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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八片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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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雪斋
雪后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小息着,她的庭院种满了鹿谷全部最稀有的白色植株,是从九蕊离开的那一天,这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别的颜色了吧。
一个下人穿过盛开的白色月季,急急来报:“娘娘,公主出事了。”
雪后那双流光异彩的明眸突然间睁开,已然了无睡意,她什么也没问,径直向外走去,那从未改变的优雅的碎步此时已被她抛至九霄云外,她恨不得插上翅膀,直飞到郁儿身边。
太医院
太医院内乱成一团,不停有人进进出出。宫娥婢女们端进去清水和干净的纱布,拿出来的却是一盆盆血水。雪后刚行至太医院外就目睹了这样的一幕,心中一阵快过一阵的痛楚,她脸色惨白,一个趔趄,几个丫鬟赶紧把她扶住,她却使劲将繁杂的人群推开,掀起内室的帘子。
映入眼帘的是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颊,那轻捷如蝶翼的黑睫,此刻没有一丝生气的覆着,投下一抹剪影。雪后战栗着,她看到孔雀的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筋肉都已翻了出来,不断向外渗着血。
雪后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泪淌在脸上,她一把抓住正紧握着孔雀的手的君王,如同一个悍妇过街叫骂般哭喊着:“怎么回事,这就是你答应我的吗?这就是你对九蕊的承诺吗?你把她还给我!”
下人们皆是一愣,这还是那个气质非凡,高贵无比的芙雪皇后吗?当初她进宫时,冰雪般的容颜,蔑视一切的神情,俨然是一个误坠凡间的天仙。妍丽的面容下透着与生俱来的不食人间烟火之气。
并不是每个人都景仰她。有人说她做作,有人说她高贵,有人说她不知好歹.....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她,她一个人在这偌大的深宫中摸爬滚打,直至那天,那个女人的出现....从美人到皇后,这等的飞跃,怕是只有她才能完成的吧。可谁又知道,这荣华的背后是多少心酸、委屈、羞辱、痛苦和无尽的泪水,那个惊世的名字——慕容芙雪,一笔一画,入木三分。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她得以延续的原因,只为了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上官郁。
君王被雪后的哭闹惹怒了,他将所有的愤恨全撒在了她身上。他猛地一抽袖子,雪后顷刻间被掀翻在地上,他朝她厉声吼着:“她不是你的!”雪后笑了,却是无端苦涩的,从未有过的绝望涌上她的心头:“她不是我的,是啊,不是我的,哈哈,她不是我的.......”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啊,她看着他,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他到现在突然对她吼出一句:她不是你的!那么他想不要郁儿就将她撒手一边,他一高兴,就要剥夺掉了她疼爱她的权利吗?他是谁,他只不过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伪君子罢了!
君王将那帷帘拉上,将她拒之门外。
九蕊,二十年了,他心里只有你啊,可谁会在乎呢?在我的心里,你和郁儿就等于全部。
从她拉着她的手,笑着对她说:“小雪,我叫你小雪可以吗?”那一刻,一切就都注定了。
我们都不过是命运之水中的两尾游鱼而已。
太医院外,雪后久久地伫立着。
又是无尽的黑暗,孔雀在向前摸索着,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喜欢独自呆在黑暗里,因为在那儿,能让她安静,甚至有一种安全感——谁也看不见她,她也找不着谁,就像那个出名的掩耳盗铃的故事一般,她用黑暗蒙蔽住自己的眼睛,满以为就蒙蔽住所有人的眼睛了。她是个孤独而寂寞的人,上幼稚园的时候,辅导员阿姨们就怀疑她有自闭症,正因为此,她更讨厌与人说话了。
孔雀的父母离异,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她的父亲,当然,他父亲能够给予她的也只有物质上的短暂欢愉,也是啊,就算他要挽救精神上的,也永远填不完的吧?
孔雀十八岁那年,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中央舞蹈学院。其实以她这般的优异成绩,去读国外有名的艺术学府只是有过之无不及,但她不想离开这里——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她原本以为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可她错了,在这儿,她有太多太多的回忆,无论是美好还是悲哀...就像普希金说的: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她喜欢高亢迷人的京剧,喜欢安静舒缓的笛曲,喜欢悠扬婉转的葫芦丝调,一切的一切都促使着她在志愿栏上填下“中央舞蹈学院”。
正因为孔雀的不爱说话,所以她的身体便充当了她的嘴,她的舞姿就升华为第二种神秘曼妙的语言,她坚信,无论是基本功还是高难度动作,总有一个人能够读懂她。于是,无论大小彩排还是正式演出,她都将这种无声的语言发挥的淋漓尽致,可她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除了掌声和客套话,她一无所获。
每一次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孔雀都会质问自己。这样的汗水,究竟值不值得她挥洒?却在迟疑着要放弃的下一秒,擦把额上的汗,向镜中的自己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跃起,旋转.......
也许是她的诚挚感动了谁.那一天她再次演出,回到后台休息的时候,一双手毫无预兆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有些惊诧,匆忙转身,没有惊鸿一瞥,她用淡然的目光看着那个男人,他笑着说:“你想要说什么对吗?那就说出来啊!”孔雀惊慌的连手也不知道该放哪儿,她能听到自己如鼓如雷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好象要击碎她的胸腔,然后蹦出来。
——孔雀不争气的落荒而逃了。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他是中国舞蹈协会的主席,最年轻的主席。
她感到自己平静如湖的心起了波澜,那种感觉很奇妙,好象全身有使不完的劲,又好象心被人灌进了蜂蜜,甜腻腻的,她软绵绵的像要醉了。
床塌上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呻吟。
君王立刻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激动而又紧张的望着孔雀,直到她纤长的睫翼微微动了动,他欣喜若狂的唤来太医。
此刻太医们各个都松了一口气,公主昏迷了将近三天,如过再不醒来,只怕君王就要拿他们的头颅来祭奠了。但太医们费劲心思找了很多外伤的灵药都没能消除掉那道狭长丑陋的鞭痕,恐怕是得留下疤了,他们也于心不忍啊,公主这样花容月貌,冰雪铸成的肌肤竟生生留了道不协调的痕迹,太医们低着头叹息着。
而君王显然沉浸在喜悦当中了,看着孔雀的眉毛、嘴巴甚至连手都动了起来,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孔雀渐渐看到光亮的同时感到坐肩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她疼地一下字睁来可眼睛,薄纱做的帏帘在她眼前晃啊晃的,浓浓的中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耳边回响着一个声音:“郁儿.......”她用手一撑,刚想坐起来,却因坐肩的剧痛而重新倒了下去,伤口被她扯动了,她痛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在床上翻滚着。
君王怜惜地抚摩着孔雀的头,无奈的叮嘱她:“别乱动,小心伤口,这几天就乖乖躺在这儿吧,别乱闯乱撞,伤口一时还好不了。”孔雀慌兮惚兮地点点头,君王欣慰的一笑,吩咐了太医们几句,便上朝去了。
孔雀趁着那些太医们都一哄而散了,才忍着痛揭开了层层纱布,就要看到伤口时,一声惊呼打断了她的动作,她寻声望去.满脸惊恐的泗水正站在门外,向她挥舞着手高喊道:“不行!”
泗水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一把拿开孔雀的手,小心地将纱布重新包好,惊魂未定的抚着起伏的胸脯,责备的看着她:“公主,你知不知道,这样揭开纱布,伤口就永远也好不了拉!”孔雀心不在焉的回答:“哦?”哪里有这种道理,看古人医学还没那么发达的份上就先不予追究了。
孔雀小声和泗水说着:“我不过就是想看看.......”泗水圆眼一瞪:“想看?看什么,那么血糊糊的,还是等好了再看吧。”孔雀看她这副十足的管家婆模样,掩起嘴,痴痴的笑了:“瞧你紧张的!”泗水脸一热,嗔怪的瞪了孔雀一眼。
经过这么一场浩劫之后,她们显然都更加依赖对方了,主仆之间的疏远也一消而散。孔雀为自己而感到庆幸,真是没有白白穿越啊,有这样的好姐妹,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孔雀看着盛来红枣粥的泗水想着,却未捕捉到那瓷碗下,泗水的眼底掠过一抹黯淡。
又是一轮明月,岑寂之下,孔雀看着已揭开的纱布,可怖的伤口,眉头紧皱,没想到那月容华下手那么狠,看这陋痕一直从坐肩划拉过锁骨,她心疼不已,情不自禁的对这具身体而感到歉疚,毕竟,她的主人还那么小。这也让孔雀感到清醒,她是不属于这里的,终归有一天,她是要离开的!
所以,现在不贮存力量,是不能够找到回家之路的。
月容华,不除了她,难咽这口气!
不过这次君王显然也很盛怒,否则不会剥夺了她的封号,将她打入禁思间,现在的她,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蔗民罢了,要除了她,岂不是易如反掌?
孔雀笑了,艳丽若桃李,却冰冷如飞霜,这样的笑,她也会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