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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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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老话叫“流年不利”。
柏云旗这辈子,八成就是栽在了这没头没尾、不声不响还爱作大死的流年里头。
他原本打算得很好。首先柏桐安给人做哥哥基本挑不出一点毛病,从学习到生活,面面俱到地都替自己考虑好了,他不能辜负这番苦心,因此这一年的高四是要安生上完的。其次闻海对自己也像是亲哥哥,除了性子冷淡不爱搭理人之外,其余也十分尽心,自己不能给他添麻烦。最后再是他自己的事——他并不想考大学。
“大学”这两字根本不曾在柏云旗前十八年的人生里出现过,他们那穷乡僻壤擦着分数线考上个二本都得敲锣打鼓奔走相告,初高中实际都是技校卫校的“生源地”,有几所民办大学为了凑人数来这里招生,高考分数都不要,掏十万块钱档案就能给你提走。
柏云旗拿不出十万,他连上技校的学费都掏不出来,他姥姥一把火烧得他什么都没剩下,属于他的东西,只有一张身份证和一个破布包因为跟着他去了考场而幸免于难。
这年高四上完,高考他再随便糊弄过去,柏桐安也就能相信自己真不是块读书的料了。到时候他坐火车随便去哪个临海城市打工,甭管是卖脑子还是卖力气,能养活自己就行。再过五六年,估计没人记得自己了,到时候自己爱怎么活就怎么活,活不下去死大街上也得把证件先扔了,当个无名尸体怎么处置,是送医学院还是扔乱坟岗,那就是活人操心的事了。
总之,别再和他的过去有什么联系。
但柏云旗没想到的事,他这一锅名叫“自暴自弃”的汤熬制了一年,虽然中间让柏桐安搅和了一下,但还是未改变配料和做法,无非是又得重煮一遍,但眼看还差大半年的火候就要熬成了,接连三颗“老鼠屎”掉在了里头。
第一颗“老鼠屎”叫“刘新宇”。
这位物理随堂考破天荒考了个七十六,这分数老师自然是不相信的,不过随堂考也没什么监考,老师上课时随口揶揄一句,反正刘新宇脸皮厚,嘻嘻哈哈就听过去了。
坏就坏在这位四处宣传自己是抄柏云旗的答案才考了个这么高的分数——真的很高,全班最高分才八十三。
原本准备低调做人的柏云旗物理课下课不到两分钟就被包围了,为首的是柯黎凯和刘新宇,身后跟了那么群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小弟。
刚睡醒的柏云旗抬手遮着晃眼的太阳光,神情瑟缩地问:“怎么了?”
刘新宇坐在柏云旗桌子上,气吞山河地说:“柏哥,这以后就是跟着你混的弟兄们了。”
柏云旗有失眠的毛病,到了白天就困得睁不开眼,整个脑袋都往下沉,强撑着精神问道:“到底怎么了?”
柯黎凯敲敲他的桌子,郑重地说道:“哥几个以后的作业可都交给你了。”
柏云旗:“……啊?”
“好了,柏哥答应了。”刘新宇当即宣布,“哥几个以后的物理作业都交给你了啊……你先睡,下午下课去打球。”
“……”
等一群小伙子因为刘新宇一句“最后一节语文课谁逃?三打三有人没?”呼啸而过快跑到操场时,柏云旗那因为缺觉而供血不足的大脑才终于转了个完整的弯,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被塞了个什么不得了的差事。
一句“我操”还没说完,这位又闭眼趴了下去。
第二颗“老鼠屎”叫“吴广铭”。
吴广铭长了张五大三粗的脸,没想到还有个绣花针般纤细的心。他和物理老师一个办公室,课间闲聊时物理老师把刘新宇随堂考成绩这事当个笑话讲了,但吴广铭却留了个心眼,和物理老师一起把刘新宇座位附近的几个学生的卷子和答题卡全都从找了出来,一找不要紧,柏云旗那写得满满当当的卷子和空白的答题卡就彻底见了光。
物理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叫方蕙,人如其名,走的是蕙质兰心那派路线。她没看见卷子时,只当柏云旗是个调皮捣蛋的学生,反正到高三破罐破摔的孩子每个班都有那么几个,老师也没义务把那堆碎片再拼成个完整的罐子,冷不防还可能被扎手。
现在看见卷子,这行为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不是破罐破摔,这是个明代官窑青花瓷大庭广众表演自由落体了。
“吴老师,你说这孩子什么意思?”方蕙气得眼圈发红,“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哪儿的话,都是孩子,不会有那么多心思。”吴广铭一边好言安慰,一边派来抱练习册的课代表把柏云旗这大逆不道的孽徒给抓过来,扭身看见方蕙眼泪都下来了,赶紧抽了几张面巾塞过去。转念一想,柏云旗这孩子没准儿是个好苗子,抓紧时间还能补救,指不定可以茁壮成长成个优等生,不由得重视起这件事。
“重视”的意思就是指他拿出了家长通讯簿,拨通了柏桐安的电话号码。
第三颗“老鼠屎”柏桐安现在人在外地,老婆在城东会展中心开会,一中在城南,来回一趟加堵车半天时间都能搭进去。这位心疼老婆还重色轻友,嘴上给老师答应得好好的一定积极配合,转身就给闻海打了电话,让人帮忙过去撑场子。
后来得知这一切前因后果的柏云旗始终搞不明白——闻海那么个天天忙得脚不沾地,饭都没时间吃的工作狂,怎么着那天就能请来半天假过来陪老师长谈,还有空完成了一场“认亲大会”。
总之时也命也,当一头雾水的柏桐安被叫到老师办公室时,看到的就是自己目前的房东和现在的班主任相谈甚欢的一幕……哦,旁边还坐了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大眼睛女老师,眼白部分红红的,正宗的“兔女郎”。
“小方啊,这是我以前的学生,闻海。”吴广铭不无自豪,“这可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了,这么多年没见,还是一表人才啊。”
方蕙还沉浸在悲伤里,闻言点点头,楚楚可怜地笑了笑。
闻海:“……”
柏桐安:“……”
闻海被柏桐安火急火燎叫过来,对方在电话里也没说清楚,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看办公室坐了个哭哭啼啼的女老师,脑筋歪掉的某个瞬间以为柏云旗做了什么不怎么“正人君子”的事,但又转念一想,这孩子哪而至于干出那种丧良心的事,先在心里抽了自己两巴掌,问道:“是小旗犯了什么错吗?”
“哦,我还忘问你了,你和柏云旗什么关系?”吴广铭狐疑地打量着一坐一站的两人,“你怎么就成这么大一孩子的家长了?”
闻海拍了拍柏云旗的后背,说道:“这是我弟弟。”
“弟弟”两字和那个带着安慰意味的亲昵动作一瞬间让柏云旗的内心波动不已,就像是碗冰天雪地里送来的热鸡汤,熨帖得令人心口发烫。
“犯什么事了?”闻海偏过头问低眉顺眼看着自己的柏云旗,“刚上学几天就这么不老实。”
柏云旗认认真真捋了一遍自己这一星期都干过哪些缺德事:首先想到的是前两天的入学测验,但据说学校扫描答题卡的机器出了问题,卷子还没开始改,所以应该不是这档子事。接着又想到自己在英语课上睡觉,但这应该和教物理的方蕙没什么关系……
哦,物理。
柏云旗似乎明白了,试探道:“我、我随堂考……没考好……吧?”
闻海早看见了桌子上那张空白的答题卡,听小孩小心翼翼的语气,一下子笑出了声,“我看不是没考好这么简单。”
方蕙收拾好了脾气,柔声问道:“云旗,你觉得老师讲课怎么样?”
“……很好。”柏云旗局促不安地退了一步,被坐着的闻海一巴掌扣在了后腰,不敢动了。
“如果老师讲的哪里让你不满意,你可以向老师提出来。”方蕙擦了擦眼角,“但老师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劳动,不要不屑一顾把它扔在那里。”
她说着拿过那张卷子,指着卷面说道:“老师刚刚看了,这张卷子,你现在能拿八十分,大题过程太过省略我扣了你几分,你现在看看,第五题应该选什么。”
柏云旗大气不敢喘地接过卷子,先是心算了一遍发现还是原来那个答案,后来发现少了个摩擦力没分析,重新代入又算了一遍后,答道:“选……C。”
方蕙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写在答题卡上呢?是觉得老师不配改你的卷子吗?”
柏云旗焦虑地舔舔嘴唇,原本想随意找个借口搪塞过去,眼角瞥到了也在看着自己的闻海,唯一一点敢为非作歹的底气瞬间烟消云散,老老实实地说:“对不起老师……我以后不会了。”
“真的吗?”方蕙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
“那好。”方蕙露出阴谋得逞的笑容,从抽屉里拿出套卷子,“这套卷子你拿回去做,明天来办公室,我检查一下。”
“……”
闻海没憋住,抬手挡着脸笑得肩膀直抖,被吴广铭瞪了好几眼。
方蕙下节还有课,和闻海简单交谈了几句,补了补妆拿着教案和课本离开了,柏云旗也被吴广铭赶去上化学课,说要和闻海好好聊聊。
柏云旗出办公室门前忐忑不安地看了眼闻海,正好撞上了对方含笑的眼睛,那人偷偷把左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开始柏云旗还没搞明白是什么意思,走出几步后想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他什么都不会说,让自己放心。
他能放心什么?柏云旗心里莫名感到一股无助的愤怒——大不了到最后他还是什么都不剩。
直到下午的放学铃响起,吴广铭那边还没新动静,刘新宇非要拉着他去打球,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旗子,没事吧,老吴找你干什么呢?”
“没事。”柏云旗把书一股脑塞进桌斗里,“就问问我适应得怎么样。”
“吓我一跳,还以为你丫犯什么事了。”刘新宇拖过柏云旗的书包,往上面一扔再一手接住,“走吧,打球去,老柯去画室了,顺路给咱们带煎饼果子,等会儿回来吃。”
柏云旗去抢刘新宇手里自己的书包,一路跟着他跑出了门,没想到刚出门就被截住了。闻海一手抢过刘新宇手里的书包,一手搭在柏云旗肩上,语气温和地说:“走吧,带你去吃饭。”
刘新宇吓了一跳,“旗子,这谁?”
“我是他哥。”闻海轻笑,“借你家旗子一晚上,明天把人还给你。”
等走到车旁边,柏云旗低声道:“我作业都没带,晚自习得回来。”
“带了你就准备写了?”闻海反问。
柏云旗被他这淡淡的语气一激,感觉这人好像还是有点生气的,马上端正态度,诚恳道:“对不起闻哥,这次麻烦你了。”
闻海没接他的话,帮他打开车门,说:“上车吧。”
等车开出几百米后,闻海问道:“你想吃什么?”
柏云旗摇头,他等闻海发火一直等不来,不知道闻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闻海想了想,“你爱吃肯德基吗?”
柏云旗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闷闷地说:“我没吃过……没人带我去过。”
“……”闻海糟心地看了眼身边这个和自己差不多一般高快步入青年阶段的少年,不知道这孩子上辈子是做了什么满门抄斩的孽犯到了柏康手上。
多大仇啊。他看着前面的路想。柏康那王八蛋前十几年违法乱纪钻政策空子搞走私,这十几年又搞投资玩命洗白,财经杂志的富豪榜都混上去了……结果自家小儿子还没吃过肯德基。
“那必胜客呢?”他又问了一句。
“以前同学过生日时……给我过一块。”柏云旗不自在地看向车窗外面,画蛇添足地找补道:“我也不爱吃。”
正好前面有家步行街,闻海踩着最后三秒绿灯拐了个弯,说道:“走吧,哥今天请你吃肯德基,正好我也想吃了。”
他后半句话这样说,柏云旗就算他给面子也得老老实实跟着他。两人从停车的地方往肯德基走还有两百多米,路边的美发店在放一首英文舞曲,和两人擦肩而过的非主流小青年摇头晃脑地跟着唱了几句,对惊诧地看着他的柏云旗笑了一下,吹了声口哨。
那一瞬间柏云旗突然有了掉头逃跑的冲动——他没吃过肯德基也没吃过必胜客,没听过这些节奏鲜明的舞曲,他穿着他妈随手买给他的一件又一件印着大牌logo、价格高昂的衣服,却又对这个日新月异的大世界一无所知,原本已经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几分钟内溃不成军,险些在闻海面前丢盔弃甲。
“我不能跟着他去。”他想,“我连菜都不会点,我不能再丢人现眼了。”
他刚稍微停顿一步,闻海就转过了头,催促道:“快点,到那儿又得排队。”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柏云旗的肩膀几步把人推到了前面。
“走吧。”闻海说,“也就你这么大还能吃出这儿的味,像我这么老的吃一口就得担心三高。”
柏云旗惊惶地回过头看他,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闻海点了根烟,深深吸了口,自言自语般说道:“就是这个年纪了,错了还能改,改了还要错,没人会怪你,都是这会儿过来的,我当年被请家长闹出的动静比你牛逼多了。”
说着他屈指一弹,在柏云旗脑门上留下个浅浅的红印。
“走了。”闻海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指尖浓烈的烟草味中,“吃完赶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