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缘》只若初见

89、第十八章（3）

　　“皆是阿罗汉。诸漏已尽无复烦恼。逮得己利尽诸有结。心得自在……”这法华经的第一篇章，凤九自小便已然修习过，但如今听来却一如往昔混沌莫名。
　　“富楼那弥多罗尼子。须菩提。阿难。罗睺罗。如是众所知识大阿罗汉等……”唉，凤九心中低低的叹了口气，这帝君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是连在一起便什么都不懂了。她再一次认定了自己与佛经甚是无缘啊。
　　“供养无量百千诸佛。于诸佛所殖众德本。常为诸佛之所称叹……”看着前面那些个皇族贵亲此刻听的摇头晃脑甚为陶醉，凤九便觉得他们难道与她的空间不同，听的不是一样的内容？怎么人家越听越精神，自己越听越犯困呢？
　　“各有若干百千眷属俱。有四阿修罗王。”帝君的声音低沉而又平淡，不得不承认，这声音很好听，对凤九来说尤其具有……催眠的功效。听着听着，凤九的脑袋越发的沉了，这语调不急不缓，温婉柔和，淡淡的一点一点的滴进她的心底。这声调，好熟悉啊，脑海中不知不觉的便呈现出了眉眼含笑、俊朗挺拔的身影，是少阳啊。
　　朦朦胧胧之间，一段凡时的记忆从凤九脑海中跃了出来。那段时间正值三伏，整日的艳阳高照，随便一走便是香汗淋漓。自己白日里贪睡，每每起床都是日上三竿。因着怕热，她便整日窝在屋里或坐或躺。白日里精神养的足，到了晚间便开始了辗转反侧，入睡艰难了。每当到了这个时候，她便会像个孩子一般窝在少阳的怀里，缠着他与她闲话故事。而少阳也总是有求必应，一手轻抚着她的秀发，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背，或爱恨缠绵，或才子佳人的给她讲着各式各样的话本子，用的便是这样的语调，低低的，沉沉的，一字一句的沁入她的心底，听着，听着，惶惶然便睡着了。
　　少阳，今后再不会有人同他一般哄着自己睡觉，将自己捧在手心上，护在心间里了吧；再不会有人因自己的笑而笑，因自己的苦而痛，因自己的伤而怒，因自己的哭而悲；再不会有人因自己的一句感慨便冒着雨背着自己走了半里多的路，弄的衣衫浸湿却无怨无悔；再不会有人低声轻唤着自己“九儿，九儿”……
　　少阳，千层核仁杏枣糕你总觉得有些腻，下回我给你点几滴清露可好？
　　少阳，你喜欢吃的双面都煎的烤鱼，下次我必定给你烤两面；
　　少阳，等到桃花盛开的时候，我给你酿桃花酒喝，好不好？
　　少阳，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相思蚀骨是这般的滋味。
　　少阳，我想你了……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
　　东华帝君斜卧在一张矮塌上，嘴巴虽一张一合的吐露着佛经圣典，神思却全然没有半点放在上面。他不是墨渊，没有那教学天下，授之于渔的顿悟，若不是因了那此刻正大模大样的趴在紫檀木桌上酣然大睡的小狐狸，以他的身份怎会在这里困守磋跎。只是那只小狐狸，可丝毫领情的样子都没有，这般睡的口水横流，当真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帝君的心里有些好笑，在经历了那般多的事情后，她依然如故，还是一样的真性情，半点心思也藏不住。看她穿的单薄，就这样睡着，会不会着凉了？神思一转，他再无心讲授，轻咳了一声道：“今天就到这吧，你们可以散了。”然后调整了个姿势，端起桌边的清茶，淡淡的品了一口，喝惯了她亲手备的茶，再喝别的真是食难下咽啊。不过一想到马上就能再喝上那淡雅清香有着她味道的茶点，他整个人的心情都是暖暖的。
　　“帝君，这个，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许是结束的有些突然，那些个贵族子弟很是不舍，一个个挪着步子凑到帝君跟前，极尽所能的找寻着各种能搭上话的机会。
　　看着涌在自己脸前的这些人影，帝君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恼 ，他们生生阻在了自己与小狐狸之间，碍了视线，他沉了脸，冷冷的道：“自己悟！”手一摆，动作干脆利落。
　　众人一见帝君的脸色，忙知趣的悄悄退了下去。东华帝君站起了身，笔直的朝着凤九走了过去。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吵醒她，可想而知她是睡的放松安然，能在自己的授课上睡的如此香甜，东华帝君第一次觉得有些失落。
　　漫步来到她的身侧，他静静的打量着。目光仿佛透过了她的躯壳，直接注视着藏在体内的灵魂。是她，没错，他的小狐狸，他的小宫娥，他的九儿，他终于找到她了。
　　从太辰宫醒来之后，他便立刻开了天卦，以他的判断，凤九下凡未满，魂魄定当没有补齐，不知现下到了何处。天卦显示，凤九魂归了梵音谷，他二话没说便又赶往了梵音谷，到了谷中方才知道当初狐帝白止将凤九的仙体安葬在了这里，他前去碧波潭查看，却并未见到凤九魂魄归体，四处搜寻之下，却被他察觉了这碧波潭底居然另有一番天地，不知是何人在此另辟了一方天地。他的心里微微有些惊讶，能开辟独立空间的必定不是凡人。这梵音谷中皆是比翼鸟一族，这一族何时诞生了此大能者，他居然从未听说过？正疑惑思虑之间，幽冥司执掌谢孤洲托司命星君传音于梵音谷外求见。
　　见到了谢孤洲，他才略略的了解了当初的经过。谢孤洲双膝跪地，毕恭毕敬的将那串司命给他的铜铃放在手心捧到帝君面前，然后才开口说道：“当初帝君陷入沉睡，为了震慑梵音谷中的渺落虚体，臣与司命星君商议将帝君的影子放入到了谷中，这影子带了帝君的气息，必能使渺落虚体有所顾忌。这才自作主张，望帝君赎罪。”
　　他点了点头，从谢孤洲手里拿过了那串铜铃，仔细的抚摸着，淡淡的开口道：“这铜铃如何在你手里？”
　　谢孤洲行了个礼，才道：“当初司命将这铜铃交给我，说上面有青丘小殿下的一丝魂念，他说帝君的影子若有小殿下的魂念陪着，必然会高兴的，因而我才将上面的魂念也化成了生魂放入了梵音谷中。”
　　“你是说凤九的一丝魂念在梵音谷中？为何我并未感知。”若有凤九的魂念，他必定是会有所觉察的，可梵音谷中断然没有她的一丝气息。
　　谢孤洲叹了口气，垂下了眼皮，低低的声音道 ：“因那丝魂念已经不在了，帝君想必已经到过了梵音谷，应该看到了谷中藏有的另一方开辟的空间，那方空间便是为她而设。”
　　“她是何人？”
　　“相里阿兰若。”
　　……
　　东华帝君微微伏下了身子，将凤九散乱的头发轻轻的拢到了一起。能够如此顺利的找到她，其实他也是存了一丝的侥幸。当得知这方空间乃是因阿兰若所创，他便萌生了一个念头。凤九的魂魄不全，无法返回仙体，那她自然而然会被那一丝魂念所吸引，是不是就会进入这阿兰若梦境。既然有这个可能，那他便要试一试。
　　阿兰若梦境乃是一方独立的空间，若万一凤九的魂魄在其中，想要将她带出来并不容易，既不能影响了这空间正常的秩序，又还要遵守这空间已有的规则。自己的真身并无踏足过梵音谷内，因而这空间是断然不会有他的虚体存在，但他却也想到，梵音谷每过六十年便会迎来一位天族上神上仙传道授课，这上神上仙并非梵音谷中之人，也并无固定哪一位之说，这创世之人未必会将此限制放到空间之内，而他便正好钻了这空子，以其真身降临到阿兰若梦境中，替代了那位当年来此传道授课的上神上仙。
　　“嗯呢，”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凤九的身子抖了一下，眉头紧锁，似是很不舒服。帝君忙蹲下了身，将她的身子揽在自己怀中，用手轻轻的抚平她眉宇间的褶皱。在大殿宴会上的第一眼，他便瞧出了她，虽然外表已完全不同，但那神情，动作，说话的口吻都与她一般不二，没错，是他要找的人。只是不知为何，她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闪避与不安，这是怎么了？她在害怕什么？他的心底又泛起了疑虑，难道，认错了人。他特意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直到他身上的那串铜铃声响他才彻底放了心，这铜铃，是认主的。
　　帝君低头瞧了瞧怀里的凤九，这身体到底不是她的，还是要尽快将她带出去送回仙体内，这样他才看的顺眼，他已经习惯看到她额头上的那朵凤羽花，一时没了，还真有些别扭。“嘻嘻，”一声轻轻的笑声传到帝君耳畔。帝君微微一愣，仔细看了看才发觉她虽睡着，嘴唇倒是一动一动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人说话。她在梦里说些什么？他有些好奇。轻轻的将脸贴近她的嘴唇，听到的却是她喃喃痴语的不断重复的两个字：“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