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片羽 ...
-
一路上,花香袅袅,海棠花瓣拼了命绽开而又无助的凋零,纷纷扬扬洒了一地,却只更觉得美不胜收.几幢楼阁前挂有一块牌匾,不知是谁题的字,相隔太远,孔雀还未看清,就必须得跟上前面宫娥的步伐,她也不敢滞留,怕迷了路,已经有那次月夜竹林的教训了,一个坑总不能跳下去两次吧.
一行人来到贞娴宫的主殿,名曰:叮咚斋。
使女们挑起雅致的荷叶帘,孔雀与泗水探头进去,室内宽敞明亮,一旁挖了池子,池中留有空地,她们见冬贞夫人只着一袭白裙,躺在池心的椅中,悠闲的闭目养神,泉水从上“丁冬”倾泻而下,注到池子里。
孔雀惊讶的发现,那池子里的莲花就是她那天无意间瞧见的“九蕊莲”,只是颜色由雪白变为暖心的粉色,难道是冬贞夫人?可她为什么要保留这些绝迹的莲花呢?宫内不是禁止的吗?
孔雀带着百般疑问快步向冬贞夫人走去,脚步声将她惊醒了。
那双曾让孔雀迷惑的瞳定定的看着她,转而冬贞夫人笑了起来,伸出了纤细的臂膀:“郁儿,来,让干娘抱抱你。”孔雀下意识的躲开了,她越来越看不清这个夫人,却本能的感到她周身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冬贞夫人的脸一瞬变为了惨白,两手尴尬地在空中僵持着,好一会儿,才收了回去。她低垂着眸子,小声喝令道:“都给我退下!”孔雀坚持拉着泗水的衣袖不放,但泗水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悄悄从她手中抽了出来,掀帘而去。
孔雀只顾站着不说话,冬贞夫人则坐着喝杯中的茶水,一片沉默中,气氛越来越尴尬。
“咳咳咳咳........”冬贞夫人呛着了,剧烈咳嗽起来,孔雀担忧地上前,抚顺着她的脊背,冬贞夫人的身子抖了抖,回过身来握住了孔雀的手,那双明眸里竟蓄满了泪水!
孔雀的心一下子抽搐起来,她招架不住这双眼睛留出的泪水,就像她当年挡不住母亲离开的脚步。她推搡着的手渐渐平息下来,冬贞夫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任泪水流溢满面:“你知道了?关于你娘亲的事........”她抓这孔雀的小臂呢喃着,直逼而来。孔雀仿佛中了蛊惑一般:“什么娘亲,难道雪后不我的娘亲吗?”
冬贞夫人叹了口气,后退了几步,拿起桌上的花茶,慢慢啜着,身体忽然抖动起来,连着那瓷杯也不断晃动,茶水飞溅出来,猛的一下烫着了她的嘴,她慌乱中失手,杯子掉了下去,滑落的同时勾掉了她手上的那枚指套,雪花银的套尖闪烁着寒光,只见它翻了几翻,便“铮”的一声,躺在了地上,湿透在混黄茶水中。
冬贞夫人忽然像发疯般摇晃着孔雀,死死的瞪着她,像是要让她看到什么,看清什么。
“雪后?她当然不是你的娘亲,是谁都行,但绝对不能是她!”冬贞夫人冲孔雀低吼道,空被她怨恨的目光震住了,吞吞吐吐地问道:“为什么?”冬贞夫人诧异的看着她问:“你...你还不知道?”还没等孔雀回答,她就牵起孔雀的手,一同坐在椅上。
冬贞夫人胡乱抹了把泪,迫不及待的说起来:“郁儿,知道吗?干娘这一辈子都在履行一个承诺......”她眼神飘忽起来,回想起那个久远的过去。
她简直就是天神遗落在凡间的爱人。
犹如乌碳般油亮的黑发,赛过波斯菊的明媚笑容,她绚丽的刺目。然而,她总将自己的这份美隐藏——她在泥里打滚,往脸上抹灰尘,甚至到渔店里打杂故意弄得满身臭烘烘的,在她的狭小房间里,你永远见不到暖色的衣裳,她总是弓着背,用冷灰色的麻布衫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别人和她说话,她也不做声,从她出生到十五岁时,一直是这样的。
她是一个祸害,一个灾星,她的生辰就是她娘亲的忌日,她一生下来体弱,娘亲因为已经有了四个孩子决心丢弃她,结果她洪亮的哭声惊扰了路人,她娘亲被套上了“谋害亲子”的恶毒罪名,在村中央的老槐树上被处以绞刑。在她的记忆里,从来不曾出现过娘亲的影子。
她爹是个酒鬼,除了骂她打她就是找机会玷污她,她不依不挠就会被他捆起来抽打。最终,她离家出走,可能走多远呢?她饿晕在半路,被人卖到妓院,顷刻间,所有男人都想占有她,她恨极了自己,她恨极了这张脸!她又一次的逃跑,放火烧了妓院,熟睡中的人们还未喊出一声就被火舌吞噬,她自由了,她在一片废墟中放声大笑,她自由了!
此后,她就开始了无止境的流浪,伪装自己,她别无所求。
然而命中注定,她是不平凡的,十五岁的那个夏日就是她生命的转折点。
冬贞夫人那时叫东真,是东凤凰家族的长女,也是鹿谷城中公认的美人儿,她生的风姿绰约,卓绝的技艺和聪慧的头脑更是让她成为“待圣幸千金”的唯一候选人,所以从没有人敢和她说一句话,因为东凤凰家族注定让她成为君王的人,别人是不能轻易接近她的。
东真很寂寞,非常非常的寂寞。她偷偷请求奶妈给她找一个小丫鬟。
这一切都被东凤凰家族的权威掌管人之一苏翠婆婆收入眼底。
相传婆婆会巫术,也有人说她以前是个艺妓,这地方对艺妓有个错误的理解,认为她们都是圣洁、崇高而美丽的,但自从婆婆进入邪道以后,面庞就一点点被妖法所毁,直至今日半面腐烂的惨状,听了这传闻,再也没有人敢进什么歪门邪道。很多人同情苏翠婆婆,常常劝她停习巫术,回乡得个清净吧,可她总是对这些人的话不予理睬,并大放阙词道:“此时不习术,日后必后悔终生!”于是,渐渐的,没人再管她了,只是有了什么邪门儿的事总叫她去办,说来奇怪,她办的事儿也都灵了,悬乎着呢!
直到东真一次不幸染上恶疾,东凤凰家族为了这事不知请过多少名医,可都没有起色,于是不得已去请些术士做法,同样也是用尽了办法,绝望之际,忽听旁门左道说有个苏翠婆婆,办过的事都显了灵,挺有招的。于是东凤凰家亲自去了鹿谷下等人住的苏巷,八台大轿将苏翠婆婆请回了家。
打从苏翠婆婆跨进东凤凰家族的大门,东真的病情就一日比一日好转,直到最后完全好了。
别人不信这个邪,亲眼所见的东凤凰家族能不信吗?感激之余,就大方的给了苏翠婆婆一点实际的东西——东凤凰家族的权利掌管,从那时起,就没人敢背后议论婆婆了。
婆婆心思缜密,无疑是个精明人。她不能让外人进来,这样破坏了东凤凰家族的规矩,可东真是东凤凰家族的掌上明珠,不依了她不行,于是婆婆费尽心思找到了那个穿着麻布的黑脸小丑姑,带回了家,为的就是打消东真的念头。
岂料东真对那丑姑还不是一般的呵护,什么好吃好穿好玩的都让给了她,婆婆也只能依着她,可最让婆婆忍无可忍的是东真进宫居然还带着她.
而且东凤凰家族在半年后听说那丑姑居然被封为贵妃,封号九蕊.更可怕的是君王有意让她登上王后的宝座.他们的东真呢?东真怎么办?于是他们与宫里一个嫉妒九蕊的贵嫔联合起来除掉九蕊,那个贵嫔就是......
“扑通”一声打断了孔雀与冬贞夫人的谈话,她两同时想外望去,只见丁冬斋的几个使女在慌乱的冲进屋的途中,被门槛绊了一下,跌倒在地。
冬贞夫人不悦的拧起了眉头:“何事这么急?”
那丫头抬起脸,小声喊着;“娘娘,王后娘娘到贞娴宫来了!”
冬贞夫人立即显示出掩不住的慌乱,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孔雀,烦躁地一挥手:“知道了,赶紧下去。”
使女们“是”了一声,退出门外。
“那个贵嫔就是雪后吗?”孔雀问道。
冬贞夫人“啊”了一声随即连连点头道:“她们密谋害死了九蕊,当时九蕊已经生下了你,她才是你的母亲啊!”
“轰”这最后一句话像一声炸雷般在孔雀脑子里扑腾。
——她才是你的母亲啊!
——她才是你的母亲啊!
——她才是你的母亲啊!
孔雀不知道她是怎样走出丁冬斋的,她只知道迎面撞见了雪后,也不知是哪来的愤怒,随即她指着雪后道:“你不是我的母亲,你骗我....你这个骗子!”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于母亲已死的消息并不感到悲痛,但她不允许雪后的欺骗,这个她来到这里对她关怀倍至的人.
她看到雪后眼里有惊讶、有悲伤、有无奈、有愤怒,紧接着她就听到“啪”的一声,右颊火辣辣的疼痛,她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高抬起手的雪后,泪水就这样肆无忌惮的留了下来。
雪后惊痛的责备着自己,急忙去搀扶孔雀,孔雀猛地将她一推,冷冷道:“离我远一点!”
雪后木然的看着孔雀离去的背影,一声“对不起”哽在喉咙里。
倚窗的冬贞夫人笑了:“芙雪啊芙雪,让你尝尝背叛我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