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缘》只若初见

135、第二十七章（1）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
　　凤九最后一次见到橘诺便是在她出谷的那一日。那日，常年降雪的梵音谷少见的日头高悬，凤九一早便携了燕池悟等在了谷口。
　　梵音谷谷口每六十年开放一次，而今日恰好逢了谷口开放。虽一些上神上仙想要进出梵音谷自有别的通道，但对于凤九来说，还是老老实实的从谷口出去比较靠谱。
　　燕池悟今日破天荒的穿了一件水洗白的双锦缎长袍。他不动不开口时，便如一翩翩佳公子，笔直的往那里一站，吸引了不少路过的比翼鸟族的少女偷偷的观瞧，偶尔还有一两位年轻的公子，也时不时的站在那里伸个脖子，故作姿态。
　　凤九瞟了一眼此时正在仰头望天的燕池悟，心里也不禁感叹一声：果真好皮囊。这位小燕魔君若是说自己在魔族排第二，那估计没人敢称第一了，当然，这仅仅是在容貌上而言。至于实力如何，虽没有容貌这般有绝对地位，但估摸在整个魔族也是能排到前几的。听着后边一阵的嬉笑，凤九眼睛斜了斜，看着那一群的妙龄少女在不远处窃窃私语，她心中好笑，又有些感叹，冲着燕池悟递了几个眼色道：“真没想到，你居然有如此大魅力，我真有些后悔没早认识你一些了，不知我现在可还有机会？”
　　燕池悟鼻子哼了一声，用手捏了捏自己仰的酸痛的脖子，他懒懒的看了一眼远处的那群嬉笑的少女，撇了一下嘴角道：“老子的魅力一向很大，你现在才发现啊，”然后又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凤九，皱着眉头道：“说实在的，你肯跟老子回魔族，老子很意外，难不成，你真看上老子了？”他跟凤九提起要她与自己一起回魔族，本就没报什么希望，早就做好了继续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料到凤九沉思了片刻，出乎意料的居然点头答应了。只是跟他提出要一起先回青丘一趟，毕竟这么长时间，也该回去先看一看的。燕池悟毫不犹豫的便答应了下来。
　　凤九的神情有些迷茫，她把右手的食指放到了嘴里，轻轻的吸允着。这是她从小的习惯，只要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情，便总喜欢咬着手指。听了燕池悟的话，她咬手指的力气不自觉的大了一些，痛的她哎呦了一声，迅速的把手指拿出来在身后摩擦着。“我说小燕壮士，若我真看上你，难不成你还要跑去找我爹爹求亲不成？”就小燕壮士这样，张口老子，闭口老子的，她爹恐怕都懒得拿正眼瞧他。冲着他魔君的身份，白奕上神估摸会很客气的给他让杯茶，然后就直接送客了。
　　日头渐升，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照耀着白茫茫的大地，反射出银色的光芒，耀得人眼睛发花。那刺穿云块的阳光就像根根金线，纵横交错，把浅灰、蓝灰的云朵缝缀成一幅美丽无比的图案。
　　谷口的仙障随着阳光的渐浓变的愈加稀薄，凤九扯了一把还在闲散晃悠的燕池悟，指了指仙障催促道：“时辰快到了，你可精神点，别到时候错过了可就麻烦了。”这梵音谷的谷口开一次很难，能抓住时间冲过去更要凭本事的。
　　“放心吧，有老子在，还能让你出不去？不过，你没跟着那冰块脸一道走，倒是有些出乎老子意外了，老子还以为他必定要把你一道带走呢。”前日他突发奇想去看凤九，正好遇到抱着睡得混天昏地的凤九的帝君从外面进来，他刚想迎上去，便被帝君一个冷冰冰的眼神定到了原地。
　　他看着东华帝君把凤九轻轻的放到了床榻上，又替她盖好了被子，自己往旁边的高脚椅上一坐，呆呆的望着凤九，似乎在想什么。他大着胆子走了过去，看凤九睡的很是香甜，便忍不住想凑过去碰碰她，他并无恶意，不过带了些玩笑的意思在里边。
　　可还未等到他手伸出来，整个身子便被弹出去了三四丈，幸好他这次有了准备，才勉强混了个双脚着地。他顿时立起了眉毛，扬着拳头便朝着帝君冲了过去，边冲边喊道：“冰块脸，有种跟老子出来好好大一场，老使这些阴招不是好汉。”
　　他喊的欢快，可帝君却连眼皮都没抬，等他快冲到近前才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道：“你与她关系很好？”
　　燕池悟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举起的拳头也不自觉的放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凤九，嘟囔着道：“小九是个好姑娘，老子跟她关系好有什么不对的？哼，你又不是小九的什么人，管老子同她关系好不好呢？”他与连宋一道时，听连宋说起过几句凤九与帝君的过往，但在他心里也不过是凤九为了报恩委曲求全罢了，压根就没往深处想。
　　帝君的脸色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般作答。他手指一下一下的点着椅子的扶手，这哒哒的声响弄的燕池悟的心情有些焦躁。
　　他有些不耐烦，没好气的冲着帝君道：“老子说了，总有一天要让小九跟着老子回魔族的，这一次我来梵音谷便是为了带她走的……”这倒也算是他的心里话，他是真心诚意的想要带着凤九回他的地方去看看的。
　　帝君至始至终没再说话，燕池悟也不知道他是听进去了还是根本当他的话是空气。他也就在房间里站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被帝君不动声色的赶了出来，然后便再也没能进去。他站在仙障外，内心使劲的鄙视了一把帝君的行为：小人！
　　“帝君何时走的，我并不知道，即使知道……大约也不会再跟他走了。”凤九略略歪着头想了想，认真的说道。他们之间，既无恩也无怨，仅剩下的不过是些前尘记忆。遥远又不真实。她一觉醒来，帝君便已不在了，这回是真的走了。她心中松弛了一些，走了，也好，在她还未想明白之前，不见反倒最是安心。
　　已到正午，金灿灿的阳光倾泻下来，照的白雪的大地一片金色。梵音谷口的仙障终于化为了虚无。
　　燕池悟一把拉过凤九的手，低声道：“抓紧我，别松开。”然后掐了个决，纵身便往谷口飞奔。
　　凤九被他拉的昏头涨脑，条件反射的也紧紧的攥住了他的手。冲过谷口的那一刹那，鬼使神差的她回头望了一眼，却正好瞧见了站在远处雪地之上的那一抹亮丽的红色，是橘诺。凤九的心沉了沉，她何时来的，是专程来送自己的吗？
　　橘诺也在看着凤九，往常她总是一身金色的长裙显得贵重无比。今天却破天荒的穿了一身红色，她的发髻高高盘起，正中别着金丝孔雀王冠，发髻两边是燕池流苏，华贵庄重。她看着远处渐行渐远的身影，眼中竟浸出了点点水光，这一别，怕是今生不复再相见了。
　　三殿下连宋临走之前专门来找过她一趟，言语间婉转的跟她提了提阿兰若的过往。她那时才如梦方醒，知道了那位明艳动人的少女究竟得到了怎样的结局。她也终于明了，为何她初次见凤九便觉得她给自己的感觉那般的不同。不论倾画夫人如何厌弃这个孩子，在她心底的最深处，她总觉得她还是那个柔弱绵软的婴儿，在她的记忆里，一直停留着婴儿冲她一笑的神情，这是……她的妹妹啊。
　　阿兰若死的时候，她还在流放的途中。等到她被接回了帝都，一切已成定局。倾画夫人亲手将王冠戴到了她的额上，拉着她的手接受着族人的跪拜，她享受着最崇高的地位和无上的尊敬，她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心中却厌烦至极。
　　等到她大权独占，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自由随心。只是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已经随着沉晔的失踪而彻底封上了。沉晔究竟去了何处，她不是没有猜测过，只是却逼得自己不愿去猜。连宋最后看自己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都在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她的所有猜测都是对的，沉晔再不会回来了。
　　梵音谷的仙障仅仅消失了一刻钟，便又重新的恢复了原样。橘诺看着那一抹身影跃出了谷口，再不见踪迹，她站在原地，直到身后的侍从轻声提醒才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她转过身去，一步一步的朝前走去，阳光散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传令下去，梵音谷就此封闭，千年之内，再不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