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缘》只若初见

164、第三十二章（5）

　　往事悠悠君莫问，何处解思愁。
　　凤九清楚的记得自己昏迷前弥漫的红色，不知是她的，还是素锦的。耳边那尖锐而决绝的笑容吵得她头有些痛。她与素锦，真是前世的冤孽啊。
　　第一次是为了素素抱打不平，她抓伤了她，她也打伤了她，总的来说，还是她吃了亏；第二次，她日夜奔波来到天宫，又是她往她心口上扎了那重重的一剑，害的她伤痛欲绝，差点死在了飞升天雷之下；第三次，她喝完了忘情水，正魂不守舍的回青丘，却被她指示齐武拦在路上，一刀下去，魂飞魄散；这最后一次，原想着一切都已终了，却不料她还要拉着自己一起共赴黄泉。这是跟自己杠上了啊。
　　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态，她以前也曾经历过。脑子无比清醒，可就是睁不开眼睛。她知道，现在自己的身体必然很痛很痛，可是她却感受不到。
　　她好似被困在了一个独立的空间里，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却怎么走也走不出来。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当第一缕烟雾腾起，她恍然顿悟，这景象，似曾相识。在梵音谷里，在迷泺幻阵中，往事浮上心头：
　　飘渺的烟雾动荡不定，忽上忽下来回撺掇。凤九悬在半空之中，静静的看着那一幕幕过眼云烟。
　　她与他并肩而立，她与他举案齐眉，她与他心心相印，她与他白首不离。是太辰宫朝夕相处的对视，是碧海苍灵夕阳下的拥吻，他便是他，独一无二的他。
　　“帝君”，凤九不由自主的轻声唤了出来。她抬起手，想要摸一摸那熟悉的容颜。“凤九喜欢你，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她的嘴角抿着羞涩的笑容，这句话，藏在她心里很久很久了。
　　乳白色的雾气时而浅，时而浓，汹涌着，翻滚着，吞噬着一切。
　　紫衣白发的尊神就在她的眼前，时而远，时而近，时而实，时而虚，每每等她伸出了手，握住的都是一盏凄凉。
　　与君离别后，心亦伤，心亦痛。
　　雾气凝成了一层轻纱，缓缓的将凤九围拢。
　　“九儿，”那声音，似天边传来，熟悉，又陌生。凤九回头望去，一身影出现在白雾稀薄处，黑亮垂直的长发，头戴金色冠冕，斜飞的英挺剑眉，一双黑眸极为锐利，肖薄轻抿的唇，刀削般的轮廓，整个人看起来宛如黑夜的鹰，清冷而孤傲，孑然独立间散发出傲视天下的强势。
　　这是……陛下。
　　“九儿，还不过来？”那身影似乎走进了两步，不错，是他，那一世的陛下，那一世的少阳。
　　看着熟悉的面庞，凤九的眼泪差点落了下来。戚戚思慕，心碎到奈何，剪不断纠葛，越想忘记越深刻。
　　凤九试着走了两步，好像那禁锢身体的术法已经消失。她不再犹豫，朝着少阳的方向跑了过去。
　　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她有很多话还没有来的及说……
　　五步，四步，三步……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少阳的面容也越加清晰。
　　“九儿，你要去哪？”凤九的脚步顿在了原地，这声音，自她身后传来，模糊而又清晰，比起少阳的声音，更显得清凉。
　　这声音……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闭上眼睛，又再次睁开。她缓缓的回了头，不远处，那紫衣白发的身影如她所料的映入了她的眼帘。
　　这是，帝君。
　　凤九的身子颤了颤，往事历历在目，那逝去的情感又再次填满了她的心脏。她可以怨，可以怪，可以失望，可以伤心，但是，却无法说她不爱他。她爱他，亦如往昔。她一步步走向那沉在心底的身影，步子坚定而又沉稳。
　　“九儿，回来……”少阳的声音充满了期许和温暖。这一声，仿佛将她拉回了天辰王朝的时光，将她拉回了菡萏院，他是她的陛下，她是他的淑妃。
　　她生了病，倚在床边，任凭他将一勺勺的药哄着喂到嘴里，又看着他将一颗颗的珍珠果填到她的口中；她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烦躁不安，他在一旁，拿了话本子，一手打着扇，一手轻拍她的后背，口中低沉的念着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俗世情缘；她爱吃甜食，他细心的叮嘱人将她爱吃的食物分成小盘重复上了很多次，让她吃个尽兴；她无心的一句话，他便在大雨滂沱的时候背着她一步步的走回寝殿，只为让她不湿鞋袜；她随手画的凉亭样式，他便命人悄然打造，盼着给她一个惊喜；他对她，情深义重；他对她，恩爱不疑；他对她，生死相随。
　　这是她的少阳啊……
　　凤九的脚步停在了原地。她看了看那紫衣白发的尊神，又看了看那挺拔修长的陛下。无意间，她停留的位置恰好是他们之间的中点，她该何去何从？
　　雾气重重，时如袅袅的轻烟，时如万顷的波涛；轻盈似羽衣，沉凝如灰铅。漫天的迷雾又厚又重，遮盖了天，遮盖了地，遮盖了一切的真实。
　　“九儿，等我回来。”紫衣白发的尊神一半的身形隐在了薄雾之中，他的语调依旧平淡，细细一品，又带了些不易觉察的哀伤。凤九的心立刻跳慢了一拍，等我回来？
　　碧海苍灵的府邸，紫衣白发的尊神将自己的本命铜铃认真的系在了她的脚腕处，他告诉她，那是他的本命法器，只要用术法震动此铃，那他便会赶到，护她周全。她点头，满眼皆是喜悦，原先一厢情愿的追随，终换来了他郎心一顾。
　　紫衣白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湛蓝的天幕中，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她倚在门边，独自眺望，那一眼，仿若永恒。
　　他最后于她说的，便是等我回来。
　　只是，他终是失了约，她终是未等到，他们之间，不过是情深，奈何缘浅。
　　不可说，不可说，说多了，都是错。
　　凤九觉得她的心仿佛被撕裂了，若是没有了记忆，她可以一心一意的念着少阳，但此刻有了记忆，她的心却不知不觉的飘向了帝君，然后落地，生根。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回响：“你到底爱谁？”两者，必选其一。
　　凤九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她的手捂住了胸口，这里面，好生纠结。她爱的人，到底是谁？是她心心念念的东华紫府少阳君，还是护她周全的太辰皇朝陛下少阳，究竟，是谁？
　　她退后了几步，似乎想要逃离这个选择。那个声音却在不断的催促着她：“告诉我，你到底爱谁？”
　　她不知道这个声音从何而来，也不知是如何到了她耳边，但那声音的内容却不断重复在她的心间，她到底爱谁？
　　浓雾突然像煮开的沸水，剧烈的翻滚，从四面八方朝着凤九涌了过来，将她围在了中间，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迷泺幻阵，上古排名前三的阵法，岂是浪得虚名？旁的阵法，不过伤身，而此阵，却是伤心。入的此阵，便是将心底最复杂，最纠结，最不为人知的感情呈现在自己的眼前，一点点的将你的心划破 ，割裂，刨开，粉碎。让你陷入无尽的痛苦和纠结中，直到自我承受不住，迈向毁灭。
　　此为，诛心。
　　此时的凤九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她拼命的用手拨着困在她眼前的重重迷雾，想要逃离出去。
　　“想要出去，不难，告诉我，你爱的是谁，带着你爱的人，便可以从这里出去。”那声音轻柔而有诱惑力，将她一点点的拉入编织好的陷阱。
　　“只能带一个人吗？”凤九喃喃的自语着。
　　“不错，只能选一个。”声音冰冷而又决绝。
　　迷雾在她的身前自觉的分开，呈现出了两条道路。一条通向东华帝君，一条通向少阳。
　　我爱的究竟是谁？凤九扪心自问。她爱的是那俊疾山孤高冷傲的背影，还是太辰宫闲暇逗趣的上神；是体贴入微的帝王，还是执手不离的陛下。
　　犹记得，那夜羞颜花盛开，紫衣白发的尊神站在一片花海中，凝望着漫天花雨，沉了声，断然的道：“她就是我的心，我的骨中骨，血中血……”她当时还暗自感叹，他用情太深，怕是要受苦了，却万没想到，这苦却是因她而起。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凤九的眼睛变的清澈而透明。她不再迟疑，飞快的朝着一条由雾气凝成的道路狂奔，那尽头，清瘦修长的身形正站在那里，等着她。
　　“你可想清楚了，要带他出去？”那飘忽的声音再次在她的耳边响起。凤九断然的点了点头道：“是，我要让他出去。”话音刚落，两道光柱照射了下来，那修长的身形站到了光柱内，静静的望着凤九，似乎在等待。
　　“对不起，”凤九勉强的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却带了浓浓的悲伤，“我已经想清楚了，若只能有一人出去，那我希望那个人是你，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若是可以，我期望着你能好好的，长长久久的过下去，我的心太小 ，小到只能容下一个人，再见，或者，再也不见，惟愿来生，不复相见。少阳。”她的泪水夺眶而出，点点滴滴，打湿在衣衫处。看着少阳的身影渐隐在光柱内，她再不迟疑，反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少阳，愿你安好。
　　迷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紫衣白发的身影在这迷雾中愈发单薄，似空气中的泡沫，一碰即碎。看着远处奔来的少女，紫衣白发的尊神口中轻叹了一声：“你不该来。”
　　凤九扑到了他的怀中，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衣袍，她心里清楚，留在这里，便是死路一条。她放弃了生的权利，却甘愿来陪他赴死。
　　她终于明白，兜兜转转，在她的心中，只有一个东华帝君。哪怕，少阳是他的一丝魂念，他也终究，不是他。
　　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好像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她笑了，她知道，等到自己完全透明的那一刻，便是永久的消失。
　　“帝君，我好累，你哄哄我好吗？”她闭了眼睛，靠在紫衣白发尊神的肩头。
　　“睡吧，睡醒了我们便到家了。”
　　雾气迷茫，将两人的身影完全遮住。等到再次散开时，便已经是空无一人了。

　　这一段的往事藏在凤九的脑海里很深很深，她以为自己会死在幻阵里，却没想到却从幻阵里脱身而出，幻阵中的往事敲打着她略显麻木的神经。
　　猛然，一阵巨大的力量将她从这混沌麻木中拖出，她觉得整个人似乎从万丈悬崖上掉落，一股强大的速度硬生生的将她漂浮不定的魂魄塞回到了她的体内，疼，从四肢弥漫上来的疼痛瞬间占据了她的神经。她咬紧了牙关，勉强让自己挺过了那最初的感觉。
　　她的眼睛慢慢的睁开，一个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小殿下，您可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