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心归何渡（修改版）》夜敛寒

25、二十五、相谈

　　二十五 相谈

　　酒菜齐备，歌舞相随，刚刚因为百里绝焱和袁暮琴的到来而有些冷场的气氛立时又活络了起来。
　　满场曼轻歌曼舞，展昭却视若无睹，百里惊然到底是想做什么，为什么他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只是，换作是别人的话，他怕也不会这般配合吧！
　　“展护卫此番百忙之中抽身前来，惊然不胜感激，惊然敬展护卫一杯！”
　　展昭正自出神，忽听得身旁响起百里惊然的声音，抬眼间却见百里惊然手持酒杯站在自己身前，含笑而视。展昭一惊，连忙起身相迎，身边伺候的丫鬟便执壶给展昭斟满了酒。
　　开宴的第一杯酒，百里惊然居然亲自敬展昭，而展昭竟坦然的“等着”百里惊然上前，堂上众人瞧着均觉惊诧不已，喧闹的场面立时静了不少。
　　展昭已察觉众人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不由甚感无奈，可百里惊然酒已敬上，推辞不得，他只得端起酒杯，勉强笑道：“今日乃少侯爷生辰，应是展某敬少侯爷才是……”
　　百里惊然一笑：“展护卫实在客气，也罢，不说谁敬谁了，你我二人对饮一杯便好！”
　　“是……”展昭举杯就唇，一饮而尽。不想那酒劲甚烈，入喉之后便如一道烈火一般从喉端灼至腹内，还带着一股药味，又涩又呛，展昭忍不住一手掩口，弯下腰剧烈的咳了起来。而酒液入腹，竟烧得胃里一阵灼痛，他一日没有进食，胃中空空，乍饮如此烈酒，不禁有些难以承受，灼烧之后便是隐隐约约火烧火燎的疼。
　　百里绝焱一直“冷眼旁观”，见展昭忽然这般剧烈咳嗽，面色也一瞬惨白，不由脱口问道：“然儿，你做了什么？”
　　百里惊然一手在展昭背上轻拍，助他平定气息，一边朝百里绝焱笑道：“我见展护卫脸色不太好，想他平日里公务繁忙，必然不会好好打理身子，便在酒里放了颗‘炙焰丹’。我只想着‘炙焰丹’补气益血再好不过，却忘了它药力甚强，与这同是养身的熊胆鹿参酒配起来，酒力不免太烈。”他转眼望向展昭，道：“累展护卫如此难过，是惊然疏忽了！”
　　他话都说成这样，展昭自是不能忽略他一番“好意”，只得强忍了咳嗽和胃里灼痛，含笑道：“少侯爷言重了，该展某多谢少侯爷关心！”
　　“展护卫快吃些菜压压。”百里惊然一边说着，一边从一旁小厮捧着的托盘里拿了竹箸，为展昭布菜。
　　展昭连忙推辞：“不敢劳烦少侯爷，展某自己来便好！”
　　百里惊然抿唇一笑，“也好，展护卫自便，不要拘束！”
　　目送百里惊然离开自己身边，展昭觉得心底怒意缓了几分，却转而泛上了淡淡愁绪。看着百里惊然走到别桌，和这个喝两杯，和那个聊几句，走到哪里都是一片愉悦气息，忍不住暗道自己不该来，自己这般场合根本格格不入。
　　他此时已知百里惊然绝不是要自己来化解百里绝焱心中不悦那般简单，只是他始终想不出百里惊然到底用意何在，总不会是让自己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自在逍遥吧？展昭暗暗摇了摇头，难道自己真的醉了，一杯酒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真是要命！
　　百里绝焱和袁暮琴只陪着众人喝了两杯便退席了，百里惊然也不拦他们，自与相熟之人聊得热烈，只苦了展昭这边，方才被他一杯灌下去，此时胃里烧得一阵阵的抽痛。偏偏百里惊然给他夹了满满一碟子的鸡鸭鱼肉，他向来口味偏于清淡，但百里惊然一番好意他也不好弃之不理，勉强吃了两口便觉胃里翻涌的难受，只得放了筷子，暗暗忍着。
　　见百里惊然那边几人已经凑到了一起吟诗作对起来，展昭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自己，便静静的起身，转出了和意堂。
　　他当年在百里山庄生活时还小，此时对山庄格局已记得不清，只往人少处信步走着，夜风吹来，微微有些醺然。
　　脑中千头万绪不得安歇，一会儿担心白玉堂一怒之下会不会有惹出什么乱子来，一会儿惦记着去莫生门的事，一会儿又疑惑谢玉树在这么紧要的时候忽然出现到底是巧合还是……
　　他正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忽听得身后脚步声传来，回头看时，见是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走到自己面前躬身道：“展大人，我家琴夫人有请，劳展大人移步！”
　　展昭眉头不易察觉的一皱，袁暮琴找自己做什么？她做了那么多，不是应该避着自己才是吗？
　　心里既有疑惑，展昭也不犹豫，跟着那小厮一路左转右拐，到了后园一处八角琉璃亭外。
　　“展大人，琴夫人就在里面，请大人入内！”那小厮说完，垂手退了下去。
　　展昭举步上前，果见袁暮琴正坐在亭子里的石桌旁，绣裙拽地，容色端庄。展昭躬身一礼，淡淡的道：“展昭见过琴夫人！”
　　袁暮琴本是一手支颊，微垂着头，听到展昭的声音后，抬头微微一笑，端正了身子，纤手虚让了一下，道：“坐吧，轻然！”
　　此言一落，展昭整个身子一震，眉目间都隐隐变色，却还是压抑着情绪，道了谢，在袁暮琴对面坐了下来。
　　袁暮琴执起桌上的茶壶，取了一只扣在木盘中的茶碗，壶嘴轻压，冒着热气的茶水便倾倒入茶碗里，随着微微溅出的细小水珠，一股淡淡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今年刚贡上来的‘碧云’，前几天皇上刚派人赐的，不知道对不对你的口味，尝尝吧！”
　　来的路上虽然想了很多，但展昭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不由得有些无措，只是他掩饰的极好，不动声色的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淡淡笑道：“好茶！不知夫人唤展某前来，有何要事？”
　　袁暮琴柔婉的一笑，微微垂下眸子，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只是刚刚看到你也在，所以想见见你。”
　　袁暮琴的话让展昭不知该何作答，轻抿了一下唇，展昭索性不作任何回答，只微笑着低头品茗。
　　袁暮琴似乎有些尴尬，不过仍是笑着道：“听惊然说，你被皇上封了官，还和他比试过。”她微微一顿，道：“你是堂堂南侠，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惊然不知天高地厚，还好你手下留情……”
　　展昭轻咳一声，放下茶碗，道：“琴夫人过奖了，少侯爷的剑法得自百里侯爷亲传，自然也是极高明的，少侯爷胜得光明，展昭输得坦然！”
　　他这一句答得不卑不亢，果然是坦荡荡的一派磊落心境。
　　袁暮琴却并不在意展昭这十分客气的回答，连初见展昭时的一点不自然也都淡去了，“你是让着他，才把他说的这么好，他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如何不知他的深浅，他那点功夫，糊弄一下还行，真刀真枪的论，他差远了……唉，我扯远了，你别在意。”
　　“展昭不敢！”展昭有礼却又疏离的欠身答道。
　　“这些年……听说你一直在展家？展大侠我当年是见过的，待人极是和蔼，你在那边过的还好吧？”
　　展昭仍是微微欠身，道：“劳琴夫人挂念，展昭在展家一切均好。”
　　“那就好，”袁暮琴的手似是无意识的抚触着手中薄如纸色如雪的茶碗边缘，语声渐低：“当年寒音公主带着你走得太急，待我得到消息，想要去劝侯爷，却又收到了你们半途遇袭，你被刺客掳走的消息。”她话至此处，幽幽一叹：“还好天可怜见，你被展大侠救了，不然可怎么好！”
　　展昭抬起墨眸，望向袁暮琴，语声温润：“展昭心里有一疑惑，当年我被带去展家的事，是秘密进行的，绝少有人知晓，连家母都并不知情，琴夫人是如何得知的？”
　　袁暮琴一愕，似乎没想到展昭会怀疑她，而且是这样温文尔雅问出他的疑惑，怔了一下，才道：“我本是不知道的，还暗自担心了好久，后来是断断续续的听侯爷说了一些，才算知道了你的情况，不过，侯爷是如何知道的，我就不得而知了，想来百里家总有探查消息的手段。”
　　展昭不置可否，只微微扬起一点未至眼眸的笑，又是一句：“劳夫人挂心了！”
　　袁暮琴低叹一声，语气间有些惋惜：“‘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这话放在你父母身上，实是写照啊！他们都是极为卓然之人，天生不服输的性子，这性子放在别处还可，放在这‘情’字上，却是大大的不该啊！”
　　展昭眉目间微微一震，这袁暮琴以“情”伤人，不想却对这“情”看的如此透彻，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子，却是令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才子佳人为之动容伤怀啊。
　　他不清楚袁暮琴找他是何用意，微一沉吟，道：“家父家母原本情意深重，只是彼此误解才会分开，情到深处，放不下也是必然……”
　　袁暮琴缓缓摇头：“可惜你父母当年百般恩爱，羡煞了多少人，便是这般情深义重，却也是在一夕之间烟消云散，实在让人怀疑这世间是否还有真情。”
　　展昭将手上茶碗放回桌上，正色道：“世间之情，一见钟情有之，相望不相守有之，生死不渝亦有之。有人终此一生日日相见也不过是朋友，有人却只需一眼望去便情定此生，还有人……便是如家父家母一般，即使分隔天涯也如咫尺，身相隔而情不变……”
　　袁暮琴闻言，美艳的眸中有细细的光芒闪烁几下，随即又湮灭在一片平静之中，浅笑，再次在嫣红的唇角勾出：“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对此却有如此见地，也算难得。我也只是感慨，你娘贵为公主，自不会做出什么不合身份的事来，偏偏侯爷固执的很，不肯相信，唉，也是天意弄人！”
　　展昭忽地眉目微张，缓缓的绽出一抹粲然笑意：“琴夫人知道的事情还真是不少，关于我身世之谜，究竟是天意还是人意，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到时候，孰是孰非，自然分明。”
　　袁暮琴似是被他那一抹笑意镇住了，怔了一怔，才又不太自然的笑道：“不说这些让人不舒服的话了，轻然，你此次进京，是有什么要事吗？”
　　这一来换作展昭一怔了，不过也只是一怔，他便明白了袁暮琴要说什么，淡然笑道：“夫人是担心展昭回来会个少侯爷争这爵位？夫人放心，这侯位展昭还未看在眼中，展昭若是贪慕富贵之人，何须做这四品护卫？无双展家三公子，先皇御妹唯一的儿子，以我的身份，若真想要什么爵位，恐怕不会比御骋侯差到哪去！”他将茶碗中温热的香茗饮尽，起身道：“多谢琴夫人香茗款待，只是展昭不胜酒力，再待下去唯恐失仪，先行告退了！”
　　言罢，展昭肃然直立，躬身一礼，转身翩然而去。
　　袁暮琴也缓缓起身，望着那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白色身影，半晌，幽幽一叹，复又坐回了桌边。
　　好半晌，她一动未动，似乎是想要将方才见到展昭后便压入心底的激烈情绪沉淀下去。
　　“是个好孩子啊，如果你不是寒音的儿子多好……”
　　手指在石桌上轻叩，亭外花木旁侍立的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走入亭中，“琴夫人，有什么吩咐？”
　　袁暮琴的头微微垂着，语声轻忽的有些飘渺：“告诉谢公子，明天侯爷要去邯垣谷打猎，他也会去的……”
　　“是！”

　　方才展昭对袁暮琴说的话并不是在找借口，那杯混了炙焰丹的熊胆鹿参酒后劲甚强，八角亭四面临风，展昭在亭内被晚风一吹，酒意便涌了上来。此时没走多远，立时便觉得神智昏沉起来，步履也开始不太稳健了。
　　凉亭里袁暮琴的态度扰得他心里不住的烦乱，他不明白袁暮琴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许，她要的就是自己的不明白，自己的心乱……
　　皱了皱眉，今夜想不通的事实在太多，展昭干脆暂时不想，加快脚步，往人少安静的地方钻去。
　　昏昏沉沉不知走出了多远，直走到酒劲愈发上涌，几乎举步维艰，展昭才停下来，茫然的四下里环顾了一番。看清楚眼前的景物时，展昭整个人都狠狠了一震，这是……
　　一草一木，亭台楼阁，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这是……生生的在他心里扎了根的地方……
　　净寒阁……
　　当年母亲居住的地方，在京城的王府里也有一座，雕梁画栋，飞虹卧波，极是精美别致，处处独具匠心，草木楼台皆可见当年生身父母之间的鳒鲽情深，只是……如今，两人虽相距不远，却是如同日月，难以相守，这一切，究竟是否真如爹说的……天意弄人？
　　怎么会走到这里？
　　展昭伸手在额头上轻轻一拍，转身准备离开。
　　“什么人在那边？”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把正独自陷入沉思的展昭吓了一跳，转过头，便见一个苍老的身形佝偻着腰背缓缓走过来。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展昭微一沉吟，向那老头拱手道：“在下是惊然少侯爷请来的，席间多喝了两杯，不知觉间就走到了这里，打扰老人家了。”
　　那老头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是……你是轻然少爷……是不是？”
　　展昭心头一颤，脸色一瞬雪白，咬了咬牙，还是勉强挤出点笑意，道：“老人家，您是……”
　　那老头转而紧紧握住展昭的手，激动的身子直抖：“老奴是蔡封啊，专门给王妃种花的蔡封，你以前还老来跟老奴要花玩……唉，您那会儿太小了，怕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展昭被他这一提醒，倒真是隐约的想起了些，苦涩一笑，道：“是封伯啊，我记得您，您的杜鹃种的最好，这些年，您还好吗？”
　　“好……好……”蔡封握着展昭的手不住的微颤，语声有些哽咽，却还是笑着道：“就是早就不种花了，王爷让老奴就留在这净寒阁里守着，平日也没有什么活做，悠闲着呢……”
　　展昭对他记忆其实并不深刻，只隐约记得幼时母亲不常让自己出院子玩，他无聊了便去找这封伯要花。
　　“那就好……”展昭方欣慰的说出半句，却觉胃里一股浊气涌上，忍不住便掩口干呕起来。
　　闻到展昭身上浓烈的酒气，蔡封有些心疼的道：“轻然少爷，您喝了不少酒吧？您等等，老奴给您倒碗水来！”说着，便急匆匆的顺着小路去了，不多时，便端着一只瓷碗又急匆匆的走了回来，“来，轻然少爷，趁热喝两口！”
　　展昭本已经压制住反胃的感觉，但又不好违了他一番心意，便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料不喝还好，一口水下肚，本就翻腾不已的胃被这么一刺激，更加势不可挡的翻江倒海起来，展昭再忍不住，将碗往蔡封手里一塞，冲到路边真的呕了出来。他方才在席上根本也就没有吃什么，胃里几乎没有东西，呕出的只是水，但胃里不断翻涌干呕的感觉仍旧折腾得他够呛，好不容易止住了干呕，展昭捂着胃，气喘吁吁的直起腰，头上身上已是一层虚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