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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九十七章·海上朝宗(五) 烟花在朝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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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雷巨胜并无一个女儿叫雷海锤,亦没跟海公主有过一段情缘。雷家成为顶尖大海商已数代,娶妻皆富且美,雷巨胜的正夫人是出身名门才貌双全的大美人,娶的小夫人各个如花似玉,女儿们自也相貌出众,都嫁得挺好。其中一女嫁给了奢耶耶国的国主,做了个偏妃,雷巨胜亦混成了国丈。
奢耶耶国极小,仅占一座大岛的一半。但它有一座非常繁盛的港城金来通。因兹国临一处紧要的海道与大蠔海峡,商船若不从这里过,便要绕行很远,增加许多成本。
轸星帮一直跟奢耶耶国及金来通港的官员处得不错,以往货船过港皆很顺畅。
但某一天,金来通港突然查船,以多运货物、文书不全等数个理由,扣了轸星帮的货船。
船中有很多糖,天气炎热,官员搜船,将货箱包裹全部砸开,糖受潮进水,在高热中融化,全废了。
其他货物,如布料毛毡也损坏严重,贵重的香料之类则被关衙没收扣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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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见有人注评此段史实,曰雷巨胜用了诱敌之计。
这位暂不知姓名的大人查过一些兰珏无权调阅的史料。据他转记,况历知道雷家与此国的关系,起初轸星帮的船过金来通港时非常谨慎,全是单艘小货船,所运货物轻巧廉价,一直过得很顺,从没被卡过。
轸星帮结交奢耶耶国的官员显贵,对方皆和颜悦色。
况历又和王后娘家及贵妃娘家搭上了关系。这两位娘娘比雷妃位份高,娘家是国中顶尖的世家显贵。
由是况历轻敌,以为雷妃对国政无太多左右之力。
船走这段海路确实能省太多钱。
轸星帮的船开始频繁经过,终被雷家瞅准时机,卡下大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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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单轸星帮自己的货船,凡用轸星帮护镖,或船上有轸星帮信旗的商船统统被严查。没收货物,索要巨额罚金,将船憋在港里,不放行出海,客商皆损失惨重。
这时有人带头,对客商说是轸星帮连累了他们,鼓动他们向轸星帮索赔。若轸星帮有垫款的,不必还钱。又散出消息,轸星帮要败,许多人涌到轸星帮的钱庄挤兑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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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历前往奢耶耶国都城疏通活动,往日收他许多好处的贵胄皆闭门不见。
四处奔波无用,况历疲惫间,一辆马车停在他身边,两名小侍客气请他上车,随行劝说况历谨慎,况历以为是某位王公将施援手,欣然登车。
马车行了半日,进入一座花园。园内奇花异树,锦雀珍兽,缤纷好似仙境。中央一座高大喷泉,涌出的泉水散发馥郁芳香。喷泉旁有一高台,台上有亭,笼罩轻纱,依稀见其中一道婀娜人影。侍从引况历沿着铺设厚毯的台阶登至亭前,况历行礼,左右挑起纱帘,一丽人一袭大雍样式的华彩裙裳,珠翠绚烂,端坐于宝座之上。
竟是雷妃。
雷妃嫣然向况历道:“久闻况帮主机灵,熟知世故,通晓关窍,原来不过如此尔。你在国中使了这么多力,岂不知大王为储时险些被换,若非家父相助,王位上还不知是哪个。只因我乃大雍女子,按奢耶耶之俗,大王的第一第二妻需为本国贵女,否则本宫早已为后。你却闹不清本宫与那两妇谁才是摆件,以为本宫是冷宫黄花么?帮主即便没读过书,总该听过东周故事。你当我爹是个纸糊的国丈,岂不知他老人家在此更胜吕不韦。”
况历一笑抱拳:“多谢娘娘赐教,况某多懂了好些事理。只是,娘娘兰心蕙质,博古通今,却将令尊比做吕不韦,恐不太吉利。”
雷妃亦未动怒,轻柔道:“帮主还是将口舌之力省到心窍上,单靠嘴皮子,未可将船吹出港矣。”
况历大笑:“娘娘说得极是,况某这就去海神庙烧香,看看能否借得东风好行船。”一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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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历返回金来通港,再试图打点,仍一路吃闭门羹。刚灰头土脸离开某大人门前,忽听背后喊:“况帮主,况帮主~”转头见一人在僻静角落阴影里向他招手。
况历认出此人是礼宾衙门的一个通译,曾随在长官身边见过况历几回。
通译悄悄向况历道:“大人命我转告帮主,占卜者说,今晚港口可能有意外的灾祸降临。但如你们大雍的俗语一样,灾难也伴随机会,那时闸口有可能开启。请帮主做好准备。”
况历惊喜,重谢通译,又请他将厚礼转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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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夜浓无月,微有风。海港泛出油味,几条货船忽冒火光。
火势蔓延,守港护卫奔来救火。烈焰灼上轸星帮的商船,护卫却视而不见,转向远处,周围海船亦缓缓行起,躲避火光。
轸星帮的商船随之移动,突地行快,顶着烈焰,冲开水道,直撞向闸口。
守关卫卒望火后撤,最前一艘大船撞开闸关,船队如一条火龙般奔向开阔海面。
一脱出关口,船上私卫立刻掀起盖着甲板的冒火油布,丢进海中。
奢耶耶国水军驾船追击,追出一段,似是无奈放弃般停住,领兵的长官怒骂一阵,任由轸星帮船队越行越远。
船队升起帆,乘风朝大雍方向飞驰。
前方海面,黑压压列着一群战船。
船身绘卷云雷纹,雷字旗高高飘扬。
为首船上有人高喊:“况历火烧码头,劫货潜逃,轸星帮果然全是海寇!如此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战鼓响,雷氏私卫架起弩机,箭如疾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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轸星帮货船未敢迎战,立刻调头后撤。
雷氏战船迅速追击。轸星帮几船奔回金来通港附近,奢耶耶水军本应撤回港中,不知为何,竟增加许多战船,向前开出甚远,斜向轸星帮船队杀来。
轸星帮船队再转方向,冲往西北方。
雷氏长老及奢耶耶将领暗骂况历和那堆乌七八糟的手下确有几分鬼机灵。如此庞大货船,在海面调转轻盈,船上装了特制的大帆,搭配异国样式三角帆,借得风势,跑得飞快。
奢耶耶水军在前,雷氏战船在后,卯足劲紧追轸星船队,画着星宿海水纹的船尾眼看就在前方,奢耶耶国大将喜悦扬起令旗,油箭点火,拉弦,发射!
咻咻咻——
火光照亮前方,及,更远方,密密的船阵。
嗯?轸星帮怎有接应?
不对,那旗是……
响箭划破夜空,号角响。
奢耶耶水军这才惊悟,跟着轸星帮的船跑太快,未顾上计算路程。他们竟不知不觉越界了。
此刻他们所在海域是锡禄国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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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耶耶水军赶紧停下,眼睁睁看着轸星帮货船像找到奶娘的少爷崽子一样,欢快驶向锡禄国的战船阵。
他们关系这么好的吗?
那干嘛不走锡禄国的提努港,要过金来通港呢?
这些心思复杂又到处交朋友的大雍商人,真是让人猜不透啊……
奢耶耶将军感慨着,命人向对面打出郑重致歉的信号,率船队后撤。
雷氏战船却越过他们,不依不饶朝轸星帮商船追击。
唉,看来雷妃的父亲和锡禄国关系也不错嘛。
锡禄国会选择帮助况,还是向着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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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耶耶水军缓慢后退,袖手观望。
情况出他们预料,轸星帮货船并未寻求锡禄战船庇护,船队在锡禄船阵前又转了个向,一艘大船放下一只小艇,打出和谈旗号,漂向雷氏战船。
因轸星帮商船背靠锡禄战阵,雷氏未发箭矢,为首大船船首扬起一杆旗,挥了几下,示意小船可以靠近。
小船上站着况历的心腹灯油鬼和几个划船的小厮。
雷家传令卒先在船头高声道:“长老询问况帮主,这回可是又要叼谁的裤脚,钻到□□求欢避祸?”
小船上的人大声回:“况帮主请教雷老板,我轸星帮本分生意,光明正大赚钱,从未阴使手段坑害雷家。为何雷氏屡屡为难,这番更以裙带之力羁我船货,设局构陷,污蔑我帮为海寇,发船攻打。是没商场上的本事,唯有令人不齿的伎俩?”
雷家传令卒哈哈大笑:“筐里仔那野种,昔年乃我雷家提鞋扫地的贱卒!若非雷家从喂狗的粮中分一口给他,哪来他活路。岂配谈生意二字?他这些年各处蹿动,□□叼鞋,可敢长一回骨头,不抱腿乞粮,只光明正大像回人,凭自己本事打一场?”
前排几艘船上的雷家私卫齐声大笑。
灯油鬼拱一拱手,仍客客气气道:“雷老板若执意动武,吾帮唯有应承。只是此方乃锡禄国境,不宜惊扰。”
雷家传令卒高喊:“晓得了,所以你们要钻锡禄的狗洞?还是你们敢在外海一战。”
灯油鬼道:“外海甚好。另帮主着我转告,昔年雷氏照拂之恩,雷家一直挂在嘴上,帮主亦一向记在心头。今日不得已切磋,不敢占先手,愿退一程,让贵帮上风。”
雷家卒再哈哈大笑:“原来筐里野仔没蹭到锡禄的鞋边,又要开溜,哄我们放尔等脱逃?”
灯油鬼道:“非是脱逃,后撤方位,可由贵帮选择。”
雷家卒高声道:“如此,你们敢往大蠔峡里去么?”
灯油鬼一顿,再高声道:“甚好。吾帮几条船,大蠔峡中,容纳有余。但峡湾狭窄,雷氏这般多的大船,恐拥挤难施展。可要另择一处开阔海面?”
雷氏前排船上的众人再大笑。
“如何施展,无须你操心。转告筐里野仔,要么你们自家去峡口,爷爷们或手下留情,容你们冲过大蠔峡,看看能不能往西博一条生路。要么这里开打,看锡禄愿不愿舍几条船一些命,换筐里野仔的两声狗叫!”
灯油鬼乘小舟返回大船,锡禄国战船缓缓后撤些许,一副不想掺合商帮互殴的姿态。轸星帮货船再调方向,驶往大蠔海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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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家长老望着移动的船帆,满意地笑了。
他知道方才灯油鬼使诈,轸星帮就是想撤进大蠔海峡。
大蠔峡很窄,雷氏战船虽多,若拥堵在峡内,或无法尽情施展碾压之势。况历一向擅用快船突袭,必是想趁机冲过大蠔峡,避入群岛密布的西面海域。那方更有强国,雷氏也不敢带一堆战船在海面开打。轸星帮躲到哪个旮旯岩缝里缓过气,等到援兵,或舍掉大船,单人混进某国境内,便能逃出生天。
锡禄国不愿庇护况历,离开锡禄海域后,这是况历与他的货船唯一的生路。
灯油鬼以为用示弱术套到了这个机会,伊与况历此刻必欢喜不已。
唯惜他们不晓得,他们根本没有半分突围的可能。
一群想把况历挫骨扬灰的海寇,集结一堆战船,正静默守在大蠔海峡的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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轸星帮船队兜转借风,飞快扎向大蠔海峡。
先前一番追逐,奢耶耶国舰船在前,雷氏战船在后,雷家对轸星帮奔逃的速度感知不甚直接。这时眼睁睁看着他们跑路,轸星帮的船花样转帆,路线婉转,轻盈飘向峡口,对于大货船来说,跑得着实太快,身姿过于风骚。
对,轸星帮船上的货物,或被扣,或打水漂,大约是几艘空船。看吃水亦如是。
但就算空船,他们也跑得很快了。
临时从港口开溜,船上竟有这么多人手?
轸星帮货船进入金来通港时,雷家探子早在暗处将船上的人清点记录。港卫搜查时又把这几艘船里里外外盘了一遍,没什么特别。
有的长老多年前曾与况历共事,犹记况历在雷家海战时,战术虽多变,行船总是稳重的,布阵规矩,突袭迅猛亦直接。未想漂泊数年,如斯妖娆。唉,跟着那堆乌七八糟的人物混,能混出什么好?
属下询问是否加速追击,长老们皆说不必,命战船仍平稳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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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明,轸星帮船队在晨曦中轻快钻进大蠔海峡。
雷氏战船稳稳推近,领航船按长老的吩咐挥舞令旗示意,众船猬集近峡海面。
海上几无风,泛起薄雾,轸星帮船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并未继续飞奔,暂停在峡内水面。又一艘传信小船漂向雷家战船,船上一布衣男子高声道:“轸星帮再向雷老板请安,我等仍不想与雷氏开战。雷老板能否高抬贵手,不再追逐,放我等过峡。从此山长水远,各安江海。”
雷家长老们又哈哈大笑,雷家传话卒大声道:“眼下才求饶,忒晚了。”
轸星帮男子道:“并非求饶,实不想伤和气,不忍动武。若贵帮不再追逐,此战算吾帮承雷氏人情,日后必有感激。”
雷家传话卒笑道:“今日雷氏必要为江湖除败类,洗清豢养海寇之嫌!尔等无须忍太久,阴曹地府里,好生悔过!”
轸星帮男子道:“吾帮已再□□让,是雷氏执意要打,无论如何结果,皆非我轸星帮无情。”
雷氏前列的几船哄笑,已有昔日熟人认出:“喊话的就是况历!”
弩机顿时架起,密密箭矢射出!
小船飞遁,避入峡内。雷氏战船结阵。排在前列的大船闪开一道水路,一队快船冲出,狭身神睛,竟是况历昔日用的鸟船,船身绘云雷图样,曾经的彩眉变成雷纹眉。
传令卒大喝:“除海寇,杀况历!”
雷鸟船排成一个纵列,悍猛冲进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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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内雾气更浓。轸星帮大船在前方列成蛇式,鸟船私卫张弓,侧方箭矢飞石袭来。
雷鸟船左右游走,岩礁里冒出数条小船,继续以弓弩飞石进攻。
鸟船用火箭还击,众小船散开,避往峡湾深处。岩壁上亦有箭与石头落下,是部分轸星帮众攀上岩壁攻击。
雷鸟队后方的船向峡外雷氏战船传信——「蛇阵,短,左右散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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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长老闻讯大笑。
“兀那几条破船,结蛇阵?应叫蚯蚓阵吧。”
“若是城内兵满,何必墙头唱戏。筐里野仔当自己是孔明,以为使得空城计,吾等岂陪他扮司马懿?”
“只是拿新阵陪他玩,忒地抬举这野仔。罢了,当作演练,白送他一场风光大葬。”
令旗升,雷氏本列做盾形的船阵两翼缓缓收拢,竟若枪势,捣向大蠔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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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家以往海战,喜用大战船结成盾阵水母阵一类厚重阵法,碾推重击。况历必也如此猜测,才往大蠔峡里躲,又结蛇阵,企图让雷家船阵拥堵峡内,淤塞难展,他们再蛇刺突袭,博取逃窜机会。
但筐里野仔肯定没想到,雷氏用的是全新海战阵法——双面伞阵。
此阵合蛇阵、盾阵、蝶阵等寻常战阵之优势,灵活调动两翼,撑开成盾,收为枪矛,勿论宽海窄峡,皆可猛攻!
船阵碾进大蠔峡,前方雷鸟船化作辅阵暗器,追杀众小船。突地眼前一晃,轸星帮货船旁也闪出几条船,狭长船身,神目鸟喙,亦是鸟船!船眉仍七彩颜色,船身绘着星辰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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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彩眉鸟船上站着一人,正是方才小船喊话的况历,一个唿哨,又一阵飞石砸来。
雷鸟船闪避,群弩瞄准况历。飞石砸入雷鸟旁侧水中,轰地爆开。
火石!轸星帮的货船几时运上了火石?!若有火石,之前在金来通港被火烧为何没事?
雷鸟船来不及细想,他们船上本有机弩用的火油,遇火石顿燃,后方船只绕过损毁进水的前船,急冲向况历的彩眉。
彩眉船一个侧转,似又要发射火石,雷鸟船往另一方斜闪,船上人忽觉脚下巨震。几艘小船再从岩缝闪出,拖拽水下网链机关,一簇簇铁藜棘重砸雷鸟船底。
火石伴射。
数艘雷鸟船翻碎。
后方大船上的雷氏长老已觉有些不对,轸星帮货船逃进大蠔海峡没太长时间,怎能如斯飞快地布下许多机关?
不过,仅是几艘前哨快船损伤而已。铁藜棘钩网之类,对付轻船尚可,雷氏的大船外包铜铁,护板牢固,小船妄想以机关伏击,约同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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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长老命架起重机弩,火箭火石集攻轸星帮船只,彩眉船果不敢硬接,一个转向,退往峡湾深处。
雷氏大船仍不加速,前阵箭火猛发,侧翼或收或放,以碾压之势稳速横扫峡湾。彩眉鸟船频频晃闪,似乎企图将雷氏大船诱进某个机关。雷氏船阵毫不上钩,任尔小贼乱跳,待爷缓缓清杀。
眼看距离合适,大长老示意手下点燃传讯烟火。烟花咻地升空,在朝霞中开出一朵绚烂金菊。
乌压压的舰船猬集于大蠔峡另一端,带着来自幽冥的阴森气息,徐徐逼入峡内,涌向轸星帮货船。
起风了,风散海雾,由西杀来的船阵正是顺风。
雷氏众长老再度露出笑容。
小辈杂碎们,惊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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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对面回应的焰火蹿进云层,长老含笑望天,看着那朵绽放的……七彩喇叭花?
彩星闪烁,融入霞光。
轸星帮货船调转方向,列阵左侧,露出后方顺风而来的船阵,船首轸星旗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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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氏本使计联合奢耶耶国和海寇,先诬轸星帮船队打劫港口,再将轸星帮货船堵在大蠔海峡,围杀况历。岂知况历早获消息,预设先手。”
轸星帮之壮大更在雷氏预料外。他们在大蠔峡西的海域亦有生意,还跟当地贵胄合开船厂。知道雷氏谋划,即放船下海,以飞鸽传讯,于况历带货船离开金来通湾时,趁夜剿灭海寇,列阵大蠔海峡西口。又早在峡内布下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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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长老自知中计,峡湾两侧冒出许多伏兵,火箭火石群落。几艘小船冲来,船上人跳入海中,小船借风势仍撞向雷氏大船,轰地爆裂,火起船破。
雷氏的伞阵乃前阵与正中主攻,侧方辅助,若前船受损,后侧船便替补攻位。先让雷鸟船出击,亦为引动伏兵,摸清虚实。
未料想轸星帮仍有许多埋伏隐在两侧,待雷氏船阵全部进入大蠔峡,分散攻击侧中段,以机关及火石无人船冲撞,切碎阵形。伞阵侧翼躲避回击,因船体太大,陷入混乱,如伞面张开而伞骨折断,拥塞峡湾内,大船竟有互撞,一时混乱狼狈。
前阵孤独无支,将撞进轸星帮的船网陷阱。
守候许久的轸星帮战船大阵静待他们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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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长老命前船缓速,再点报信焰火,通知奢耶耶国水军援助,空旷海面毫无动静。
两位长老率悍勇私卫领前阵两艘大船,无惧攻击,硬撞况历的彩眉船,替其余船争取掉转撤退的时间,拼死也要让筐里仔和轸星贼们垫背。
彩眉船并不硬拼,飘向远方,大船猛追,船身巨震,船底撞上礁石!
怎会?方才彩眉船明明从这片水面驶过,虽船轻吃水浅,也不应丝毫撞不到暗礁。
彩眉船再靠近,雾已尽退,晨光将海面彻底照亮。
雷氏众人才看清,轸星帮的这几艘彩眉船竟是平底。
这些船根本不是鸟船,而是将淡水河道常用的平底船做成尖底鸟船样式,专为引诱他们跟船撞礁。
筐里仔这狗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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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阵的雷氏船总算调转了方向,跌跌撞撞奔出大蠔峡。
雷长老大骂奢耶耶国水军毫无骨气,连况历这样的小私商都怕,不敢前来营救。
他们其实冤枉了奢耶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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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耶耶国那时自顾不暇,对岸的锡禄国突然发兵,隔壁野人也跳出攻打。原预备援助雷氏的奢耶耶水军只能回去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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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耶耶国虽与奢耶耶岛同名,国主与大多百姓却非本岛土著,而是各处迁来。
岛另一侧的野人国阿古鲁鲁才是此岛的原主。
此岛原叫阿古鲁鲁岛。阿古鲁鲁族世居于此,穿草裙,摘椰子,捞鱼虾,捕海船,肆意生活,靠海吃海。
百余年前对岸的锡禄国内乱,大将军拥兵自立,改朝换代。一名偏将智孙·甘达助新王登基有功,王问要何赏赐,偏将曰,臣出身贫寒,不敢求国内封地,请大王赐臣一支兵,容臣去对岸野岛自开领地。
阿古鲁鲁族一向悍勇,喜捕海商货船,声名狼藉。锡禄国有个大港提努港,渴盼客商久矣,可客商素知阿古鲁鲁岛的情况,宁愿绕道也不走这条海路。
临近诸国曾有个流传久远的笑话,假如你将被流放到一座荒芜空岛,必须从一位阿古鲁鲁族绝色佳人和一条凶残巨鳄中挑一个作伴,选谁?
当然选凶残巨鳄。
选鳄鱼或有活路。选阿古鲁鲁族美人,美人胃口好点,没什么长远计议也罢,尚有个痛快。最可怕是美人思虑长远,想多囤你几日,细细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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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斯名声,很影响锡禄国提努港的客流。锡禄国曾考虑拿下此岛。但阿古鲁鲁岛少沃土,无矿藏,盛产毒蛇毒虫悍兽瘴气,连蚊子都比别处的狠辣,叮人后易引发热病。阿古鲁鲁族更凝结全岛之灵秀。锡禄国向善,不忍杀戮,盘算拿下岛后,修建教化诸多花费,恐多年难有收益,徒费国库金银,历任国主皆未下手。
新朝国主听说偏将有此提议,欣然同意,准他带兵渡海。并立下誓书,甘达氏可据阿古鲁鲁岛自立,两国交好,甘达氏国永奉锡禄国为兄长国,年年朝贡。锡禄国承诺,若甘达氏国一直臣服,不滋扰锡禄国,锡禄国将永不先发兵攻打此国。
智孙·甘达带着一堆兵渡海登岛。阿古鲁鲁族固然凶悍,竹枪木矛也难敌铠甲重武。甘达氏的兵马将他们一路碾压,赶到南部一片临海之地,从此以山脉为界,阿古鲁鲁族居于此地,甘达氏在其余地盘建起新国,国号奢耶耶。连阿古鲁鲁岛亦变成了奢耶耶岛。
甘达氏很懂经营之道,与锡禄国签了一些约定,接收锡禄国想流放或逐出本国的重刑犯。奢耶耶国用这些犯人开地,又发布招贤令,招揽各国人士迁居本国。新居民开垦的土地需上交些许,由朝廷分配,大部分可留做私产。不擅长耕种者可在朝廷修建的城池中买地自建住宅商铺,也可买现成的铺面经商。或申请做兵卒护卫,由开地者雇佣,开地者支付酬金,也能分他们一些土地为酬。朝廷又将开地者上交的土地再悬标转售,招揽客商,共建城镇商铺港口……
如此各国人士纷至。多年经营后,奢耶耶国百姓渐增,商贸繁盛,城池华美,村镇秀丽,更建得大港,俨然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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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耶耶国一直按承诺年年向锡禄国进贡,态度恭敬,但两国之间早生暗隙,端由即两国临近大蠔海峡的港城。
锡禄国王当年允许智孙·甘达打下此岛,是想用甘达氏镇服阿古鲁鲁族,无须本钱即获海路平定,商船愿意从此方经过,锡禄国的提努港将更繁盛。
曾有大臣向锡禄王进言,需防甘达氏自建港城,抢提努港生意。亦有大臣说,无须担心。锡禄国离大雍和南海几个强国更近,而那野岛只是一座孤岛,就算甘达氏能把岛整顿像样,比不了提努港汇集诸国商贸货源的优势。西来的客商奔向大雍时,在两个距离颇近的港城间,肯定选择更靠近大雍的提努港。而货船装载贵重货物从大雍出发西行,按航线也是停靠提努港最合宜。
锡禄王觉得乐观的大臣说得大有道理,便未多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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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耶耶立国后,果真新建港城。
奢耶耶国声称,不敢与兄长锡禄国争夺客商,所以避开提努港偏东的方位,选择奢耶耶岛最西端做港城之址。远洋的商船顺着季风向东往大雍或从大雍出发西行,都应更靠近提努港航行,所以也会停泊提努港。奢耶耶只是觉得本国理应有座港口大城而已。
锡禄国觉得这番说辞很顺耳。
但他们后来发现,奢耶耶选岛西建港别有心机。
此地有天然突出并弯曲的一块,仿佛犀角,奢耶耶完全按照这块地势建城,起名金来通港。
西洋客商素喜兽角形状,称做丰饶之角。神像手执,赐福众生,意为富贵通达。诸多饮器亦是兽角形,又称来通杯或角通。
奢耶耶国更把这座兽角形的港城与黄金相连,富贵荣华,通达万国,何等吉利!港城初建成时,挑选美貌少女少年,身穿绸缎长袍,捧花束果篮,在港口赠送客商。客商一见欣喜,不由得就想停靠。
金来通港有很多惠商之策。譬如一些货物在城内交易可减税甚至免税,奢耶耶朝廷高价收取某些货物,客商在城里购屋开铺诸多便利。奢耶耶与某些国度达成合作,客商在金来通港获得文书凭证,到临近几国贸易可得特殊优待。城内建奢华酒楼,也有价廉并整洁的客栈,更有舞乐等诸多娱乐。若客商货船结伴前来,往返皆停或连续数年停靠此港,更能获多倍优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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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来通港日益兴旺,崛起为海上大港。锡禄国王看着自家凑合过日子,反正多少也赚点钱的提努港,内心很难平静。
锡禄国众将更手痒久矣,但先王誓言在上,奢耶耶国又一直显得很乖巧,按时朝贡,逢年过节及国主和王后王妃生辰,皆有重礼,致书既恭谦又甜蜜,口口声声曰,奢耶耶国是永远敬爱兄长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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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奢耶耶国同居一岛的阿古鲁鲁族,亦在悄悄变化。
甘达氏当年把阿古鲁鲁族赶到岛南端,实是留他们继续吓唬客商,令海船不会绕岛航行,必从奢耶耶国一侧经过。如此也打消锡禄国猜忌,以示奢耶耶国无独占商路之心,而是与锡禄国共享海道,同利互惠。
阿古鲁鲁族起初未负奢耶耶国期待。有奢耶耶国做邻居,他们学了很多新本事,从独木舟小筏子到小舢板小篷船,兵器更利,甚至造灯塔诱惑夜航的商船靠岸,再捕之。
居住的地盘小了,收成却丰盛了。
阿古鲁鲁族从失去领地的悲愤中渐渐平复,继续暗暗观察新邻居。
他们潜过边界,看奢耶耶人住的房子,好漂亮舒适;吃的东西好奇怪,偷来尝尝,真好吃;穿的衣服柔软又香喷喷,顺来穿一穿,哇,我穿也美,而且好舒服。
人心天然向好。
以前阿古鲁鲁族孤独居住荒岛,捕到商船后,由头领长老分配。能吃的,分给大家;不能吃的,长老说很罪恶,统统烧掉;一些亮晶晶特别美丽的,长老说格外罪恶,由他们留下净化,替大家消除罪恶。
一辈辈皆这样过,阿古鲁鲁人觉得如此即是神的旨意,世间的真理。他们没有别的想法。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谁都喜欢美丽的东西,想穿舒服好看的衣服,吃美味的食物,住牢固华丽的屋子。
奢耶耶人也没有两个脑袋八只手,他们能做的,我们为什么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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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鲁鲁族渐渐出现反对祖制,想和奢耶耶人及岛外人一样生活的人。
奢耶耶国日益富裕,岛上产出有限,日常吃用多仰赖贸易,雇工仆役的酬劳也越来越高。于是奢耶耶人中有狠毒者,掠夺阿古鲁鲁人为奴。成年人拴上铁链,如豢养猛兽般做看门护院之用。更培育阿古鲁鲁的幼童,驯养为仆。
这些幼童中格外聪明伶俐的学会读书写字,懂得了书本里的知识,知晓礼仪。有些长大后逃回阿古鲁鲁族,将知识转授族人。阿古鲁鲁族开始分为两派,变革者称为新古族。
新古族人混入奢耶耶国或前往外岛,学诗书经商及各样实用技能学问,再无蛮俗。有些居住临近阿古鲁鲁族的寻常人家开始大胆雇佣新古族的女子孩童做帮工。
奢耶耶国发现,渐有海船绕行岛南。一些地盘上的新古人不再伏击商船,他们种胡椒,捞海参,采珍珠,倒卖给海商,价格比奢耶耶国的便宜。这些新古人衣服穿得颇合时宜,会讲奢耶耶话甚至临近几国言语,盖起漂亮的房子,圈出庄园,开垦田亩,沿海也有专门买卖的商铺。
如此下去,离建码头,起港城,已不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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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耶耶国大生警惕。起初留下阿古鲁鲁族,当然是希望他们永远做野人,不是留着跟自己抢生意的。奢耶耶便扶持阿古鲁鲁族坚持祖制想做野人到天荒地老的守旧派,以神的名义镇压新古族。
阿古鲁鲁族爆发多年内乱。守旧派首领多是原阿古鲁鲁族的大祭司大长老,手握权柄,代神牧民,又有奢耶耶国扶持。而新古族大都为族中平民,或曾给奢耶耶人外岛人做雇工仆从者及其家人,很容易被扣上叛族渎神的罪名。邻近诸国,虽有很多人对新古族心怀善意,对他们略有帮助,但各国朝廷皆不希望阿古鲁鲁人开化崛起,再生一个新国,分去海上利益。新古族孤立无援。
新古族的首领伯畏·阿古有三子一女,他预感当前新古族很难抵挡旧族围剿,让子女们带着一批新古族少年男女潜逃去外洋。长子赛布向弟弟妹妹道:“咱们不能撇下父亲全部逃走。旧族看我们都逃了,定会下狠手追杀。我是长子,理应留在父亲身边。敌人觉得长子是继承父亲事业的人,也会更关注我。如此,你们在外面更顺利,父亲亦有帮手。”
于是伯畏的次子三子和女儿与一批同族少年逃走,长子辅佐父亲继续抵挡旧族追杀。伯畏被手下出卖身亡,赛布被俘,支持旧族的奢耶耶国王爷费纷·甘达从旧族手中买下赛布,拔去牙齿,打断四肢,如牲畜般拴上铁链,关在笼子里,循环展示于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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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耶耶国助雷氏伏击况历时,赛布正在金来通港。费纷王爷名下的一座舞乐坊每日将赛布作为某场舞乐的压场戏展出,招揽游客。
是夜,金来通的兵舰多数离港,与雷氏战船合力追击轸星帮船队。另一批守卫在扑灭港口大火,两艘船趁夜从南侧阿古鲁鲁族地盘绕来,靠近港口。
两船皆漆成深色,悬挂黑帆,借夜色靠近,突袭码头。
港口守军以为是海寇偷袭,迅速还击。奢耶耶国极重视武备及水战,军队尤其水军乃邻近几国最强,对付海寇经验丰富,区区两船,轻易即可拍碎在海里。
兵卫正对着两船狠拍,警讯大作,敌船压境,锡禄国的战船杀来。
守城的费纷王爷和武将大惊。奢耶耶国早知锡禄国对他们怨恨深重,但当年锡禄国王曾立下血誓,若奢耶耶国不犯锡禄国境,不损锡禄国财物利益,锡禄国将永不先对奢耶耶国动武。
方才助雷家追况历时,奢耶耶国的舰船是越进了锡禄国海域,但立刻退出并诚挚道歉,未损锡禄财物分毫。如此发兵忒地牵强,算违背誓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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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和守将一时很懵,他们不晓得自己确实损坏了锡禄国的财物利益。
他们在港口扣下的货物里有锡禄国的货,放火烧轸星帮的船,顺便也点着了旁边停着的船,其中两艘就是锡禄国的。
柳桐倚问:“锡禄国与奢耶耶仅隔一道海域,自有大港,为什么商船货物会在奢耶耶的金来通港?”
兰珏微笑:“乃因生意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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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禄国物产丰富,西洋客商素喜胡椒桂皮等香料,又爱珍珠彩宝和一些特殊货材。
“如我朝五倍子、蓝靛,南洋龙血、麒麟竭、紫胶、没食子之类,运至西国,王公贵胄服饰皆以之为染,价类黄金。”
锡禄国久产龙血紫胶没食子苏木和安息龙涎等香料。因国境不大,产出有限,国主鼓励百姓设法培育,争取多产。
这类货物从来有一规则,家养的不及野生的。西洋客商又很挑剔,总觉得锡禄国所产比不过别国,定为次货,压他售价。
而天竺等国所产龙血紫胶之类,则被客商奉为最优,价胜锡禄国所产数倍。
锡禄国不觉得本国货比天竺等地的差。王室甚至专设宴会,将锡禄特产与别国货物一同展示,请客商品鉴锡禄香料和别国香料,拿锡禄龙血紫胶染出的布匹对比天竺紫胶、爪哇麒麟竭染的布,得出结论,锡禄货甚至更好。
客商们仍不买帐,就是觉得别国的东西好,不愿提价买锡禄货。
锡禄国郁闷之余,遂生计谋。
他们把锡禄货装在天竺爪哇等国样式的箱子里,运到大雍的广顺福泉,或婆纳纳这些跟锡禄国关系好的国度的大城卖。
可客商们贸易四海,很难糊弄。他们不觉得一个箱子即能证明这是天竺爪哇货。他们验货,更要看货物经过各港的印鉴,报关的货单,检验的凭执。
那就……只能把货送到外面兜一圈儿,集齐所需的印鉴凭证,再卖。
计算成本,仍是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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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当然要偷偷摸摸做。
那时东南海域的一些港城,乃至本朝的广顺福泉等地,常有一批面相忠厚,穿戴不俗,会讲多国话的人出没于奢华酒楼馆肆。他们自称贡使随行,陪伴某国使臣前往大雍朝贡。进贡给大雍皇帝的宝物必是最顶尖的珍品,贡物在进入大雍时还要挑拣,筛除运送时略损或品相不够完美的,以免送入京城令皇帝陛下以为不敬。
即有上钩的客商问,筛下的贡物将如何处置呢?
贡使随行们微微一笑,客商随他们来到某馆驿附近的仓库,周围甚至有身穿官服的人出没。
打开库门,天竺爪哇等国货箱里装满安息龙涎香料,胡椒肉桂,龙血紫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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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禄国这般买卖赚了不少钱。为显得这些货跟锡禄没关系,出海兜圈的货船会特意经过金来通港等离锡禄国非常近,又有竞争的港城,盖盖印,拿个验货单儿。
“后因如此买卖利丰,锡禄商人皆不按原价直售本国所产,客商难购,只能提价,竟致锡禄货价抬高。而今锡禄货已被当成佳品,出海兜圈利润无多,兜圈之事渐消。”
柳桐倚感叹:“商贸学问,着实深邃。”
兰珏笑道:“所以古时圣贤,如管子陶朱公者,深谙术法及济世之学,精于兵学,贸通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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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据此事称,况历曾帮锡禄国冒充他国货物,以次充好,算不得诚实商人。
但轸星帮一贯诚信售货,从无冒替优良,混淆产地之事。所以也有人说,况历没参与锡禄国的买卖,锡禄兜圈船为了显示自己是纯粹商船,经常尾随海商的船队航行。况历晓得雷家的计策,与锡禄国达成默契,和锡禄兜圈船结伴。况历钓雷家,兜圈船钓奢耶耶,各取所需。
奢耶耶国亦早知锡禄兜圈船的小生意,趁雷家打况历之机,扣锡禄的货,烧他们船。以为锡禄国不敢声张,声张即承认这见不得光的小勾当。
没想到锡禄国真就发兵,当然公告天下的是个冠冕唐皇的理由——
奢耶耶国水军深夜无端进犯锡禄海境。这片海中本有一对玳瑁,花纹瑰丽,神圣灵性,每日曳游海中,常伴护船只,在风雨时为船领航。国主正准备敕封它们为神侣,岂料感受到奢耶耶国战船的血腥杀气,玳瑁眷侣为护佑锡禄国太平,竟随海而化。何其唏嘘哉!
锡禄国主王后和提努港的官员真的为大玳瑁吃了三天素。国主还命人在海边建一座庙,供奉一对桌面大小的玳瑁壳,据说是玳瑁眷侣的遗蜕。此庙至今仍在,香火颇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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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耶耶国直呼冤枉,根本没什么大玳瑁,是因为扣货和船。
什么货?什么船?
请弟弟摸着良心对天神实诚说,你们有没有侵犯锡禄国境,有无损害锡禄的财物利益?
是谁先违誓?哥哥打你对不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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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禄水军压境,奢耶耶战船只得转向护卫海港。
那两艘黑旗船趁机跟着锡禄水军夹击奢耶耶舰船。此时城中又乱,一队人杀进费纷王爷的舞乐楼,劫出赛布,一路杀到港口,跳上小船,冲向黑旗大船。
锡禄水军这才发现,黑旗船上不是海寇,而是阿古鲁鲁的新古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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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古族那时被旧族打得东躲西藏,建的庄园,买的大船,全让旧族毁掉,大片阿古鲁鲁族领地又变成野地。
这两艘大船从何而来?
新古族之后一直说,他们早计划营救赛布,预先买了船埋伏在附近,见金来通港起火,觉得有机可乘,即发船,并知会潜伏在城中的新古勇士劫人。
但硕大船只很难隐藏,而且与况历船队、锡禄水军配合默契,说巧合谁都不信。
赛布登上其中一条船,船飞速遁入远海。另一艘黑旗船以搏命之姿挡住奢耶耶战船。
阿古鲁鲁族久以捕船为生,可本身不擅长造大船,亦无多少人受过正式水军训练。这两艘船却身法诡异,进退攻守老练稳重,兵器优良,飞石箭矢纷纷而出。
断后的大船与奢耶耶战船相撞,接舷登船。新古族勇士跃上奢耶耶战船甲板,开始他们拿手的上下蹿跳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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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有人说,这些新古族人乃况历资助,因新古族大船接舷战用了一样特殊登船器,名曰卡着死,又叫老鸹板。据说是西海秦国古时海战的利器。”
西海秦兵马勇悍,极擅陆战,唯水军略逊与别国,遂研出此器,乃一长板,竖在船头,一端有钉固机关,遇别国战船,启动机关,放下长板,板子牢牢钉在敌船上,敌船无法挣脱。西海秦兵卒顺板登船,凭陆战术碾压敌军。
此器后被黑角帮学到。因丁胡子是悍匪出身。海战中,兵卒身形小巧灵活更占优势,丁胡子的彪悍体魄和旱地武功难以施展,有匠人向他献上这西海秦几百年前的古法,丁胡子大喜,欣然采用,又做了一些改进。此后每每出海打劫,常用老鸹板登船厮杀。
而新古族船上所用,正是经过丁胡子改良后的老鸹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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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写况历故事的传奇小说里,雷海锤与况历缘尽于这场海战之后。
雷妃被写做嫉妒海锤的长姐。
她一直觉得自己应是雷家女儿中最美貌尊贵的,海锤却从相貌到母亲的身份处处压她一头。万幸海锤长成了一个母夜叉,劫掠美男恶名远扬。再怎样也不可能比她嫁得好了。
听说潘小安时,雷妃捏了一把汗。潘家富可敌国,当然比不了一国之主,但海锤能做正夫人,听说潘小安很有可能继承潘家龙头之位,那海锤将来就是潘家主母。说不定爹一晕乎,让海锤顺便掌管一部分雷家家业。而自己在奢耶耶国名分上只是排第三的妃子,如此加减抵扣一下,和海锤差不多算平局?
这怎么可以!
雷妃每次见父亲时,皆不露痕迹地吹风,海锤还是适合招赘婿。夫君最重要是性子好,忍得了海锤的暴脾气。便是别处差些,难道雷家还养不起她们夫妻?
发现海锤真的死心塌地喜欢那个打杂的筐里仔,雷妃开心得不得了。
开心没多久,雷妃发现海锤的筐里仔好像是个人物,能耐心计出她意料。
雷妃暗暗扶持弟弟们,打压况历,绝不能让海锤夫妻成为雷氏之主。
况历终不负雷妃所望,被雷家放逐,海锤追夫而去,将来就是一双海中野鱼了。更令雷妃欣喜的是,筐里仔竟比海锤还能惹事,从潘家到海寇,各路妖魔鬼怪得罪了个遍。
混海魔王海锤居然要给他兜底。
真是个喜人的小伙。
说不定哪天海锤就会哭着来奢耶耶王宫,抓住她裙摆说,姐姐,求你救救我夫吧。
呵呵呵呵呵~~
雷妃正想象这般美景,忽闻轸星帮兴旺崛起的消息。
好像已能与雷家分庭抗礼……
怎么可能!
雷妃急招巫师占卜,巫师跳舞一通后纳头便拜。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出身富贵,花容月貌,又得大王宠爱,为后宫真正主人,着实可喜,羡煞旁人。更可贺是,娘娘有一个比您嫁得还好的妹妹!娘娘的妹夫注定是天下瞩目的大英雄,将做一番百世流传的事业……”
雷妃大怒,命将巫师拖出去。
算得准不准暂且不论,一把岁数,宫中侍奉,连话都不会说,活再久也是浪费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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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师赶紧大叫:“娘娘,请容小的将卜辞说完……只是,娘娘的妹妹妹夫当下星象闪烁不定,或有波折,恐无法共享最大荣华富贵……”
嗯?
雷妃命左右住手。
“此话何意?”
巫师道:“臣只算到这么多,别的没了。臣占卜,从不推测想象,仅照本宣出上天欲传达给娘娘的话语,至于体悟……”
桌上未读的奏章被巫师挣扎时碰落,雷妃视线扫过其上字句,顿住。
轸星帮的货船在金来通港,正待发放批文。
果然天意……
“晓得了,不必你悟,本宫已知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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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海锤刚战胜一只巨魔,正在养伤。况历商船被扣在金来通,不敢对海锤说是她亲姐姐干的,只得找个别的借口暂离开海锤病榻,前去处理。雷妃又安排人回娘家传话,况历与锡禄公主有情,帮着锡禄国干兜圈勾当,坏海商诚信买卖的规矩,更诱海锤去打海魔,打算除掉海锤,捞个够本,转当锡禄驸马。
雷巨胜曾错怪况历,早已醒悟警惕,未信谗言。雷妃收买仆人在雷巨胜的茶中下毒,勾动雷巨胜体内未被清除的蛊虫。雷巨胜又失理智,大怒。传说锡禄公主国色天香,而且是锡禄国主与王后的独女,将来会继承王位。美又有能耐,像锤锤,正是况历那小子喜欢的女人!
雷巨胜立刻点船出海。
狼心狗肺的小子,就让岳父来教教你做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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轸星帮、雷家、奢耶耶国、锡禄国,在海面混战做一团。
金来通附近海域深处栖息着一头金角兽,是迷岩岛镇岛妖魔黑角兽的兄长。
况历海锤扫除黑角帮时,将黑角兽镇压在深海裂谷中。
金角兽感应到杀弟仇人在附近,破海而出,以吼声招得海中群魔纷至。它吞噬众魔,凝蓄毁天灭地之力,搅动海面,攻击陆上。
轸星帮、雷家、奢耶耶和锡禄国来不及互殴,暂共扛妖魔。
舰船粉碎,形势危急。
雷巨胜与众将重伤,唯况历带伤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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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时,悠扬乐声自云端飘来。
一神女手执金杖踏云而至,杖端金环叮当,金角兽闻声俯首。
神女缓缓降落,金角兽在神光中化为巨石,矗立海中。
神女周身光华渐敛,众人方见其面容,竟是海锤。
只是此刻的海锤再无飞扬明媚神态,唯高贵端肃,垂望众人,目光微带慈悲。
况历定定站在一块破浮板上,看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容颜。
神女与他视线交汇,双眸晶莹,手中金杖幻化为篮,盛满花朵。
彩云又托着神女飞至半空,篮中万花纷落,洒入海中陆上。众人苏醒,屋舍复原,草青树绿,鲜花盛开,海面澄澈,况历脚下的木板变回大船。
神女微笑看着况历,飘至船首,船向着轸洲岛方向飞速航行。
况历想揽她入怀,触碰到她长袖时,神女似变回熟悉的海锤,依在况历肩侧。
前方海面隐现轸洲岛的轮廓。
海锤站直身,向后退了一步,周身光华再盛,又是云端上的神女形容。
“筐里仔,我只能陪你到这里啦。”
况历已有预感,苦涩又故作轻松地一笑:“夫人觉得我不及哪位哥哥弟弟的才貌,要休我另娶么?”
海锤亦笑起来:“乱说,你知道的,我只喜欢你呀。”
她抬手轻抚况历的脸颊。
“我乃神之女,因凡杂未除,又与君有缘,方才滞留人间。今需回天界,与君暂别。”
“在下不够资格做个天界倒插门么?”
海锤笑意更深。
“君与此世尚有深远之缘,我亦不能破也。筐里仔,今后还有好长的岁月,好多的欢喜伤悲之事,我皆不能与你共度。你我终有再会之日。那时我还会在海上等你。当下,你便原谅我吧,你我各有要去的地方,此刻仅是暂别。”
况历欲抓住她的手腕,唯握虚空。
“是我要你原谅我,我总拖累你,我……”
“莫这样说。”神女的身影已近透明,笑容却浓烈明艳如往昔,“遇见筐里仔,是我此生最幸福的事,与你在一起,时时刻刻都很开心。”
光华碎散成星,融入碧空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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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大蠔海峡一战,雷氏与奢耶耶国大败。雷氏元气大伤。奢耶耶国腹背受敌,遭受重创。新古族复起,彻底打败旧族,建立阿古鲁鲁国,赛布的弟弟跋加茶·阿古登基为王。
锡禄国与阿古鲁鲁国交好,提努港比之前兴旺不少。奢耶耶国低迷数年,后改朝换代,新主贤明,颁发许多利益客商兴盛本国的法令,金来通港再度繁华。阿古鲁鲁国亦建港口,但金来通仍是几座港城中最繁盛的。
轸星帮在大蠔峡之战后被公认为顶尖海商。世人皆评论,这时的轸星帮已取代雷氏地位,可与潘氏或徐氏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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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历曾向朝廷敕封使道:“吾儿时整日与一群穷孩子在街巷海边捡破烂换钱。那时最盼着捡到花瓷片。有商家专收画得好的碎瓷,打磨做拼镶物件。有一回我撞大运,捡到几个破盘子,约是坐车轿的老爷夫人打碎,随手扔路边的。盘子上的画真漂亮,有马上封侯,五子登科,郭子仪过寿……我知精货不可倾售,把图多的残盘分碎成一画一块,隔几天拿一片搭在粗货中卖,换得好价,当天不用挨打,有口硬实饼子吃。
“那些瓷片里,有两块,我再倒霉捡不到好东西,挨再狠的打,也舍不得卖。一片是八仙过海,一片是仙人浮槎。我将这两片瓷藏在一个地方,没事就偷偷瞧。我没敢做梦有一天能用这样好的瓷盘吃饭。只羡慕,当神仙真好。若我能像神仙一样,漂在海上,不用发愁吃穿住,不必怕挨打,想去哪去哪,或就这么无忧无虑随海浪游荡,该多好……
“那两片瓷后来被一个比我大的孩子抢了。他总盯着别的孩子抢东西,有一回我又拿出来看,他突地跳出来,打了我一顿。我不肯撒手,扎了一手血,被打了一头血,东西还是叫他夺了。我当时又瘦又小,确实打不过,有什么办法呢。我同自己说,只能这样了。那两幅画早在我心里,现下一合眼,仍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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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蠔峡海战后半年左右,轸星帮一座新铺建成,潘徐齐等海商纷送贺礼,一些海国王公亦有礼赠。再约一年后,潘氏老家主潘彬道九十五岁寿辰,潘氏邀况历赴宴。况历备礼贺寿,位列主桌,与雷巨胜隔着广阔桌面举杯致意,笑泯恩仇。
有尖酸者评论说,此或是雷巨胜现实中第一回见到况历。
又五年后,况历在轸洲岛萦春台大宴宾客。潘氏新家主潘鼎欣,徐氏家主徐雒弘,齐氏家主炤烈牙·齐必速喇皆携礼赴会。世人将这一宴比做海商的北杏会盟,况历自此被公认为外海海商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