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漫过的小镇》怜音

39、第 39 章 祭祀制度的

　　到了八点半，祭海大典准时开始，这时整个硕大的海祭祭坛已经被游客和岛民挤得水泄不通，感觉最少也得有个一万人以上，时间一到，祭坛上播放着的古风背景音乐瞬间停止，站在祭坛两侧吹奏‘祭海号’的号手们开始统一吹奏起低沉浑厚的号声来，这声音宏亮又深沉无比，号声一响，原本七嘴八舌兴奋聊天的人们瞬间都安静了下来，随后，祭典的主持人便用煽情的嗓音开始支持起整个祭典仪式的流程来。

　　朔月大致的听了听，整个祭海仪式的流程其实十分简单，第一步是从龙王宫内请出海龙王的神位到祭台中最高处，这又叫‘迎神’，第二步是给海龙王神位敬上丰富的祭品，包括之前她在民宿房间里看到的整猪整羊这样的‘五牲’，以及五谷、水果糕点，黄酒等贡品，第三步则是主祭致辞与敬献，这个时候要鸣祭海号，敲锣打鼓放鞭炮，宣告祭祀最重要的步骤的开始，然后主祭人上前，开始诵读祭文，包括歌颂海神的恩德，回顾过去一年的收获，祈求海神保佑岛民在新的一年离风调雨顺、渔汛旺盛、满载而归。诵读完祭文后，主祭人便带着祭祀的核心成员，一般是船老大和渔民行业的各位领导，向神位三次敬酒，三次上香，并行三叩九跪大礼，至此，祭海大典的核心环节便结束了。

　　之后便是人神同乐的歌舞表演环节，有舞龙、舞狮、渔歌号子、舟山锣鼓等特色表演，这个表演环节对来会岳岛体验民俗活动的外地游客倒是非常有吸引力的，等表演全部结束后，便到了最后的送神环节，在这个环节里，先要将这次祭祀活动的祭文焚烧，意喻着祭品和岛民们的祈愿已经传达给了海神，然后祭品会免费发放给所有来参加祭祀活动的参加者，表示大家可以分享海神的赐福和保佑，最后再把海神神位送回龙王宫，整个祭祀活动便彻底结束了。

　　主持人介绍完整个祭典的流程后，在一阵庄严肃穆的号声中，会岳岛的海神祭祀开始了，朔月挤在人群中看着祭台上的各种表演，听着身边的游客们咔嚓咔嚓的拍照录视频的声音和时不时爆发出的兴奋的惊叫声，甚至还看到不少网红在祭坛边上直接现场直播祭台上的表演，真是感觉热闹非凡，……但朔月看着看着，却不知为何，总感觉这个祭祀看上去规模盛大，仪式流程严谨，祭品规格也很高，但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总觉得哪里差一口气，……然后朔月又想了想，突然明白过来，这个祭祀仪式只有‘形式’，却少了‘神魂’，也就是说，整个祭祀并没有达到人神沟通的目的，仅仅只是摆个样子，怪不得宗柏不来看，就像他说的，这个祭典只是给游客看的，不是真的，真正的海龙王并没有在祭典中降临。

　　那这个祭典究竟缺了点什么，才导致人神无法沟通呢？？朔月兀自思索了会儿，突然恍然大悟，没错，祭祀缺少的最核心一环便是——月巫。是的，没有了这个会岳岛上唯一能够沟通天地鬼神的巫女，即使整个祭祀献祭的祭品再多再珍贵，再有身份高贵的人物三叩九跪也没用，因为没有巫女的降神，那些人跪拜的神位只是一块普通的木头，并没有真正的神降临，他们诵读的祭文也只是感动了自己，而无法上达至深海龙宫。

　　其实朔月之前也简单了解过祭海这个祭祀，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其实这个祭海仪式都是极端排除女性的参与的，在过去的祭海仪式中，女性不得担任主要的祭祀职务，在祭拜海龙王时的上香、敬酒、叩拜等核心环节中，女性也不得参与，有的甚至连围观都不行，尤其是经期的女性，过去认为女性来月经是‘不洁’的，经期女性参观祭海典礼会冲撞海龙王，引发神怒，女性在祭祀中被允许做的事情仅仅在准备祭祀物品，后勤保障，以及祭祀之后常有的宴席上做饭而已，可能还有一些有才艺的女性可以在祭祀过后的歌舞环节表演节目，但女人祭祀神明，这在过去是万万不可的，即使是现在，也极少有女性参与。虽说在现在的会岳岛上，祭海大典已经成了一个民俗旅游项目，男女老少都能参加，女性能敲锣打鼓，能敬贡品，但实际上核心的‘上香、敬酒、叩拜’环节，依旧还是由男性主导的，能参与的女性少之又少。

　　如果你问AI这是为什么？它们会给你一个解释，就是因为过去的海洋渔业是风险极高的重体力劳动，几乎完全由男性担任，而祭海这个祭祀活动最开始的目的就是保佑出海的男性平安丰收归来的，那肯定是由男性主导的啊，毕竟出海风险全部由男性承担，谁承担，谁祭祀，这很合理啊？？……但如果你仔细想的话，这个话术并不成立，因为在商以前的时代，祭祀的主体都是由巫女担任的，不管是祭祀农业的丰收还是祭祀水神求雨，这些重体力劳动的祭祀者都是巫祝，而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一般来说，这是从西周取代殷商，周公确定男尊女卑的宗法制后，才正式开始的。

　　在西周之前时代的原始祭祀中，巫祝具有绝对的影响力和统治权力，当时的巫是政治权力的核心，女巫包括女祝，因为具有通神的能力，成为上古神权政治的核心和支柱，主持祭祀，占卜，求雨以及疗愈疾病等重大活动，她是部落和氏族的首领与神明沟通的桥梁纽带，所谓‘君权神授’，如果一个部落氏族的王得不到巫女的认可，那他就丧失了为王的资格。

　　而这一切到了西周发生了重大的转折性改变，西周取代商朝后，用‘礼乐制度’和‘天命观’取代了商朝的神权政治，君王不再是‘君权神授’，而是‘以德服人’，君王是靠自身崇高的德行来获得政治合法性的，而‘德行’的解释权，正是在能够阐述天命与道德关系的史官和贵族的手中，而不再是作为通神者的巫觋手中。

　　至此，女巫从国家的权力中心被排斥和边缘化，成为了一种技术官僚，女巫被纳入了《周礼》的‘春官宗伯’体系，成为了‘司巫’、‘女巫’等职业，这种职位的改变彻底将女巫从政治权力中心排挤了出去，仅仅成为祭祀的执行者，同时也丧失了‘神的代言人’的崇高身份，到了东周，女巫的地位进一步下降，由于女巫在降神时会跳舞，而降神时女巫大多处于迷狂的状态，所以她们的这种降神舞成为了一种宫廷娱乐项目，被贵族享用，还有一部分流落到了民间，后来再到秦汉，尤其是汉朝，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国家祭祀体系彻底被儒家士大夫主导，女巫被彻底排除在官方正统之外，沦为了‘淫/祀’，曾经的官方女巫基本上都流落民间，成为了巫婆神婆之类的角色，社会地位低下，且被人厌恶唾弃。

　　现代虽然是男女平等的社会，但整个社会的祭祀制度依然继承着儒家宗法制，在这套制度中，天尊地卑，男尊女卑，并且男主外女主内，男性被认为是整个家族的代表和继承者，所以在祭祀这种家族重大活动中，要由男性来和神明沟通，女性只能准备准备贡品，然后做做饭，等男人祭祀完回来之后吃饭，尤其是每年清明节，小红书这样的社交媒体上总会有很多抱怨的帖子，比如家里准备祭祀的时候全由女性操持，劳务繁重，但操持完却不让女性去祭拜，有些不让女儿去上坟，不让出嫁的女性去祭拜祖先之类的抱怨，或者有这样那样古怪的习俗，比如有些地方丧葬必须由儿子摔盆，象征家族香火延续，儿子继承家产，女儿是没资格摔盆的，有些地方认为女儿烧的纸钱祖先收不到，女儿没资格给娘家烧纸钱，或者出嫁女儿要上坟祭拜父母，必须由家中男性如舅舅伯伯带着才能去，……这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儒家宗法制社会中，女性被剥夺祭祀权的体现。

　　很多女人总是不懂，为什么老家在丧葬祭祀上总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排斥女人的规矩，其实这其中的奥妙就在于，从古至今祭祀权都是和财产继承权绑定的，这就是儒家宗法制核心中的核心，所谓的传递香火，就是传递家族的财产和姓氏，从西周宗法制制定下来的那一刻起，女人就失去了名正言顺的继承财产的权力，这就是所谓的‘制度设计’，父权社会就是这么设计的。

　　其实宗法制的‘宗’字，在《说文解字》中，就指代祭祀祖先的宗庙，而父系宗法制的核心规则便是嫡长子继承制，家族血统区分大宗小宗，但这个‘宗’，在社会的约定俗成中，仅指代男性父系血缘，因此可以这么说，西周宗法制确定下来的那一刻，中国正统的父系历史便开始了，之前的夏朝和商朝，处于上古母系和父系的交接期，当时的女性是非常有权力的，女性掌握神权，称为‘巫’，男性掌握兵权，称为‘王’，而王的统治权需要巫的神权肯定，当时一般需要王和巫进行交合，称为‘神婚’，代表王获得了神的垂爱和肯定，获得了当王的资格，这种习俗在后世，被传颂为‘巫山云雨’、‘神女襄王’之类的佳谈。

　　古话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很好理解，就是暴力手段，从古至今，国家都以暴力来维护自己的领土和平，而祀，则是祭祀，这是儒家宗法制的核心，祭祀代表着‘敬天法祖’，一个人如果拥有祭祀权，第一，代表他就能够祭拜自己的祖先，能够延续祖宗香火，第二，如果他拥有祭天的权力，则代表他被神明认可，就拥有了对国家的统治权和政治合法性，换句话说，古代皇帝只有亲自去祭天，才能正式登基。……在远古母系时代，有很多女人参军，和男人一同抵御其他部落的入侵，也拥有暴力手段，而部落和家族的祭祀权更是被女性巫祝垄断，这就是母系时代女性当权的原因，而到了父系时代，女性被剥夺了祭祀权，也不能参军，也就不能替家族传递香火，于是被边缘化，成了次等人，再加上姓氏制度，由随母姓变成了随父姓，婚姻从走婚制变成了男娶女嫁，这几个手段一叠加，女性彻底被排斥在了家族的传承之外，成了不能传宗接代的赔钱货，到了年纪就要嫁到别人家，于是女性又被剥夺了娘家的继承权，地位一落千丈，成为了社会上的第二性，任由男人践踏。

　　但是……，当女性被剥夺了祭祀权，人类也无法再次与神明沟通，因为女性天然的比男性更具有灵性，更能与神沟通，一般来说，女性主灵，男性主物，女性主导的世界一般都以灵性神性文明为主，而男性主导的世界一般都以物质文明为主，随着历史上女巫的没落，祭祀权被儒家士大夫垄断，整个祭祀制度都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最大的变化之一在于占卜。

　　在西周以前，占卜问询这个环节是整个祭祀仪式中的核心，在祭祀仪式的最高/潮，当巫师进入通神的迷狂状态后，王就会通过巫师向在天的诸位祖先神或者自然神提问，然后用火烧甲骨，出现裂纹，这个裂纹被称为‘兆’，再根据裂纹解读神意，以决定军事、农业、祭祀等国家大事。而到了西周，由于制定了严格的礼乐制度和德治的天命观，占卜的地位逐渐没落，国家大事更依赖礼乐制度，而不是依赖于与神明的沟通，祭祀更重视仪式程序的正确性，礼器的规格，而不再是事事依赖占卜问询。

　　其实，真正的西周之前的国家祭祀占卜法，在西周之后就已经逐渐失传了，包括这些占卜所使用的‘连山’、‘归藏’二易，现在我们民间流行的各种源自于周易也就是乾坤易的占卜法，都不及上古占卜法的严谨性，随着时间的流失，很多人都已经不知道祭祀的最主要目的就是占卜，到了现代，祭祀就成了单纯的‘敬香，磕头，烧贡品’这一系列的流程，完全失去了和祖宗以及天地神明沟通的环节。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对于母系巫祝这方面，我买了好多参考书做了仔细研究，这个神婚是上古真实存在的，上古巫祝文化（尤其是母系向父系过度的过程中）中的很重要一点就是神婚，这是父系王权通过婚姻来获得母系神权认可的一种方式，后来到了西周，被周公旦改成了一种特殊的礼制叫做‘高禖祭’，就是指帝王和后妃交合，祭祀女性先祖和求子的仪式，西周包括后来的春秋，当时的君王后宫嫔妃，她们不光是单纯的妃子，很多还是女巫和神女，在宫内进行神明祭祀。这种王通过交合获得神权的仪式在很多国家都有，包括日本菊花王朝的天皇，新皇登基是要举行大尝祭，这是一个不公开的神秘仪式，其中一个仪式叫做‘真床覆衾’，就是天皇会在一个摆着卧榻的密室里穿着白色衣服躺在床上，和天照大神的神像共处一室，很多研究者认为这就是一种‘神婚’的变形，经过这一晚上，代表天皇和天照大神灵魂交合，天皇继承了天照大神的太阳神力，获得了‘现人神’的身份，换言之天皇就是活在人间的神明。
家人们，我研究中国先秦文化的时候其实参考了很多日本资料，因为唐之前的很多仪式和古代的资料在日本文化里也有所保存，在中国很多资料都会被后世篡改真正的含义，所以我觉得研究先秦文化，日本的资料很有参考价值，关于上古巫祝文化，我想写的内容有很多，一方面会通过这本书慢慢透露，一方面我打算去小红书开个作者账号，专门科普这些内容
PS，这本小说里，我让男主宗柏姓‘宗’这个姓，其实是考据过得，因为宗柏是会岳岛培养的候补祝官（后面几章马上提到），在西周的礼制中，分管祭祀礼仪教育的官职叫做‘春官宗伯’，就是后来隋唐时期的礼部，这个职位的负责人叫做‘大宗伯’，而且其中负责沟通天地鬼神，负责祭祀的官员叫做‘宗祝’，宗是负责国家祭祀的，祝是主持祭祀的司仪，我给宗柏取‘宗’这个姓，意图就是直接表面他真实的职业身份，这些内容会在后面行文书的巫祝仪式中详细讲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