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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六章·海上朝宗(四) 张屏和柳桐 ...


  •   况历从老棉海峡大战到称霸迷岩岛之间的经历,传奇小说亦各有演绎。

      大多小说写,雷海锤助况历横扫黑角帮,大胜老棉峡,本想带着况历回雷家,但雷巨胜的几位小夫人唯恐雷巨胜将家主之位传给海锤,屡使奸计,又各聘邪法师给雷巨胜种蛊下降头,数种不同的蛊在雷巨胜体内争雄缠斗,把雷巨胜搅得晕晕迷迷。雷海锤为给老父解咒,不得已与一位姨娘达成协议,姨娘告诉她蛊源,她承诺不争夺家主之位。雷巨胜痊愈后,雷海锤与况历远走他乡。

      雷巨胜不知真相,以为女儿自古心向外,有了夫婿忘亲爹,黯然神伤,从此不准帮内提起海锤况历夫妇,又派探子暗暗追踪,意图知晓乖女消息。小夫人与雷少爷们趁机买通探子,对海锤况历连下杀手。

      因大战黑角帮风头太盛,况历海锤夫妇惹了众多恨与妒,一直被各方势力缠绕追杀,漂泊海上,最后在各样机缘巧合下,又到迷岩岛,驱逐岛上余寇,据岛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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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故事当然和现实毫不相同。

      “况历老棉海峡大战之后的真实事迹,兰某未在官修史料中查到太多记载。唯见沿海方志记,「念况历助剿海寇有功,思招安,况竟复勾海寇,才知其助剿乃为借势,为谋称雄」。《筐仔海王》中道,况历本思招安,遭小吏刁难,先得一小职,又被排挤,同衙有暗通黑角海寇者,阴为构陷,况历未穿几天官服便落罪过,险些送命,趁夜脱走,复归海上。《轸星入海记》则写,况历从未被招安,他为救海菜岛的另一个少年,放脱了一群海寇,思招他入麾下的大人知他太重江湖道义,不守衙门规矩,便不再起用。兰某不知哪个说法为准。”

      邓绪道:“这一段,是《轸星入海记》更合真实。”

      王砚点头。

      兰珏拱手:“多谢两位大人,兰某困于此疑惑许久,能否多赐教一二?”

      邓绪笑:“请教兰侍郎半晌,好容易有一卖弄的机会,岂可放过?”又看王砚,“王侍郎必也知道详细,你说还是我说?”

      王砚抬袖:“下官仅知只言片语,肯定难比大人详尽,还是请大人细说。”

      冯邰亦放下筷子,为自己添了一杯茶,一副凝神聆听状。

      张屏同不再吃菜,肃然坐正。

      邓绪哈了一声:“两位侍郎如此抬举,邓某都不好意思了。”饮了一口茶水润喉,方道,“地方衙门一直觉得况历跟海寇没什么大差别,当时看上况历的是定海侯爷。”

      兰珏心道,如此,确实和《轸星入海记》所述一致。

      定海侯宗龄早在围剿乌鱼帮时便留意到况历,军中与衙门对外海势力颇多了解,亦知况历是雷氏麾下的出挑人物。

      老棉海峡一战,况历名动外海,定海侯素爱贤才,遂生招揽之心。

      “宗侯爷当时已派人与况历接洽,谣传谈得不错,偏在这时,况历为救海菜岛上的那个小娃,又与海寇有了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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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具体细节邓绪亦不知,众人唯能按《轸星入海记》描写自行想象。

      与况历一同陷在迷岩岛的两个少年,其中一个在老棉海峡大战时被况历救出,另一个仍滞留岛上。

      况历在迷岩岛做库役时,每获钱财,即隔三差五给管辖两位少年的小头目送礼,奉承殷勤,令他们勿苛待,更让海寇们觉得,这两个孩子对况历来说挺重要。如此,待况历在老棉海峡助阿姆索里大败黑角帮,留在岛上的少年本应受牵连被杀,却有心眼多的海寇觉得,凡事不妨留一线。黑角帮如今遭官府、海商与一众同行围剿,万一头目们全殁在半道,况历带官府的人杀到迷岩岛,此少年或可一用。

      那时丁胡子三角鲨冲破重重围堵往迷岩岛赶,各种消息乱传,岛上海寇不能辨别真假。其中一撮海寇以为头目们全去侍奉海神了,朝廷大军马上要杀来,他们便赶紧捆上少年出奔。没想到几位当家又回岛了,他们没有坚守,不敢回去,便一直游荡海面,寻机给况历递消息,以少年为胁,索要钱财,换取平安。

      况历得到消息亦未声张,态度柔和,表示条件皆可商量。正在接洽,迷岩岛得知此事,三角鲨派人放话,让那伙海寇以少年为饵,钓况历上钩,将其千刀万剐,如此可将功赎罪,不追究他们脱逃之过。

      跑路海寇们不知如何抉择,正犹豫着,三角鲨先被人诱杀,丁胡子不听劝阻,要去接三角鲨的小夫人和孩子。丁胡子其中一个小舅子,即当年的掌库,况历曾经的上司,知道丁胡子此去恐难回来,劝妹妹早做准备。胡子遭擒后,掌库即带着妹妹携金银逃离迷岩岛。

      他们出逃时带了太多财物,随从中有人起心杀他们夺宝,倒也有几个忠心的帮着这对兄妹,与两人抢了只小筏子逃离大船,漂到一个名叫尖山岛的小岛,竟同挟持少年的那群海寇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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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奇小说,细节未可足信。总之,丁胡子的妾室与其兄,并一群海寇,以少年为质,要况历送上财物,换他们平安。”

      况历想救出少年,可他发现自己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如不喜欢他的人点评的那般,老棉海峡之战,他能请动几大海商合力,算借势。海商们救的是阿姆索里和自家的买卖。况历立下大功,出尽风头,实际仍一无所有。待他要救海菜岛少年时,拿不到任何帮助。

      他无一个手下,也没有自己的船。

      万幸巴拉尔氏给了他一笔钱做答谢。传闻况历遍求海商帮会助他救人,连像样的当家都见不到,被小管事小掌柜们各样理由搪塞。家法帮规,朝廷律法,事务繁忙,难以抽身……有的过意不去,拿些钱意思一下,况历也不推却,不论多少,一并收下。

      他转回大雍境内,买船雇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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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胡子的小夫人兄妹和那群海寇向况历勒索的赎金颇巨,况历能用的钱财有限。那时江湖上关于他的谣传太多,定海侯有心招揽他的消息亦已漏出,都曰他将被招安。

      在雷家和迷岩岛的经历,加上围剿乌鱼帮、陷身迷岩岛和老棉海峡大战,况历在众多豪杰眼里,是个颇复杂的人物。挺多人觉得他确有手段,又视他做想阿附官府权贵的走狗人物。

      况历去买船,海商不卖。怕他是为衙门做饵,转头把船交给官府拆研。

      海商常有些超载的事,船大都经过改造,有些暗间机关方便护卫或存放贵重物品。岂能被衙门掌握关窍?

      况历雇人帮忙,人皆袖手观望。谁知他是不是下钩钓人呢?同他混,他过后有官服穿,难道带咱们发达吗?进衙门查三代,便他肯把乌纱帽分出,你有福分戴?

      更有一种不堪的谣言,说况历曾是丁胡子的娈宠,屡卖身屡背主,无心无情,无德无义,谁敢与之为伍?

      亦有不少人觉得,况历借势掐尖,风头太盛。阿姆索里一场倒霉,成全他顶着光圈蹿上云端,正需趁伊洋洋得意看似鼎盛时,叫他现出真正斤两原形。

      于是众豪杰大都不愿与况历接触,放话说,钦佩他算条汉子,不会附黑角而杀他,但也不想与他打交道。

      况英雄有通天之能,必获真神襄助,吾辈草莽不敢攀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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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历四处碰壁,最终从一户争产互殴的小商贩子孙手里买得一条破破烂烂的老船,凑了几个歪瓜裂枣的帮手。

      《轸星入海记》中写,况历的这几个帮手,一个叫糟鼻老瓢朴虫儿,一个叫歪把茶壶库里,一个叫蹦蹦兔蒯觉,一个叫灯油鬼槐秀,一个叫三花南瓜俞庄……

      名号如此别致,仿佛纯粹杜撰。兰珏对照沿海方志,发现竟真有其人,但不是收录在辑寇录悍匪册中,而是某城某镇的光棍闲汉刁滑无赖一类,连地痞都算不上。

      “况历如何凑出这堆帮手的,无信史可考,仍依《轸星入海记》等传奇故事为补,系况历需修补破船,所寻船厂皆以太忙为由,不接他活。况历打听到糟鼻老瓢曾开船厂,因嗜赌好酒败光家产,遂找他帮忙。”

      糟鼻老瓢正急着还赌债,不管况历是不是官府的探子,会不会把他献给衙门邀功,当下给钱解急就行。

      老瓢倒也收钱办事,找了一帮小工紧急替况历修好船。

      其中一个小工就是蹦蹦兔。此人是个四处溜边的闲汉,打算混在小工堆里抓点况历改船买兵器的小辫子,边勒索况历边向官府或况历的仇家告密,换点小钱花花。后发现况历给钱挺大方,跟他混比勒索告密赚得多,遂暂跟随况历,更为多搞点秘密,好卖更多钱……

      灯油鬼乃一讼棍,帮人打官司同时得罪了大户和官府,为出海避祸才上了况历的船。有人以他为据,说况历这时仍企望入仕。灯油鬼是个文士,只会掉书袋写状子缠歪理,毫无武力,况历收他是为将来做幕僚用的。

      但兰珏在府志刑讼录中见到数条灯油鬼打官司的记录,发现他引地理星象为据,还懂点儿异国律法风物,也知晓辨识方位与水路,更深谙关口市舶司的门道。或况历请他,是因船出海,需备一个能看懂航图可与异邦人士打交道的帮手。

      歪把茶壶曾是某青楼的大茶壶,也是糟鼻老瓢的难兄弟,两人在赌桌的运气烂得不分伯仲。歪把茶壶偷了楼里的钱还赌债,被鸨母和债主一同追杀。此人颇通拳脚,自称练过金钟罩之类功夫,屡被围殴仍存性命,仅骨骼错位,身姿有些歪斜。

      三花南瓜则是况历这堆帮手里最富的一个,乃一风流小员外。一说他色胆包天,跟某大户的小夫人有染,被下了追杀令;另一说则是南瓜荤素不忌,听了况历的故事,怦然心动,投其麾下。

      其余受雇者皆如此类,或与这几人境况相近,或这些人的旧相知互荐。总之,况历凑了这堆令仇人欢喜叫冤家开心的帮手,在外海采买了些兵器,乘着那条破船,前往尖山岛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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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砚道:“尖山岛的这撮海寇不算弱。黑角帮余孽听到消息更来凑拢,打算在此战报仇。沿途处处伏兵,水下潜设机关。”

      柳桐倚道:“下官曾见谣言,当时朝廷战船对况历稍有暗助。”

      邓绪正色:“应是没有官船参与。”

      冯邰亦道:“没有。水军不能擅自出海。官员亦无权为私途调动。”

      柳桐倚轻叹:“名为赎人,却要动手,海寇果真无信。”

      王砚哂道:“兵途多诈,本是双方皆可能胜,胜俱需代价,方才有得谈。否则对方轻轻一捏即无,何必费劲口舌?得财除人,不留后患,岂不更美?”

      张屏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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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珏读此段故事时,亦怀疑过是否有人暗助况历。因为况历不是只打了一场,自他的那条破船到了外海后,一直遭遇伏击。

      但况历愣是带着这堆乱七八糟的帮手一路赢到尖山岛。

      邓绪道:“况历怎么打的,至今仍未推演出完全详细。可知他非一味逞勇,用兵颇诡。”

      有一种说法是,况历借了黑角帮劫船的谋算,先推算海上的天气,又冒险未走寻常海路,而是绕行更荒凉的海面,隐于云雾,避开挺多伏兵。再趁风浪时躲在岩礁缝中,耗废了另一些海寇。

      “唯可知他确实改了船,把那货船改成连环套。”

      连环套是我朝战船的一类,即在船腹中藏有小船,打开活板,小船出,灵活围战,亦可派人潜于水下,毁敌船,用油火攻。

      况历以往与人海战,皆是海商动武的打法,以光明正大摆阵硬拼为主。而今他这一船帮手,却全是刁钻诡诈不甚讲武德之辈,手段不可预测。况历的老熟人们竟猜不出他的招数。

      据说况历在此番缠斗中把许多海寇们气到大骂他无耻。

      但约人过来交赎金,却设埋伏下杀手,是海寇失信在前。况历预先占理,战法再诡,也不算他损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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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历的破船在海雾里迂回前进,鬼一般飘忽。

      其时,挺多商船的船志记载他们在海上遇到了妖魔船。

      「它看起来是一条大雍船,但船身没有那些美丽的花纹。它的帆非常古怪,没有风,可它飞快地滑行……」

      「啊,妖怪船,它突然出现,好像浓雾的魂魄!它飘得这样快,似在云上飞……」

      「领航让我们赶快瞧这条船。他说这是海边居住的人们的祖先乘坐的船。他们前去接收子孙的祭祀。肉、酒、各种水果,譬如西瓜。据说往水里丢个西瓜,漂泊在海上的魂魄就会跟着回家……甜蜜又神圣的故事。这里的西瓜确实很好吃。希望他们好好享用……」

      「等我们靠了岸,码头的当地人说我们看到的可能是海猴子的船。这些聪慧的猴子学会魔法后能变成人。热爱冒险的海洋猴子!当地人又警告我们小心,海猴子们并不是出来捕鱼的,他们吸食人的精魄。」

      「看到黑旗的时候我们心都凉了,海盗却没理会我们,也可能是看到了我们船的吃水,知道我们没什么货物吧。黑旗船像要赶上什么要紧事一样钻进云雾。再次遇到时我们才发现,他们在追一艘鬼船。向导说最近商船会很安全,因为海盗们全在追那条鬼船。我问是不是鬼船上有很多宝物,向导们只神秘微笑。我很害怕海盗,又佩服他们的勇气,敢和魔鬼抢夺宝物。如这里的谚语所说——从来富贵险中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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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有人分析,况历的战法,是一路钓着海寇,引他们去一些小岛。

      挺多海商会占据海面上的零散岛屿囤放货物,做临时停靠休整之所。

      这些小岛皆在偏离航线的空旷海面,一说是况历在为雷氏效力时掌握了这些仓库岛的所在;另一说是众海商虽未出手帮他,但巴拉尔氏或潘徐齐三家赠了他标注自家秘岛的海图;还有一种说法,况历新收的这堆帮手里,有人晓得一些仓库岛的位置。

      这些岛既囤放货物,自有私卫守护。

      况历的船领着海寇游蹿于各个仓岛,逼得岛卫们不能不出手打海寇,而他曾有功于海商,海商碍于道义,不太攻击他的船。

      仍是借势,且略无赖,但终是在众敌围攻中神奇存活,一路杀到尖山岛。
      .

      况历自掌大船正面前往岛上,与围兵拼杀。

      蹦蹦兔等人则乘小船绕到后方隐秘登岛。

      究竟如何打的已不可详考,不过显而易见这群光棍混混不会太讲究。

      黑角海寇余部虽一直对外骂况历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却没想到他真这样动手。

      总之,况历大胜。丁胡子的小夫人与掌库及一小撮手下被逼到一处岩洞,持利刃挟着海菜岛少年要与况历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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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油鬼后来是况历的忠心部下,为况历此战作传,极致吹嘘,曰况历救人大合天道,一路神佑,海寇们偷袭,不是遇到狂风大浪翻船,就是被雷劈。况历乘风破浪身罩光圈降临岛上,小夫人和掌库兄妹被神光照耀,悔恨羞愧,跪地痛哭求饶。

      兰珏虽不懂兵法,读后亦觉得满篇吹捧套话。或正是这些雷劈神光之类的章句触发文手们灵感,写出雷海锤、芙丝芳娃的故事。

      唯能肯定是,况历确实赢了,他当时可直接杀了丁胡子的小夫人和掌库,却仍按约定拿出赎金,换回少年,放了小夫人和掌库离开。
      .

      挺多人不解况历作为,觉得有做作之嫌,或为了成就英雄名头。

      更有猥琐传闻云,况历并非丁胡子男宠,而是跟这个小夫人有染。小夫人唯爱丁胡子,仅把况历当成临时取乐的小白脸,况历却很爱小夫人。所以她恨他,欲杀他,但他舍不得她,被痛伤也要放了她……
      .

      张屏和柳桐倚听兰珏提到这一段,忽地一精神,坐得直了些,双眼亮了些,神情里多了一丝期待。

      兰珏微觉有趣。看不出他二人爱听这样的故事。

      到底是年轻人……

      更出他意料的,竟是张屏开口问:“请教大人,那位小夫人后来怎样了?”

      兰珏道:“据传,一直平安活着,另择人嫁了。”

      “还有个说法。”邓绪慢悠悠道,“这女子当时怀有身孕,所以况历才放她离开。”

      张屏和柳桐倚眼神更亮,柳桐倚道:“再请教大人,这孩子难道生下来了?莫非顺安县北坝乡的丁家正是……”

      “那女子的孩子不姓丁。”冯邰简洁开口,“档册载,海安县商贾栾氏,纳一船妓为妾,经人举发,此妇实为海寇丁虎妾,潜藏城内,冒充歌伎。衙门未查得实证,以为道听途说,准栾商存留此妇。妇为栾商生二子一女。栾商无嫡子,妾生长子承继家业。”

      栾……

      柳桐倚愕然:“难道……”

      邓绪微笑:“渠里村安家赘婿栾生的故事,你们已听说了吧。”

      柳桐倚更惊愕:“不是凑巧同姓?”

      邓绪道:“不是凑巧,就是那位栾商的后人。”

      兰珏静静喝茶,很希望谁来给他补上一段。

      唉,真是一入山野庙堂远,不知世间几回春。

      柳桐倚神色更振奋:“即是说,黄稚娘和黄苋苋,有可能是海寇丁胡子的后人?”

      兰珏一口茶险些梗在喉咙里。

      邓绪与冯邰皆未回答。

      张屏道:“再请教大人,北坝乡的丁家和安家,是否仍另有来历?”

      邓绪轻叹一声:“本是要请兰大人赐教,顺着讲往昔故事,奈何年轻人性子急。也罢,不多卖关子。我先岔开,往后跳几段。方才故事里说到的那两个海菜岛少年,被况历先后救回后皆与家人团聚。后来救的这个孩子性子更好些,跟父母兄妹团圆后,在我朝住了几年,举家迁回他爹的家乡去了。另一家亦往异国居住,但被况历在老棉峡救回的那个少年没走。”

      他跟随况历误闯迷岩岛后,因身手更矫健,被海寇编做船上侍卫。他生长在海菜岛,不谙世事,竟被海寇蛊惑,觉得当海寇很洒脱快活,更十分崇拜丁胡子。

      况历在老棉海峡大战中将他救回,他并不感激,反而怨恨。与家人团聚后,跟父母兄妹也处不来。家人迁往异国,他未一同前往,而是留在大雍,并给自己另起了新姓名。

      “一些国度风俗与我朝不同,不避讳尊长之名,反倒崇拜尊敬谁,就起个跟谁一样的名字。这孩子连自家真姓也不要了,随丁胡子姓丁。”

      柳桐倚喃喃:“竟是……”

      邓绪微笑接着道:“这个自己改姓的丁小子倒一直没闹出什么大幺蛾子。他曾想再往海寇堆里混,或良知未泯,也有一说是被况历安排的人暗中教训了,并未真正堕落。后来倒卖海货做点小买卖,娶了一个落魄客商的女儿,挺年轻就病故了。他已无其他亲人在大雍,寡妻带着孩子投奔娘家亲戚,搬回江宁一带。后人仍做船商买卖,其中一支北迁,就是北坝乡的丁家。”

      柳桐倚再叹:“未想丁家祖先竟有这样来历。如此,栾氏后人应找丁家聚首叙旧,为何成了安家女婿?”

      他面露犹豫。

      “方才说,三角鲨也有一位小夫人和两个孩子,难道……”

      邓绪一哂:“倒不至于整个北坝乡挤满海寇后人。目前未查到安家跟海寇及况历有什么牵连。约与栾氏就是后来认识。”
      .

      兰珏仍揣着迷糊沉稳喝茶。难道玳王和徽儿之前算是被女海寇劫持?

      殷侯追问或别有缘故?

      黄稚娘狠且悍勇,倒有新解释。乃先祖血脉在意海中醒来……
      .

      张屏亦沉默思索。

      邓绪道:“良宵苦短,暂还是书归正传,请兰大人继续讲况历的故事吧。”

      兰珏苦笑:“兰某才需请各位大人赐教这些过往究竟关系何等紧要。早知如此,讲述便更精简求实,不该多扯传奇闲篇。”

      邓绪立刻道:“不,不,闲篇也重要。野史传奇虽多荒诞之言,或藏隐秘真相,可为添补。”

      冯邰肃然颔首。

      王砚亦爽朗一笑拱手:“邓大人说得有理。请佩之尽情赐教,亦请邓大人和冯大人有关键勿要藏私,眼下查案紧迫,吾三部应携手同心,赤诚合作。”

      邓绪举杯:“不错,今夜之酒,饮得正是一个坦诚!”

      两人互敬,冯邰和兰珏陪着擎盏,各自微笑。
      .

      饮毕,王砚道:“邓大人和冯大人或已知道细致,我是真的疑惑,还请佩之告知,况历救回海菜岛少年后,到底怎么又去迷岩岛做岛主了?”

      兰珏心道,这故事还不如让邓冯二位来讲。稍振奋精神,仍和颜悦色道:“承墨闻兄问询,惭愧我确实未从信史中查到此段,仍将闲篇复述。况历为救那少年,聚了一堆手下,放了丁胡子的爱妾和小舅子,也犯了挺多规矩。若认真追究,一堆把柄,无法再被招安。只能重回江湖。”
      .

      况历有段时间十分落魄。他的钱都花在救那少年上了,自己没剩下什么,亟待谋个差事维生。他有功于海商,潘徐齐等大海商看起来也挺欣赏他,却无一家请他做事。

      传闻况历曾登门自荐,求为商帮效力,对方的长老主事热情接待,摆酒设宴,说些不得已很为难的缘故,客客气气恭送他出门。

      况历尝试做点小买卖,屡被刁难。旁人都说黑角帮有个大宝藏,被他私吞了,向衙门举发他做买卖乃为将偷得的海寇黑财洗白。衙门收到举报必须按规矩办事,盯一盯他,查一查他,又不断有人滋扰他生意,店铺无客人敢光顾,一时艰难。

      更总有刺客想取他性命。

      相传是跟着他去救人的那群混混中的一个劝他道:“况兄而今难为旁人效力。一来你名头太高,东家恐镇不住你;二来你确实不大随旁人章法办事,挺有自己主意,即便投到别人帐下,早晚违人规矩,仍是之前结局。唯有自起事业一途。”

      况历便把那条旧船再做修整,重到外海,开始做给商船护镖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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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海岛屿众多,海道风云诡谲,诸国言语风俗不一,远洋商船易逢麻烦,或遭海寇打劫,或在一些港口停靠时,露出清纯雏相,被当地匪帮做局。

      更有一些商船,初来生意,十分胆大,手握海图,勇于开拓,觉得寻常商道关卡太多,支付累重,将航海图一钻研,明明还有其他路可以走嘛!大胆探之,勇猛扎向偏僻海道。欣喜发现船行得很顺,无大风浪无暗礁,沿途岸边,更好一派未被世俗玷污的天然风光!鲜花芳草,海鸟椰林。淳朴乡亲,摘鲜果,砍甘蔗,捕鱼虾,捞海参;美丽少女,深潜水中,寻觅藏着宝珠的海蚌,浮出水面时,还对他们挥手,露出甜美微笑……

      客商水手们亦挥手回应,正欢笑间,船歪了,水冒上来,众乡亲和少女们跳上船,亮出兵器,将他们捆绑拿下,拖上岸,整船货物统统笑纳。嗯,船主看着尊贵周正,几个船工也颇年轻俊秀,又肤发异色,有漂亮的眼珠。好极好极,速速清洗干净,送到祭坛前。少女生火,壮丁磨刀,村长祈祷——

      「感谢天神,又恩赐远来的野味让我们捕猎。在此诚挚献上祭品,请保佑我们一直如此幸运。呜噜呜噜啊叭叭噜~嗷呜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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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幸运从某个这种靠海吃海的部落逃出的客商撰写回忆录,热销数国,虽丢了整船货物,竟靠卖书的钱又挣回本金,得以重购货物,回归母国。此书亦被译做汉文,实是字字惊心,页页血泪,兰珏曾读过,倘若丢官就泛舟海上之心又减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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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外海的海上镖行生意久已有之,颇为兴盛。

      像潘徐齐雷这样的大海商甚至兼做此类生意,若远来客船与他们合作,便可悬挂大海商的信旗,震慑海寇,直通一些海港关卡。海商亦提供私船随行,或派护卫跟船,兼帮做通译、报关、缴税及一些与当地衙门打交道的事务。

      不过,如此合作,海商会拿较高的抽水,客商等于请海商代售货物,给自己加了一层中人。挺多远来客商觉得不甚合算,自行雇佣专做护船生意的海上镖师。

      这般亦有风险。海镖行多开在大港城,奸诈无赖甚喜冒充,甚至挂出和知名镖行一样的招牌,自称大镖行的镖师在码头招揽生意,一些客商未能辨别。有些假镖师根本是海寇的同伙,随船一段时间把船上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更方便下手。另一些假镖师压根儿不懂武功,纯系只会吹牛的混混,演练给客商看的招式全是糊弄的花架子,亦不懂诸国语言。若客商走运,一路顺畅,则他们一通吹嘘揽功,索要赏钱;若不幸遭遇海寇,便立刻投降,反助海寇洗劫客商;更有些与同伙设局,令客商报关纳税遇到阻碍,再一通混搅,夸大恐吓,蛊惑客商巨款行贿,私吞贿金。

      远洋客商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十分头疼,盼望有可靠方法保得船与货物安全,又不用付天价抽水。

      况历深知此鱼龙混杂的局面,觉得正适合建起全新镖行。

      他仇家太多,初想护镖,有人知道消息,即放出话,哪条船敢请况历做护卫,他们就专盯着此船打劫。

      柳桐倚道:“黑角海寇,竟如此多同伙?”

      王砚笑:“哪来这许多义气,不过托辞尔。单纯想踩况历两脚,让他翻不了身,需有个冠冕堂皇的名头。”

      况历初未硬杠,转到仇家势力较少的海岛港口,先请当地人合伙,当明面上的东家,由糟鼻老瓢灯油鬼等出面谈生意,他混在镖师中亲自护船。

      亚里旦之类化名即在此时起出。

      镖行颇多竞争,况历不能用自己名号做招牌,需另做吹嘘,灯油鬼等人编了很多神奇故事,说自家镖行有个神秘镖师,是落魄的王子,被仇人陷害的贵族,失去领地的公侯……

      远来客商非常喜欢神秘贵族的故事,觉得这样的人物给自己做护卫太有趣了,小镖行接活顺利。

      况历对东南海域一带非常熟悉,他在船上很少露面,指点手下做事。客商们发现请他们护船一路格外顺利。有商船遇到海寇伏击或地头蛇混混滋扰,护卫们迅猛打退海寇,碾压混混,神勇精悍,令客商们赞叹。

      镖行创新酬金方式,不收抽水,不论货物多少,按商船数目与护送的海道路程计费,先收定金,护送到港后再拿全款。其他如帮忙报关、转译、代写文书等,各明码标价,按次付费。

      如此口碑渐盛,镖行做大,况历的身份也藏不住了。

      便又有人打着给黑角帮报仇的旗号前来滋扰。

      况历亦知不能这样躲一辈子。

      他已新收许多手下,便亮明身份,先放出消息欲做商铺生意,再用船假充商船,亲自护镖,果有海寇或恶徒杀到。况历大战数次,均大胜。妒恨之人不敢轻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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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历新收的一众手下略有些奇异,后世对他评价不一,亦因此事。”

      柳桐倚问:“难道都是糟鼻老瓢灯油鬼一类人物?”

      兰珏道:“还有些曾是海商的私卫,或是被匪帮逐出的老海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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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奇小说中描述海寇,往往是丁胡子那般彪悍的大汉或三角鲨一类老谋深算的男子,所配图绘亦多是满脸虬须,一身横肉模样。

      其实大多海寇,尤其小海寇年纪甚轻,以一二十岁的年少男子为主。若未混成头目,一直在小卒中,三十左右已算高龄了。

      海商私卫亦是如此。

      因年轻人大都单纯悍勇,不知算计,不畏生死,易被江湖义气感动。头目拍拍肩膀,抓住他手,道一句:“好弟弟,为兄知道你的功劳,只当你是亲兄弟。”少年便热泪盈眶,愿为帮会肝脑涂地。钱财是什么?粪土俗物尔!岂可拿来玷污我与大哥的兄弟情!

      待渐渐上了岁数,或伤或残,体力难比从前,才知道大哥的话不能拿来当饭吃。

      头目说拿你当亲弟又如何呢?他吃山珍海味,住华屋美宅,你兜里空空,喝口烧刀子都要跟店家赊账。跟班路过你时掩鼻,狗见你狂吠,你全部身家连头目随手赏给美人的钗子上最小的珠子都买不起。

      帮会总对你说要懂感恩,留着你纯是好心赏你,若没帮会哪有你今天,你是个什么东西呢?

      突然你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不晓得这些年是为了什么。

      待气力少了,打不动了,帮会便发现你犯了这样那样规矩,满身毛病,痛心疾首道实在不能留你了。顶体面的,能得小管事赠一句,祝山长水远,前程无限。

      拖着沉重的身躯,带着空空的包袱和一身的赌债酒债,面对广阔天地,更觉世道艰难。

      搬运、护卫之类的活,照样喜欢请少年人。

      私卫可找点洒扫看门的活做,当过海寇的,在衙门挂了名,想从良亦不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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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海城镇、外洋各港城,皆有挺多这样的老闲汉游荡。因况历收了糟鼻老瓢等人,这些人觉得况历正是亟待用人时,况历看来山穷水尽,他们也是英雄落魄,正好般配,谁也不挑谁。先是一些认识糟鼻老瓢蹦蹦兔的,托他们说情来投靠,况历爽快接纳,消息传开,愈多人来。

      况历当时境况艰难,挺多人钦佩他,但不敢轻易拿前程冒险,凡能寻到一份好差事的,皆不会来做他同伙。于是况历的手下几乎全是这类人物。被人嘲做苍头二毛窝主。更有人讥讽他借势搭云装蛟龙,实则旱地一条虫。随着糟鼻老瓢蹦蹦兔等人的名号,送他一个新号——「土蚯蚓」。

      况历得知,亦不气恼,反大笑道:“听闻蚯蚓乃地之精魄结成,被斩成数段亦能复生,正是吾帮兴盛之兆。”

      灯油鬼等人捧哏道:“帮主背上星图形若朱雀。朱雀众星中,轸宿又称「轸水蚓」,主海上大贵。此言正合帮主事业。”

      况历道:“如此?甚巧。吾爱听春秋故事,极佩服仰慕晋国大贤士先轸。忽得土蚯蚓名号,或天意机缘,从此吾帮就叫轸星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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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历实擅用人,这些私卫老海寇看似堕落成混混闲汉,实颇有江湖经验,即便有伤病,体力稍弱,却通晓机变,精于技能。”

      况历按资质分配职务,着实担不了重责的,做守库之类闲职。

      别人来打况历时,这些老海寇老私卫中有晓得对方情况的,常想出良策。况历屡胜,他们大有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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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来攻打况历的人,皆举着为黑角帮报仇的幌子。

      甚至不少乃趁黑角帮战败时落井下石的同行,几个黑角头目也是被他们算计,而今摇身一变,扛起道义大旗再攻况历。

      响应的人亦明白真相,仍响应。反正有个名头出师,大家都说为了江湖大义,那就是真的江湖大义。

      况历亦不再闷声被动。他寻到了一个解法——

      三角鲨的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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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角鲨有很多女人和孩子,跟世上很多有钱有家业的男人一样,他最喜欢新娶的最年轻的美人和小儿子,看大儿子最不顺眼。

      三角鲨的大老婆是个渔家姑娘,原以为三角鲨系一老实汉子才与他成亲,没想到嫁了个海寇,坚决不肯与三角鲨到外海共富贵。三角鲨遂扔给这个傻倔的妞儿一堆钱,掳走长子,飘然离去。

      长子心系母亲,对爹十分怨念。三角鲨一看见他就想起他娘,心情亦复杂。长子被带回来时已经快十岁了,跟着外公家长成一个渔家憨小子,也学不好武功。三角鲨本打算栽培他,让一堆师傅教他搏杀术与谋略心计,发现实难雕琢。他的一堆小老婆又生了好几头更精明强悍的小鲨鱼。海寇首领之位全凭本事争取,谁管儒家那堆嫡长酸论。若这娃为储,恐怕立被别人撕碎。三角鲨带他回来,只是怕大老婆改嫁,亲儿子管别人叫爹。既如此,就随便养养,让他爱怎样怎样吧。

      教长子诗书的夫子是三角鲨抓回来的一个儒学生,见三角鲨不大过问长子的事,便暗暗向长子阐发人间正道,教他明白海寇的罪恶。

      长子照单全收,而且学得比夫子希望的还要好,他还很懂孝道。于是年纪愈大,愈知爹是多么恶贯满盈血雨腥风的老鲨鱼,他愈痛苦。

      不忍看着爹继续作恶,也不能违逆坑害亲爹……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鲨长子趁三角鲨出外打劫时,偷船潜逃。

      三角鲨知道他逃去了哪里,唏嘘一声,没抓他回来。

      鲨长子一直漂泊在南海各岛国。他换过好几次身份,三角鲨和其他头目怕他被人绑了反过来要挟黑角帮,暗中助力,还安排身形容貌相近的替身混淆。黑角帮覆灭后,三角鲨等一众头目的家眷子女几乎全被剿除,鲨长子却行踪成谜。

      有人说他早被人找到诛杀了,也有人说被杀的是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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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海寇正扛着主持江湖正义的旗号围攻况历,突有消息传出,鲨长子现身,带着一群真正的黑角海寇余部回归迷岩岛,欲重振帮会。

      道义海寇盟会不能让自己手中的大旗由别人掌握,先将对付况历的兵马招回,称岛上的鲨长子是假的,他们找到了真的鲨长子,再打着剿灭假长子复起黑角帮的旗号,冲向迷岩岛。

      这些海寇凑在一起原是为了铲除况历,跟道德诚信本无关系,也不是真正一条心。他们都喜欢三国故事,深知不能由旁人做曹魏,自家成听令的诸侯。一时间,外海冒出很多个鲨长子。

      像样的海寇帮和几家掺合其中的海商,几乎每家一个。

      一堆长子,孰真孰假?

      挺简单,以打来辨。谁赢了谁家那个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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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寇们一边互殴一边冲向迷岩岛。

      迷岩岛鲨长子出海迎战,在另一座孤岛四面被围,手下战死,眼看陷入绝境,几艘扬着轸星帮旗帜的快船飞掠而来。

      群寇败,困境解。

      迷岩岛鲨长子痛哭流涕,昭告天下。

      「吾父之败,原为贪婪起。况帮主助海商赢黑角帮,顺天应理,光明正大。如丁叔父所言,败虽憾,却无怨。众叔伯寻吾暂代首位,本为权宜,吾更无意江湖……唯恨众奸邪小人,陷杀先父与众叔父,又矫立他人,欲冒吾身,夺吾性命与仅存家业。更意外得况帮主襄助,保全性命,更诛杀真正仇人。吾愿顺应天道,解散帮会,将迷岩岛献与况帮主……」
      .

      柳桐倚问:“迷岩岛上的鲨长子,是真的鲨长子么?”

      邓绪笑:“况历赢了,他就是真的。”

      兰珏亦微笑,他初读这段时,即觉得鲨长子的身份和那段献岛的文书粗糙至极,完全经不起推敲。

      本也不用推敲。

      自此,为黑角帮报仇的大旗再难聚拢诸多势力,大家无须表现道义,仅凭本事拼杀。

      对况历来说,便是占了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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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历光明正大接收迷岩岛,改名轸宿岛,从此以此岛为据,开阔事业。

      柳桐倚再问:“下官以前读况岛主故事时,便很好奇,众所周知,迷岩岛是黑角帮地盘。况历与黑角帮恩怨太深,即便所谓鲨长子唱那出让岛大戏,定仍会诸多非议。外海岛屿众多,为什么不占其他岛为据点,非要此岛不可?”

      王砚道:“外海岛多,但易守难攻,位置绝佳的仍是少数。各方势力盘踞,新起家业,想占到好地盘很难。先前因黑角帮经营此岛,其他势力未多渗透。”

      迷岩岛位置独特,距离商船惯行的海道颇有距离,海底有磁岩干扰,罗盘难定方位。它也不在季风吹拂的顺航方位,寻常船只无法随风漂到岛上,须用人力划出一片海域或按特定方式转帆借力,才可抵达或驶出。

      连原迷岩岛的海寇也不是各个知道出入岛屿的路径。

      所以黑角帮落魄时,众头目几乎全是外出时被杀,迷岩岛一直未被攻陷。直到鲨长子让岛与况历,此岛才多年来首次落入外人之手。
      .

      况历占岛后,与手下再探寻四周,发现迷岩岛附近有不少小岛,或早年本与迷岩岛是同一块陆地,后岁月流转,或有地动涨水之事,大多沉入地下,仅剩高地浮在海上,变成零散岛屿。

      这些小岛大都荒着,黑角帮只爱打劫,不做生意,也不喜欢像海商那样开垦小岛做仓储之用,仅把离迷岩主岛最近的一两个岛拿来堆些粮食兵器。

      王砚笑道:“还用来藏那个传说中的大宝藏。”

      邓绪正色:“此吾实不知详细,否则早买船出海了。”

      众人皆笑,连张屏亦露出一丝笑意。
      .

      东南海域,诸多势力盘踞,像这样一方几乎空白的海域及岛群实是立足佳地。

      轸星帮的生意越做越大,肯定触犯同行之利,也新结很多仇恨,需要一个清净并略隐秘的所在落脚休养,造新船,添装备,囤物资。

      迷岩岛一带是他们那时能得的最好地盘。

      况历迁轸星帮本部到迷岩岛,将迷岩岛改名轸宿岛,与周围一群小岛合称为轸洲。

      轸星帮一一开发附近的小岛,又兼并临近的岛屿,连之前的海菜岛也合入轸洲岛群。势力越大,兼并的岛越多。直至最后,轸洲岛“宿隐幽远之地,外连繁盛之所”,真正宛若星群,璀璨海上。
      .

      邓绪感叹:“况历着实奇材,武功高,强谋略,既善战,又通商贸经济关窍。如此人物,当世亦难寻。他那一堆生意经,我单一看,都绕得慌。仍是请兰大人赐教罢。”

      兰珏拱手:“下官也是粗略从书本读得,诸多困惑。多谢大人方才赐教,多年疑问终得解矣。更如大人所言,况历着实奇材,下官最钦佩,乃他做事灵便,适时知机。”

      最落魄待起镖行事业时,他与众手下在南海某国大港城码头揽活,亦没忘记赚钱。

      况历让歪把茶壶、蹦蹦兔等几个面善或年岁稍长的手下在码头摆茶水小吃摊儿,并挽着篮子在码头转悠,一面卖茶点,一面推销镖行生意。

      况历很懂生意经,他的摊子都摆在别的摊不太瞧得上,实际又挺有客源的地方,留意与本地小摊的间隔,避免争抢结仇。卖的也是临铺没有的东西。譬如他将岭南的凉茶配方改进,减去药味,调成异国客商喜欢的甘甜清凉口感,又制梅子茶等生津开胃解暑的糖水,兼售各样新奇糕点,用几种文字写些「大雍古方,千年传承」之类词句在招幌上。远来的客人没想到刚漂到这里就能吃到地道大雍风味,纷纷试之。

      众小铺皆装扮得干净鲜亮,南海酷暑之地,多蚊蝇,若吃了不洁净的东西极容易生病。况历的小铺桌椅亮洁,杯碗用浅色釉陶或粗瓷,光可照人,看摊人衣衫整洁,围着葛布围裙,束发网巾,一望即觉得茶饮点心皆能安心入口。摊子又价格公道,绝无缺斤少两多绕钱之事,收各国钱币,摊主熟知当日银钱易价,计算飞快,公道赛过钱庄,还愿意跟临时急用钱的客人兑换点零钱。

      如此自有口碑。顺便推荐镖行生意,船家也愿意尝试。

      那时江湖多传,况历已走投无路,在南海帮人摘芒果开椰子,到果摊边捡客人吐的西瓜籽儿做炒货,筐里仔真成了跟脚仔,许多人感慨唏嘘。

      实际那时况历应没少赚。
      .

      轸星帮护镖,从不是单纯护卫,凡雇主所需,皆照应周全。譬如商船若缺少粮油菜品,可直接向轸星帮购买,质优价美,若想从别处买,轸星帮亦可推荐当地可靠商铺,不收抽水,由船家直向商铺采买。

      况历最早收为手下的那堆苍头二毛,正合起事业之用。他们多已深谙世事,比年轻人更稳重老练,擅与人打交道,又能计算成本,明白利益。

      能武的护镖,会算钱的出摊,巧言语的荐生意,稳重厚道的可守库房,为食摊备菜制点心……总之各样人才,各有其用。

      待镖行生意铺开,其他买卖也跟着做起,轸星帮旗下有小茶摊,也大酒楼,还有客栈、粮油铺、钱庄,乃至自家的菜园、果园、林地、木材场、船厂……

      镖行的钱庄还引入飞票生意,非限单国城池,而是连通数国,票以金银价为定,凡有轸星钱庄处,凭票皆可按当时金价勾兑当地钱币。
      .

      这些生意,多与各大海商的买卖重合。

      轸星帮愈发壮大后,况历同几大海商不可避免有了利益冲突。

      终有一日,他不单要迎击海寇,亦要和海商一战。
      .

      况历与大海商的首场大战,对手非常好猜——

      雷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九十六章·海上朝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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