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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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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汲水城久攻不下,哥舒阙被迫鸣金收兵,双方皆有折损,各自回阵。
而冷天邪手刃阑灭之事早已传遍了整个军营,闻者莫不喜形于色,先前之阴霾沉闷一扫而空。
至于冷天邪本人,此刻早已包扎妥当,正坐在李云楚跟前,忧心忡忡,问:“神兽,是何事物?”李云楚倚在床边,心中虽奇,却还是答道:“那是修真之士所向往的圣灵之兽,百年难得一见,你怎地突然问起这个?”她说得蹊跷,李云楚一时猜不出她究竟意欲何为,而那冷天邪听了,沉吟半晌,又道:“神兽可会化做人身?”问这话时,不知怎地,一颗心竟是七上八下,就连脸色也跟着变得阴晴不定了去。如此一来,李云楚便益发生疑了,忍不住道:“究竟发生甚么事?搞得这般神秘?”
冷天邪仿佛未曾听闻一般,一味追问:“你且告诉我,那些个神兽什么的,可会化成人身?”李云楚拗她不过,只得道:“我隐约听师傅说过,神兽若是吸取了天地精华,修炼得当,便可成就人身,不过这乃万中求一之事,极为罕见。”话音刚落,冷天邪扑通一声就从床边滑到了地上,眼睛睁得老大,一时半会竟回不过神来。
李云楚被吓了一大跳,正要唤进外头兵丁,却又给那冷天邪拦住了,但见其半靠着床脚,讷讷道:“师傅只说我血骨奇特,异于常人,却未曾说过我不是人……”神情呆滞,颇有些无所适从的味道,李云楚闻言更是心惊,脱口而出:“你不是人?”话一出口,又甚觉荒唐,这冷天邪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正好端端活生生坐在自己面前,也不知从哪里找来这些个无稽之谈。
“人人都说我是比翼火凤化身,我还道是刻意奉承之言,当不得真,那白朗死了倒也罢了,可阑灭却丝毫未曾碰得血咒,竟也被我的血给生生化了去……血液如此奇特,原来全因了我是神兽之故……”冷天邪缓缓站起,越讲越是激动,身上伤口因这么一动,又裂了开来,纱布外面隐约透出些血丝,李云楚看着不忍,伸手将她拉近身前,捏了捏她下巴,轻声道:“你下巴好好的,影子也见得光,怎会是什么鬼神之类了?何苦要胡思乱想?”冷天邪不说话,看了她两眼,径自沉默了去。
“云楚。”隔了好一阵,冷天邪忽又唤了一声,这是第一次当着李云楚面儿这般叫,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一低头,恰好对着李云楚纤细腰身,此刻正裹了淡蓝锦被好整似暇地坐在床上,她打斗半日,本就甚累,当下更不细想,身子一弯,便一头扎到李云楚怀里,两只手更环得紧紧的,呢喃着道:“伤口有些疼,你帮我重新整一下吧……”李云楚未料到她竟会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待反映过来时,人已靠在了自己胸腹之间,如同大猫一般,懒散得紧。
李云楚叹了口气,却也任由她伏着,半晌,方无可奈何地道:“药在玉书那,一会我差人去叫她过来吧。”
冷天邪动也不动,鼻子里哼了哼,不置可否。
如是又过了几日,冷天邪伤势已无大碍,被萧定海遣去了岚城督粮,而李云楚亦是有了明显好转,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已能走动自如。至于哥舒阙那边,也不见前来叨绕,一时相安无事。
这日,探过纪一平,李云楚只觉心头憋闷得紧,于是便出了城,漫无目的悠悠走着,聊以散心。
战事频繁,荒废了不少农田,杂草便惯着劲儿疯长,一眼望去,青青遍地,风一吹,泥土芳香带着草味一起送入鼻间,说不上惬意,却远比战场上的血腥味要好闻得多。
李云楚深深吸了口气,想当初自己一心前来见那冷天邪,如今见着了,却又多了一丝苦涩,为什么竟会是这样的事实?李云楚抬起头,望着幽蓝天幕上一朵朵飘忽不定的白云,苦笑。有时候,她宁愿相信冷天邪仅仅只是个混小子,当初那个憋红了脸惹着自己,随后又被追得到处乱跑的混帐小子……
混帐小子……
确实是这样的呢。
第一次见面,在自家的后花园里,那一天,长公主带着个半大少年一起造访双亲,席间倒没有太多的话,及至午后,她照例在后花园练功的时候,那该死的半大少年竟嘲笑起来,说甚么牛舞猴戏,当下她就恼了,拿着根棍子要打,半大少年边笑边跑,最后被逼得没法,躲长公主身后去了,从那过后,便多了个“母老虎”的戏称,对此她深恶痛绝,偏是封不住人家的嘴……
该死的冷天邪!
李云楚恨恨跺了一下脚,踩在枯草上,发出几下声响,咔嚓咔嚓的,甚是悦耳,回头,城墙已离得甚远,原来不知不觉间已走出了老长一段距离。
还是回去吧。
李云楚默默地想,可刚走没几步,忽然瞧见天边远远飘来一朵红云,浓烈似火,在河边晃了两下,接着就一头载了下去,没了影。李云楚愣了愣,脚步便换了个方向,冲那边走去,待得靠近了,发现对面青草似乎真被压下了不少,起先也就见些杂草凌乱地倒在一旁,再走几步,地上竟有了血迹,鲜红刺眼,开始是一滴两滴,越到后来,血竟越多,接连成线,一小滩一小滩到处都是。
“莫非游鸿关来了人?”李云楚暗自揣度道,心底却不敢松懈,抽了弯刀在手,以防万一。再走一阵,终是到了落点所在,拨开草丛一看,登时呆了。
杂草丛中,赫然躺着个浑身浴血的女子,赤发素颜,眉间一弯银色柳叶印记,若隐若现,皮肤甚为白皙,却又不同于阑灭那种无力的苍白,而是不含一丝杂质,不食人间烟火般地纯白。
李云楚好生纳闷,这女子凭空出现,也不知来自何方,将往何处,一边想着,一边缓缓蹲下,正要把人扶起,冷不防对方竟是睁开了眼,也看不清是如何出的手,弯刀已被击落,速度快得惊人,接着眼前边对上突然放大的一张素脸,耳边更听其问道:“这是哪里?”声音说不上清脆,也算不得柔弱,却有种说不出的冰凉沁心,就如同她的样子一样,无论头发或是肌肤,明明都是极度张扬的色泽,可搭在一处竟是说不出的和谐。
“这里是王朝驻军所在汲水城。”李云楚缓缓道,不知何故,她总觉得对方并无恶意,尽管自己现在仍然受制于人。而那女子似乎充耳不闻,只定定看着她的脸,仿佛发现甚么不可思议之事一般,老半天才讷讷道:“怎地,怎地是你?”一语说毕,竟就仰面朝天晕了过去,说来也怪,这一晕倒,头发竟渐次转做了寻常黑色,就连银叶印记也一同隐没了去。
李云楚心下甚奇,此人素未谋面,可她却似乎识得自己,莫非是幼时玩伴?然则想了又想,却是忆不起分毫,罢,且将其救醒再说。于是当即折返回城,唤来两个兵丁将女子抬了回去,若非有伤在身,倒也不必如此折腾。
进得城来,找着一处院落安置妥当,随后更请了军医详细诊探一番,发现那女子伤势极重,所幸未波及五脏六腑,加之劳累过度,体力不支,这才晕死过去,至于何日可痊愈,还须看她自己了。如是,李云楚只好将其安顿营中,随后又将此处情况一一转告向众将官,不料竟无人识得这女子,即便姜昆仑与弥勒,亦不知她来自何方,可观其容貌脉相,显然身怀奇术,并非常人。
如此一来,军中登时如临大敌,想这战乱年月,沙场上非敌即友,此人这时出现,定然不怀好意,况且屠鉴等人的手段又是见识过的,至今仍旧心有余悸,不可不防,于是调来数十兵丁将小院重重围住,严加看守,盼只盼那冷天邪能早些归来。
然而直至掌灯时分,仍不见冷天邪身影,倒是那玉书,听说来了个“天外飞仙”,便缠着裨将非要前往观望不可,没曾想在门外竟碰上李云楚,要躲已是不能,只好硬着头皮站定,拉长了脸。
李云楚见是她,还道是冷天邪回了营,于是道:“天邪人呢?怎不见她来?”玉书撅起小嘴,不咸不淡地道:“她是主子,爱去哪去哪,我哪会知晓。”李云楚知她脾性,也不计较,正要开口,忽地兵丁来报,说是那女子醒了,于是不再多说,转身进了院子,那玉书想要跟着,却被守兵挡在外头,好不气恼。
屋内,女子静静坐着,看样子伤势已无大碍,伤得如此之重,好得又如此之快,实在少有,而此刻,这女子见李云楚进来,落寞的眼里闪过一丝光彩,随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淡淡道:“你是谁?”李云楚甚觉突兀,这话似乎该由她来问才比较适合,愣了愣,方道:“我乃王朝将士,你可是在哥舒阙与东汗帐下效力?”开门见山,摆明车马,跟着手也不知不觉按到了弯刀之上,只消一言不和,便当场将其拿下。女子定定望着她,隔得良久,竟是连连叹曰:“真像,还道是迷梦一场,原来真有其人……”语气悠长,答非所问,益发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们认识?”李云楚奇道,自从回营过后,这谜团就一直在脑海中打转,挥之不去,可这女子面相又实在陌生,难不成是师傅新收的弟子?正天马行空左思右想的当儿,又听那女子幽幽道:“我叫做锦瑟儿……应是与你从未谋面,可你的相貌却频频出现在梦中,我也弄不明白这是为甚么。”说着又看了李云楚一眼,缓缓靠在床沿边上,神色迷离。
见她如此,李云楚仿佛感受到那分哀愁似的,没来由地心头一紧,没了话。
半晌,那女子又缓缓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云楚。”
一语说毕,突地好不诧异,与她不过见了两次,怎地就生了亲切之感,有问必答,不曾逆她意思。
“云楚……好生雅致的名……”锦瑟儿轻轻念着,心中想起瑶戈,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