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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忧 可偏偏有那 ...


  •   风平浪静的四个多星期后,流传在刑侦队传说中的“黑色九月末”如期而至——九月底那几天是个永恒的案件爆发的高峰期,年年这时候警匪两边都忙得脚不沾地,估计都赶着要放国庆七天假。

      闻海忙得一个人被两起偷窃案拆成四个人用,眼看着累瘫在办公桌后面,报警中心那边又来了电话,说又出了人命案子,让市局刑侦队务必迅速赶到。

      “蚊子你听说了吗?”闻海的同事敲了敲门,探进来个脑袋喊道,“天丰小区那边出杀人案了!”

      刚想补一觉的闻海连手指头都不想抬,骂了声“操”,强撑着从办公椅上站起来,一边打哈欠一边跟着他往外走。

      “柴凡文,我让你去叫闻海……呦,蚊子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啊。”方队长在闻海头上摸了下,“没发烧吧?”

      “没事。”闻海掐着鼻梁,“这几天有点累了,现在就去天丰小区那边?”

      “天气热,早去早回。”方队长隔着窗户瞅了眼蓝天白云和正是毒辣的日头,颤颤巍巍地叹道:“这天啊,尸体指不定成什么样了。”

      柴凡文犯了牙疼一样地强笑:“方队,这你可别乌鸦嘴。”

      警队有诸多不成文的规矩,比如临近放假时不能提“案子”、“死”、“杀”这种字,还有出现场前不能提“腐”“烂”这些字眼,总之集各大封建迷信的毒瘤于一身,恨不得天天供着观音和关二爷,八百年别出一个杀人案。

      但偏偏这封建迷信还有它自己的的道理,约莫是风水不好,桐城市市局刑侦队盛产乌鸦嘴,从实习警员到队长,说的话只要和案子沾了个边,张嘴就是在嚎丧,一嚎一个准。

      闻海尚有睡意的大脑刚走进楼道就被扑鼻的腐臭味熏清醒了,那味道冲得辣眼睛,他赶紧捂住鼻子拉着柴凡文两人退后了几步。

      柴凡文幽幽地看了方队长一眼,瓮声瓮气地说:“方队这乌鸦嘴也是天下一绝。”

      方队长也被熏得够呛,一边用手扇风一边也退了过来,苦笑不已:“唉,好的不灵坏的灵,我说咱能提前放假老天爷怎么就没听见呢。”

      法医中心的法医看见警车,急忙带着人赶了过来,为首的是方队长的老同学齐军,外号“死人脸”,据说是当法医二十几年和尸体同化了,不谈工作时面部表情和尸体没什么两样。这会儿不假颜色地讥讽道:“你们刑侦队换这新司机水平不行,再晚点死者就该自然分解了。”

      闻海垂头拱手地认错:“不好意思齐主任,路上堵车。”

      也没人知道原因,齐军偏偏就吃闻海这碟菜,听完他不痛不痒的解释,脸色倒缓和了不少,嘱咐道:“尸体中度腐败,你们要进现场的戴好防毒面具。”

      不明所以的方队长拉住准备跟过去的柴凡文,好奇道:“小柴,你说闻海哪点儿对住那死人脸的胃口了?我俩认识二三十年了他都没给过我这么好的脸色。”

      柴凡文认真地看了眼不远处正在戴面具的闻海,那人怕热站在树荫下面,眉目间还残留了几丝倦怠的困意,但又穿着警服,脊背直挺,不经意透出一股英气,远看像是幅警校招生海报。他再回头看了看身边膀大腰圆的方队长,诚恳地回答:“脸吧。”

      “……”

      尸体是昨天中午被楼上下楼领外卖的住户发现的,住户路过死者家门口时闻到一股腐臭味,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手里的外卖臭了,想着要打电话投诉,仔细闻了闻发现这味太刺激,着实不像是那小小的一盒外卖能蕴含的能量,最后隔着死者家里的防盗门确认了气味的来源。但他也没多在意,只当是死者家里有什么东西变质了,味道这么大家里人肯定会收拾。没想到过了一天那味道愈发令人作呕,几家住户忍无可忍地去物业投诉,物业敲不开门后又找了开锁公司,这么一串事接下来,耽误了足足一天才报了警。

      闻海站在门口远远看着技术员给现场拍照举证,还有给死者的各个部位拍特写。死者是个身量不高的年轻男人,面部高度腐败已经看不清相貌,手指痛苦地蜷缩着,死死扣住木地板的缝隙,有几个指甲已经完全崩裂了,负责收集脚印的实习痕检员露出了怜悯不忍的表情。

      很多实习警察见不得这么年轻的尸体,有些二十一二岁,正是意气风发正准备大展拳脚的好时候;有些十七八,刚步入大学校园,翻开一页新篇章;还有的更小,十一二,七八九,最天真烂漫,鲜花一般的年纪,没想到是个有花无果的惨淡结局。

      “死亡时间大概是四天前。”齐军抬起头瞥了眼闻海的脸色,“脸色怎么这么差?带病工作您家队长给您加钱呢?”

      闻海厚着脸皮不吭声随便他埋汰,凑过去蹲尸体旁边,食指和拇指比划着死者颈部的伤口,“刀口三厘米,像是水果刀什么的,我去厨房看看。”

      他刚后退一步准备起身,目光落到那一大滩血迹的边缘上。死者颈部血管被切断了好几根,血淌了一地,有一滩白色粉末撒在了死者手边,大部分都被血液溶释了,只有星星点点还散在地板上。突如其来的熟悉感让闻海一阵心惊,小心翼翼用刷子把粉末扫到一起,用物证袋密封装好。

      “怎么回事?”齐军瞧见闻海背对着他的一串动作,走过去问道,“发现什么了?”

      闻海思索片刻,问道:“齐主任,现在能分辨死者是否进行过静脉或者肌肉注射吗?”

      齐军摇摇头:“腐败程度太高,肉眼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死者可能吸毒。”闻海看了眼忙忙碌碌的技术员和痕检员,不太确定地说:“光是溜冰还好说,要是扎过……”他也不敢乌鸦嘴,咽口唾沫收了声。

      “都停手。”齐军立刻站起身,斩钉截铁地命令道,“所有人,避免接触死者血液,统统退出去,林子,给疾控中心的人打电话,查一下死者有没有在哪里进行过登记。”

      闻海松了口气,跟着其余的侦查员一起退了出去。他这几天疲劳过度,还有点感冒,一路上都头昏脑涨的。柴凡文刚才在走访调查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听说案发现场出了乱子赶忙跑了过来,正好撞上一只昏昏欲睡的闻海,三下五除二把人打包扔回了车。

      过了两个小时,疾控中心那边的人给了回复,信息全部比对完毕,死者是个艾滋病患者,一年前单位体检查出来的,检查结果出来还没三天人就辞职失踪了,疾控中心这边只有他的资料,从来没见过他的人。

      消息传到刑侦队的时候,闻海倒在大办公室的长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匆忙被方队长叫进办公室,进门看见齐军捧着一杯茶也坐在里面,看着他笑道:“还没睡醒呢?”

      方队长被老同学冷不丁的笑脸吓得肝颤,扭头对闻海说:“你这次表现不错,真是立大功了,要不是你发现的早,后续又是一堆麻烦事。”

      齐军跟着附和:“你这也算是救了我一命,要是什么都没检查直接下刀,我这一两个月也没安生日子过了。”

      “您们客气了。”闻海咳嗽了一声看向窗外,才惊觉原来天已经黑透了。

      “行了,你这几天也累得厉害,这案子唐清和小柴今晚熬夜管着,你先回去睡一觉,黑眼圈都掉腮帮子上了。”方队长了解自己这个老部下,没指望他说个漂亮的场面话,几句话就把人打发走了,“你也注意点身体,老大不小了……”

      闻海一听话题走向不对,当即脚底抹油地跑了。

      “哎,蚊子你明天记得……”柴凡文大老远瞅见一只脱缰的闻海四蹄翻飞地往楼下冲,“你那么着急干什么去啊?!”

      闻海的声音从一楼传来:“接孩子!”

      “孩子?!”柴凡文冲着楼下大喊,“你他妈女朋友都没有哪儿来的孩子?!”

      九点五十三,压着限速线的闻海等了三个红灯,终于把车开到了一中门口。

      市一中是个寄宿学校,走读的学生本来就寥寥无几,一眼就能看见柏云旗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单肩包,低着头独自站在学校门口,瘦高的影子被路灯拖成了一根竹筷,几片枯叶落在他的脚边,带着秋意的荒凉。

      一路上柏云旗看样子都挺开心的,完全不像是一身薄衫在秋风萧瑟中站了二十分钟的模样,下车后打量了一圈闻海,笑道:“平常没见您穿过这身,差点认不出来。”

      闻海平时早上都穿着制服上班,一回到家就换成T恤和短裤,柏云旗还真没见过他穿牛仔裤和休闲卫衣的样子,这会儿这位还戴着黑框眼镜,头顶还翘着几撮乱毛,活像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学生。

      “今天出现场,之前的衣服上都是味。”闻海看了眼他的书包,“怎么背这么多书?”

      他说着拿过那个被书撑得快要崩线的单肩包,不拿不知道,他差点以为这小子往包里塞了三块板砖,皱了下眉:“你这包不行,背着勒肩膀。”

      柏云旗先是准备抢书包,抢夺未果后跟在闻海后面往家里走,随口道:“我没别的包了。”

      闻海看了眼手里单肩包上那个世界闻名的logo,明白了这又是他亲妈干的好事,心想也就是能干出给柏□□孩子这种事的缺心眼,才会买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给高三孩子当书包。

      “等到了国庆放假我带你去买个。”闻海只拎了这么一会就被勒得手心疼,趁着柏云旗低着头踢石子偷偷换了个手。

      柏云旗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欣喜的小火花刚刚冒出个头就熄了火,整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快到十月了。

      一个月加十一天想想挺长的,拆开无非是六个星期还少一天。满共四十一天,柏云旗有三十五天都在漫无天日的题海中度过,对着数学练习册一低头一抬头是一个上午,对着理综套卷一低头一抬头又是一个下午,清晨和夜晚在英语听力的背景音下悄悄趟过,回想起来除了播音员那字正腔圆的口音和“九磅十五便士”竟然留不下一点痕迹。

      我得离开这里了。柏云旗在心中对自己说,我不能再烦着闻哥了,他工作那么忙,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可偏偏有那么一簇不甘心的火苗迟迟不肯熄灭,在无边无际的荒芜中垂死挣扎着。

      万一我又给桐安哥添麻烦了怎么办?万一闻海不觉得我是个麻烦呢?万一……万一什么呢?

      好像是没什么了。他笨嘴拙舌不会讨人开心,又没时间付诸实际行动帮人做个家务,上了不到一个月的学就惹哭了老师被请家长,让人家请了假跑过来给班主任赔笑脸,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暂无收入来源……十足十的一个活体麻烦。

      柏云旗的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隔着布料狠狠掐了下自作多情的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心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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