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谭（GL）》墨钧

39、知音

　　秋夜毓推开了门，小木门发出了吱呀的声响，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这个小院显得这样的局促，可是外面依旧围满了人。要不是身穿禁卫军的士兵们手持刀剑围住了小院，只怕外面的人早不管不顾的冲了进去。
　　“将军，您也知道，皇上本是不愿任何人进出的，所以就算是您，也怕也……”守门的士兵对秋夜毓也算是恭敬，皱着眉头，低着腰悄声说。
　　秋夜毓点点头：“我理会的，一炷香的时间就会出来。”她从怀中掏出了几个金铢塞在士兵手中道“这些银两，就当是我请大伙吃的酒钱吧。”士兵推辞不掉，于是将钱塞进了袖口中，侧过身子让出一条通路来。秋夜毓看着脚下的石板路蜿蜒向小院中，浅浅的叹了口气，踏进了小院中。
　　小院的门在身后合上了，外面嘈杂的声音仿佛一瞬间都远离了，院子里轻轻的响起了琴声，秋夜毓不由的停住了脚步，只听琴音断断续续，但她却还记得，那是她们曾一起奏过的音乐。音乐奏过一段，随即停下，又重头奏起，来来回回的，都是她们一起弹过的片段。秋夜毓静静听了许久，皱着眉头，咬着下唇，在小院中来来回回，犹豫着是否该此时进去。
　　正自犹豫中，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走了出来，看见在院中徘徊的秋夜毓，惊讶的啊了一声。声音惊动了里面，琴音立时停了，过了一会，陆疏影施施然走出来，看到秋夜毓后，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红晕，她微微一思索，便笑了起来，招呼道：“将军何时来的？来，随我进屋吧。”
　　秋夜毓也一时有些尴尬，苦笑道：“莫要再称将军了，这将军之职也交了出去。”
　　陆疏影扫过秋夜毓的脸，见她脸上并无失落，这才放下心来，轻轻的一笑，领着秋夜毓进了堂屋，命刚才的丫鬟沏上清茶。两人坐定，秋夜毓环顾四周，只见家具之清减，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也不为过，于是叹了一声：“苦了你了。”
　　“我觉得这样其实也挺好的。”陆疏影见秋夜毓一脸的悲悯，摇了摇头“将军莫非是为了你的妻子来的？”
　　秋夜毓端正了颜色，点点头：“不错。虽然对不起你，但，也无可奈何。只是，陆姑娘。”她压低了声音，道“若你不愿嫁给那个北狄的汗王，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我会安排的，我会接你到落北去……”
　　“然后呢？”陆疏影静静的看着秋夜毓。
　　秋夜毓微微一愣，似乎并没有想到陆疏影会这样问。她回道：“以你对我们的恩情，我们终其一生都不会忘却的……”她看着陆疏影侧过了脸去看窗外的景色，眼光也不由的移了过去，慢慢的住了口。这样的答案大概不是她想要的吧。秋夜毓在心中想，却不由的叹息了一声。
　　“我是不想要这些的。”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呢……”秋夜毓看着陆疏影，静静的问，她的眼中平静而坦然，让陆疏影扭过了头。
　　“你曾经答应过我，给我箜篌的曲谱。”陆疏影轻声说，避开了秋夜毓的话题。
　　“不错，这次专程带来了。”秋夜毓拿出油布包裹的曲谱，递交在陆疏影的手中，看到陆疏影那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心中不由的有些疼惜，道“你该照顾好自己的。”
　　陆疏影的手轻轻颤了一下，静静的看着秋夜毓，却没有说话，打开了油布，抚摸着曲谱上那秀丽而有力的文字，愣愣的出神。半晌，才抬起头来，看着秋夜毓，道：“秋……我还是叫你秋公子吧……”她见秋夜毓点点头，神情也有些轻松下来“能否听我一曲？北狄那样的地方，大概是没有人再会听我的曲子了吧……”
　　秋夜毓觉得自己找不到拒绝的理由，陆疏影话中那淡淡的忧伤是她推不去的愧疚，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救了她，却又有些庆幸她救了她，才成全了她与阿依翰两人。她想无论什么事，都应该尽力为眼前这个人做到。也许也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她对于陆疏影的内疚。
　　陆疏影是大臻境内国手级的人物，奏出琴音绝妙自然非同凡响，幽幽一曲毕，陆疏影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这曲子，真的是太快了……”她抚摸着琴弦，看着秋夜毓，淡淡的笑了起来“多谢你听我弹琴，疏影已知足了，秋公子，你去吧，以后也别到我这里了，以免他人闲话。”
　　秋夜毓惆怅满腔，站起身来，又回过头看了看陆疏影，低声道：“若是你变了主意，便来找我吧，我会设法护你周全的。”
　　陆疏影微笑点头，眼见着秋夜毓走出了小院，这才将眼光掉转，落在了那份曲谱上，目光留恋。一旁的小丫鬟见状，不禁问道：“姑娘为什么不答应呢？难道姑娘就真的就想跟着那什么汗王么？”
　　陆疏影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取了条纱巾，小心的将曲谱包裹了。然后依在门口看着窗外一片的春光，草长莺飞的二月天色：“要是真的留在了落北，留在了这京城，也不过得那人偶尔片刻的挂念，不如让他承我的情，一生一世都不忘却。”
　　“要真的喜欢，不如夺了过来。我啊，听别人说，那位秋家公子的妻子长的虽然好看，为人却十分的粗俗，竟然跟着丈夫从军。哪家的闺女不比她淑女有教养呢。”小丫鬟为自己的主子颇为不平，说道。
　　陆疏影轻轻一笑，看着自己小丫鬟气鼓鼓的样子道：“你没有见过她，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姑娘了。哪个女子不想与心上人并肩一起，比翼双飞呢？可是我只是个琴师，只会在家中拨动琴弦。我没有她的勇气，也不如她的身手，说到底，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罢了……这样，就是我最好的归宿，起码，他还可以记我一世吧……”
　　年纪小小的丫鬟什么也不懂，她困惑的看着陆疏影，想要去安慰，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真是糟糕啊……”秋夜毓整了整衣衫，看看天色，没有将陆疏影带回去，那个傻丫头估计会在家里自责得哭泣吧……她想着阿依翰的样子，唇角边挂上一抹淡笑，摇了摇头，走回了自己的宅子。
　　阿依翰在门口看得眼都穿了，见到秋夜毓一个人回来，眼中果然挂上了一些失望。秋夜毓拉住阿依翰的手，轻声道：“我们以后便把这宅子卖了，也不用多顾人手，两个人买个清静的宅子，把那些难过的事情都抛开，好好的过日子吧。”
　　“你……不想重回朝廷了？”
　　“他们总会来找我的。”秋夜毓勾勾唇角，牵着阿依翰的手“记得我说过吗？不管是千万还是多少的人命，我都不会拿你去换，所以我会慢慢的等。皇上会知道，他必须要仰仗我秋夜毓，而且，也只能仰仗我秋夜毓。”
　　阿依翰看着秋夜毓淡淡的神色，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不喜欢这样执着的秋夜毓，可是这样执着的秋夜毓却有种致命的吸引力，她皱皱眉头，低声叹息道：“你们南人啊……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奇怪的心思。”
　　秋夜毓却是笑了笑，推开门去，那奢华的将军府一重一重的在面前展开来，仿佛是一个永远也绕不出去的迷宫。
　　“其实我也有些厌倦了。可是，现在的我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当初，如果兄长没有死，或许我们过的比现在更幸福也说不定。”秋夜毓在心底想，看着身边的阿依翰，握紧了她的手，低声对她说：“现在既然是如此了，别无退路。阿依翰，你的幸福是什么呢？”
　　“我……”阿依翰愣愣的想着，想着她草原上的一切，青草，微风，牛马和亲人，死去的，还有活着的，那些鲜活的颜色，都慢慢的被眼前这个人所盖住，可是这个人的眼神一直这样的哀伤，没有笑容“我……是想看着你能开心的笑，能自由的活着吧……”
　　“……那么就一直在我身边吧。”秋夜毓回答道，抬起头来，天井中射下的天光碧蓝，可是秋夜毓一瞬间也有一丝迷茫，自己看到的天空是不是就像这天井一样大，而忽略了另外一片天地。她咬紧了牙齿，这样也好，就朝着这井中天往上爬吧。因为不管自己变成怎样，身边那个人始终会伴着自己，这几乎是她唯一的安慰了。
　　后来街角酒馆有人弹词说评，说到永定元年到永定三年夏的这一段时间时，总是形容那时候的孝武文皇帝风姿如雪，文彩锦绣，说道那时节，京中谁不知孝武文帝的俊美，鸾凤和鸣的韵事。后来有家奴传出，由于皇上时时派人监视，于是年轻的孝武文帝也会扮作女装与妻子偷溜出去，流传出许多的故事，只是大都存于野史。而后世存留的孝武文帝的诗歌手稿也大都是在那时候留下的。
　　而后，孝武文帝去世的第二年，负责修史的史官曾去找了南宫离，南宫离看到永定元年时，说，纵观先皇一世，毕生最快乐的时候，大抵就是在那时节吧。随即他上奏了皇上，删掉了那一段时光的种种事情，史官满怀愤怒的找到南宫离，南宫离只淡淡道，她一生已是不易，就让那最快乐的时光只属于她……她们吧。

　　陆疏影是夏天出嫁的。
　　出嫁前，她被加封为“涅阳公主”，得以以皇家之尊贵下嫁远乡。
　　那一天天气特别的热，万里无云，身着锦袍的皇帝站在阳光下直皱眉头，尽管有太监在一旁打着扇子，那汗水依旧不停的往下淌。京城中的百姓们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想要去一睹传说中琴师。中州帝京的天空，高远辽阔，灼灼阳光照射着这片柔软的大地，空气中弥漫着的花香与胭脂香味，似乎是永远也散不去的，南国的味道。风吹动着金水河岸杨柳依依，被八人抬起的大轿中，偶尔从那风吹起的轻纱轿帘间，看出陆疏影柔润的脸庞。她穿着大红色的喜袍，金线银针勾出了金凤在袖口周身盘旋，她的怀中抱着寸步不离的古琴。就在别人都在看她的时候，她伸出手指，挑起了帘幕也在张望着四周。大家都在说她在找着什么人，可是那人到底是没有来的吧？她最终失望的放下了帘幕。
　　不久，一只曲子从轿中传了出来，那样的深切哀伤，远远的飘散开去，让喜气洋洋的唢呐都忘记了吹奏，或许那该是个奇迹的时刻，一直吵吵嚷嚷的京城，突然都静止了下来，大家默默的听着，没有一点的声响。或许这一刻，也只有这一刻，才是属于陆疏影的时刻，永生永世，借着史书，借着悠悠众口，一直流传下去。
　　“你不去么？”
　　阿依翰站在了树巅上，夏天茂密的树冠宛若是个巨大的盖头，挡住了阳光。秋夜毓就站在她的旁边，看着她柔软的身肢随着风舒展飘摇，却始终不会落下去。远远的，越过了京城繁密的瓦脊，能隐约看到大红旗帜随风招摇。
　　“我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去见她……”阿依翰摇了摇头。
　　“是吗，那就这样吧……”秋夜毓回答着，伸出手去，拦过阿依翰的腰，将她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轻声在阿依翰的耳边低语“你站在那里，我真觉得你会随着风一起消失了，再也抓不住一样。”
　　“怎么会呢？只要你一伸手，我就会在旁边啊。”
　　阿依翰回道，抱紧了秋夜毓的腰，感受着那身锦服下的，属于一个女子的纤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