搡成一团的人纷纷侧了身子让出了一条道来。几个年轻的道士穿着蓝白色道袍缓步走入此处,片刻之后,又闻得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个穿着秦风道袍的年轻女子踩着轻功,纵身一跃就稳稳地落在了道长们的前方。她噙着笑容打量着坐在了蒲团上的和尚,欲言又止。
“云臻师妹,别胡闹。”较为年长的道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那里说的话燕云声已经听不到了,云臻两个字在她的心头辗转,总觉得有几分熟悉之感,她扭过头去看池暮的神情,只见她的眸中噙着晶莹的泪水,哆嗦着唇,整个人似是在发颤。她死死地望着前方那个肆意的纯阳道子,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活着,还活得很好,那么自己的所有伤情是为了什么?
“见到故人了?”燕云声压低了声音,问道。
“什么故人?不过是……”池暮呢喃一声,最后几个字在风中模糊。
那位纯阳道子兴许是感觉到了人群中传来的灼热目光,她脸上的笑容有片刻的僵硬,之后便扭过头,望着年长的道子低声说了几句,之后扭头便离开。
“要去追么?她好像看到你了。”燕云声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如果能够在此处解决一切的事端,那再好不过。她是希望池暮点头的,哪里知道这人偏要在此刻执拗起来,宁愿一个人在涌动的人潮中独自红着眼,也不肯追上前去。
燕云声叹了一口气,如果有机会又何必要放过?至少那人出现在眼前,不像她与凤仪一般天人永隔。只要凤仪活着,就算是两处天涯也好。“那我去,你在胡玉楼等我,我帮你将人带回来。”
至少在云臻离开的那一刻,她是以为池暮会追上来的,质问她为何不告而别。但是在她停下了狂奔的脚步时,吹拂着面庞的不止是冷冽的风,还有一种她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
池暮的身边有人了,可也不是裴谨言。
是自己放弃的,怪不得谁。
逃避与怯懦啊,每每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折磨着她的心。
“你当时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身后传来了一道冷漠的声音。
她需要另外的人来质问当年的事情么?她不愿面对自己?云臻的眸中掠过了一分沉痛,再一转身时,她的脸上布满了一种散漫与不经:“因为想走。”
燕云声淡声道:“我要听实话。”
“关你什么事情?”云臻冷笑一声。
燕云声仿佛没有感觉到她的冷漠,淡淡地说道:“去见池暮吧。”
难不成是去祝贺她在自己离开之后与他人琴瑟和谐?这不可能!云臻撇了撇嘴,轻慢地说道:“为何她不来,要我去?”
口是心非,燕云声实在是不懂这两个人在想些什么。她答应了池暮要将人带回去,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
“你想打架?”云臻一脸狐疑地望着燕云声。
燕云声的神情忽然间软化下来,甚至笼着一抹淡淡的忧愁,她开口道:“池暮不懂武功,你应该也知道。她让我来找你,也就是她一个人留在了胡玉楼,这长安城中鱼龙混杂,我没有太多时间与你在这纠缠不休。”
“你——”云臻瞪了燕云声一眼,她跺了跺脚道,“我跟你去!”
第十六章
燕云声二人回到原处的时候,拥堵的人群已经散去了,纯阳道子与那和尚都不见踪迹,地上只余下的一个蒲团。两个人面面相觑了片刻,神情逐渐地转为凝重。那些人离开了倒是无所谓,只不过让在此等待的池暮消失不见了。
一语成谶!
燕云声的面容很是平静,可云臻却是按捺不住了,她按着剑柄,死瞪着燕云声,呵斥道:“要不是你,她怎么会消失不见了!”
“……”燕云声挑了挑眉,针锋相对道,“你若是直接找她,哪里会有如此事端?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
“你——”云臻被燕云声一噎,半晌说不出话来。拔出来半寸的长剑又猛然推回了剑鞘,她愤愤道,“你不配得到池暮的爱!”
燕云声听到云臻又酸又涩的话语先是一愣,半晌后才反应过来,有些好笑地应道:“你胡说什么呢?我是受裴谨言之托才将池暮送到这处。”抚了抚青玉流,她叹息一声,又道,“我心有所属,不是池暮。”
云臻的脸上掠过了一阵狂喜,但是那一份雀跃很快就被焦急替代,她一扯燕云声的手臂,急匆匆地说道:“快走,我们去找她!”
燕云声敛着眉,问道:“去哪里找?”
“走,先去客栈找我师兄问问。”云臻沉吟了片刻,应道。他们一行人来到这儿是为了与少林弟子圆觉和尚论道,看样子才结束不久,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注意到池暮的情况。
“我等寻到了清时师姐的下落,师妹你自己回纯阳吧。”
原本供纯阳弟子休憩的屋子中空无一人,只留下了一张纸条压在了茶盅下。
云臻的目光一瞬间幽邃了,她的手指按在了清时两个字上,沉声道:“看样子,只能分头去找了。”
燕云声的目光闪了闪,她一颔首道:“好。”
话虽如此,两个人都不曾有动作。半晌之后,云臻的目光从纸张上滑到了燕云声背后的琴上,她带着几分好奇与试探地问道:“你会弹琴?”
“算是吧。”不是一心一意在池暮的身上,怎么忽然间到了自己这里?燕云声压住了心头的诧异,淡淡应道。
云臻摇了摇头轻笑,面上的神情有些怪异,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唇边却不知如何开口。燕云声按着刀,正打算大步离开,忽地听云臻说道:“琴是好琴,但是啊光背着又有何用?若是有机会,我教你《引魂曲》与《镇魂曲》吧。”
燕云声身体一僵,脸上掠过了几抹悲切,她凝视着云臻的双眼,可是从那一双澄澈如琉璃的眼中望不到其他的情绪。她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
长安城外的郊野,破庙中的佛像笼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梁上蛛网交错,一阵风吹入,破败的窗棂啪啪作响。
池暮被点了穴干坐在破败的稻草堆上,她瞪着奇怪的大和尚,眼中满是愤愤。她已经被困在了破庙中大半天了,眼见着破庙渐渐被黑暗笼罩,这个恶和尚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闭眼打坐。
寒鸦呕呀的叫声从窗外传来,和尚忽然睁开眼,起身走向池暮。
池暮穴道被封动弹不得,有些惊有些急,可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看着逼近的人。
“阿弥陀佛。”和尚双掌合十,只是抽了一捆稻草,又到了破庙外找到枯朽的树枝。篝火驱散了黑暗,也驱走了笼在了心头的部分阴云。和尚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他在等谁?难道是云臻得罪了他?可是很快的,池暮就将这种念头从脑海中驱走。就算是云臻与和尚有仇隙,他怎么可能找自己呢?
不眠夜。
池暮向来睡不安稳,更别说有这么个和尚在。
她将目光投向了破庙外,仿佛有脚步声踏在了她的心尖上。
比冷月更为酷寒与凌厉的剑光劈开了破败的门,灰尘在破败的庙里弥漫,一只蜘蛛直接被砍为两半。通红的火光映衬着破庙里的十八罗汉泥塑像,狰狞的面貌仿佛是要吓退恶鬼。可是自己会是恶鬼吗?云臻在心中暗暗哂笑一声,她克制着自己投向池暮身上的目光,转而凝着那个平静的和尚。
天知道她找了多久,一颗心随着黄昏的到来而绝望。
“论佛论道?”和尚缓缓地抬眼,仿佛随着他的动作,破庙里的塑像也一并抬眼。
云臻冷笑一声道:“论剑!你自称少林得道高僧,可却绑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丢尽少林脸面!”
和尚的眉毛抖了抖,他算是默认了云臻的话,许久之后才捻着佛珠叹了一声道:“苍云弟子呢?”
“你是等燕云声还是等那把琴!”云臻冷喝了一声。
火光照耀着和尚的面庞,有一丝丝的妖异,他分开了合十的双手,用一种慈爱的、普渡众生的目光看着云臻,应道:“你看到了残魂,却不肯拘了残魂。”
“放了她!”云臻喝了一声,她可不管和尚与燕云声之间有什么纠葛。
和尚苦笑一声,双指并拢一弹解了池暮的穴道,应道:“贫僧不得不放。”他拿住了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