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一季·新生》连城雪

6、06 晋江独家发

　　坐在干净的小桌旁，我深情地与小猫对视了许久。
　　“先生，请问可以点餐了吗？”帅哥侍者已经等得快要发疯，却仍竭力维持着职业素养，不让自己当场发作。
　　我没有回答，继续凝视着牧羊犬。
　　牧羊犬依依不舍地推出一枚银币。
　　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我死死盯着它用两只爪子紧紧抱住的最后一枚。白猫顿时委屈起来，小嘴咬住银币一角，胡须颤啊颤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终于，我大手一挥，将它交出的三枚银币收进怀里，爽快地对侍者说道：“来一份牛排、一份主厨沙拉、一份香葱面包，再要两杯果汁。”
　　侍者和牧羊犬同时如释重负。我嘿嘿一笑，转头对小猫说道：“你请客。”
　　它顿时瘫在了桌上。

　　“他们是干什么的？看起来那么神气。”
　　我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倚在铺着红格桌布的桌边，便没话找话地跟小猫闲扯。
　　刚刚趁着夜色走进餐厅的几个男孩女孩，正穿着名贵的法师制服，围坐在一张大桌旁谈笑。他们虽然举止得体，却总透着一股天之骄子特有的矜持与傲气。
　　“青藤学院的学生喽。”牧羊犬趴在报纸上，锲而不舍地翻看着那些小道新闻。
　　“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最好、最高级、教学质量最优的魔法学院。那里教授的全是最顶级的魔法，一般只有大官家的孩子才能进去。毕竟天赋多少会遗传嘛，他们只招收最有天赋的学生。”
　　“哦……”我眨了眨眼，仔细打量着他们身上剪裁考究的黑色制服。那衣服做得实在漂亮，相比之下，日本校服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啦，青藤学院跟某个不认识魔语的低能小气鬼没有半点关系。你要知道，我们这些残障人士的生活可是非常艰辛的。”
　　它悠闲地摇着小尾巴。我毫不客气地抬手拍了上去，一声惨叫顿时响彻大厅，吓得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
　　话说回来，这家餐厅的环境确实不错。宽阔的落地窗明净通透，被室内温暖的金色灯光映照得如梦似幻。
　　窗外虽然是极冷极暗的长夜，不夜城的万家灯火却别有一番魅力。我回过头，看着满厅自行飞舞的餐盘和美食，觉得十分有趣。
　　如此看来，住在地狱似乎也不是什么痛苦的事。至于那些不明不白的谜团，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打扰了。”
　　一道又尖又细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来者是个身穿淡粉色衣裙、模样极为可爱的小精灵。她有一双红色的大眼睛和一头乌黑的卷发，身形不过三十厘米高，怀里却抱着一只几乎与她等高的水晶壶。壶中盛着泛起七彩光芒的液体，被她轻轻一碰，那些液体便拥有了生命，自动飞出壶口，将我们的杯子一一斟满。做完这一切，她便翩然而去。
　　“哇哦……”我搅动着杯中不断变幻颜色的饮料，好奇地尝了一口。各种滋味混合在一起，奇妙得难以形容。
　　果然，就连这里的食物都与人界截然不同。
　　谁知那只小笨猫实在渴得厉害，撅着屁股埋头猛喝，一不留神竟“扑通”一声栽进了杯子里，活像在表演跳水。
　　我顿时被逗得哈哈大笑。它恼羞成怒地从杯中飞出来，报复似的使劲甩动湿漉漉的毛，把果汁溅得到处都是。
　　然而很快，一件我做梦也未曾想过的事毫无征兆地发生了。相比之下，牧羊犬这点小小的郁闷，顷刻间便被淹没在了历史的洪流中。

　　窗外的街道安静祥和，并不拥挤。这里是一条位置较为偏僻的步行街，平时似乎只有住在附近的人才会经过。
　　这家餐厅大概是整条街上唯一热闹的地方。
　　正当我准备略施暴力，惩罚一下那只把果汁甩得到处都是的笨猫时，牧羊犬忽然“呀”了一声。
　　我扭头望向窗外，发现街边每隔几步便出现了一个黑色漩涡。那种深沉浓郁的黑，即使在夜色中也清晰得无法忽视，与狱口那些似气非气、似雾非雾的诡异物质极为相像。
　　一道道六芒星的光芒接连闪过，大批身穿统一制服的法师凭空现身，转眼便将原本狭窄的步行街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训练有素地列队站好，身上的华丽法师战服英气逼人。紧接着，一层肉眼难辨的魔法屏障迅速展开，顷刻间便将周围严密封锁。
　　难不成……是市长前来体察民情？还是市长夫人忽然想来这家小店喝杯咖啡？
　　我兴致勃勃地站起身，趴到窗边看起了热闹。
　　随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辆由四匹银色骏马牵引的华美马车从天而降。骏马背生金色双翼，划破地狱寂静幽暗的夜空；马蹄落在石板路上，荡开一圈圈水波般的金色涟漪。
　　我看得目瞪口呆，小声问牧羊犬：“这是什么东西……”
　　它眨了眨眼睛：“马车。”
　　废话。我正想继续追问，一只修长得堪比钢琴家的手忽然从车厢中伸了出来。雪白的手套，剪裁考究的衣袖，单是这一只手，便显得优雅而尊贵。
　　方才还在威风凛凛地发号施令的军官，此刻却像突然矮了一截。他快步上前，毕恭毕敬地托住那只引人无限遐想的手。下一秒，一道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毋庸置疑，他比落日广场上的雕像高贵千百倍。
　　直到这时，周围的人们才像猛然惊醒似的爆发出阵阵惊呼。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竟震惊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果然，真人绝不是死板的雕像所能比拟的。他身上没有半分刻意摆出的英雄气概，反而像一位精致而尊贵的王子，举手投足间尽是成熟优雅的贵族气息。
　　纤尘不染的昂贵长靴踏上地面。
　　黑色靴裤与海蓝色衬衫勾勒出他高挑而完美的身形。腰带下垂着数条细长精美的银链，固定着一柄长剑。那剑上镶嵌着一颗黑色琅琊，就连我这个刚到魔域不久的新居民，也听说过它的鼎鼎大名。
　　一缕夺目的光芒自宝石表面掠过，仿佛雪雾中绽开的清辉，却又很快被它的主人衬得黯淡无光。
　　他将戴着白手套的手随意搭在剑柄上。
　　一头犹如黑色丝绸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被夜风轻轻拂动。几缕发丝从那张美丽而神圣、几乎令人不敢亵渎的面庞上静静划过。
　　他薄薄的嘴唇勾起一道浅淡的弧度，算是回应了街道与餐厅里几乎掀翻屋顶的喧哗。
　　唯有那双绝美的紫色眼眸，如幽深的湖水般沉静，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令其泛起波澜。
　　那是一种既让人嫉妒不起来，也无法单纯为之痴迷的惊艳。我在呆滞中越缩越小，忍不住反省：刚才照镜子的时候，究竟为什么会有勇气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呢？
　　这位仅仅存在于传闻中的梅因陛下，拥有七颗耀眼银星，所向披靡，万人敬仰，美如天神。可他此刻竟穿过街道，大步走进了这家只会被他衬托得更加普通的小餐厅。
　　他静静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我的身上。
　　随后，他露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微笑，那双沉寂的紫眸也随之微微弯起。
　　我彻底石化了。
　　如果事先能有半点心理准备，那么当他用宽阔而温暖的怀抱拥住我时，我或许不至于僵硬得连一根手指都不会动。
　　“我好想你。”
　　梅因将线条优美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发上，温柔地说道。那清澈动人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思念与深情。
　　遇到这种事，任谁都会吓傻。即使我是个男人，这样的反应也算不上太过丢脸。
　　后来，牧羊犬是这样评价的。

　　“你说我是谁？”我睁大眼睛问道。
　　“我的妻子。”梅因陛下风华绝代地坐在那里，语调舒缓却毫不拖沓。短短四个字清越动听，犹如珍珠落入玉盘。
　　“喵……”
　　牧羊犬方才实在太过吵闹，被一旁神情倨傲的美丽侍女伸手轻轻一点，立刻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彻底变成了一只名副其实的小猫。
　　我呆呆地望着眼前寂静而华丽的寝宫，完全忽略了它那双充满悲愤与不甘的葡萄眼睛。
　　酒红色的大理石地面浑然一体，看不见半丝缝隙。精致大气的书柜与沙发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浅淡的影子。远处是一张宽大柔软的雪白床榻，被落地窗外透入的光芒染上一层清冷的翠色。窗外云雾浩渺，宛如仙境。
　　我喜欢这里的每一件奢侈品，可是，他刚才那番话也实在太不靠谱了！
　　“我是个男人，你疯了吗？”
　　梅因不解地看着我，那张俊美的脸竟显得颇为无辜。
　　难不成他是个同性恋？
　　我提高声音强调道：“我根本不记得自己认识你！”
　　说着，我还戒备地瞅着这个从在餐厅外见到我起，便始终对我微笑的男人。
　　“亲爱的，你大概把一切都忘记了。”那道百听不厌的声音又给我添上了一个格外亲昵的称呼。
　　“那你有我的照片吗？”虽然打死我也不肯接受“妻子”这种身份，但如果能借此弄清自己的过去，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梅因怔了一下，随即优雅地脱下白手套。
　　哇，连手都这么好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他轻轻抬手，一张照片便凭空出现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我满腹怀疑地伸手去接，没想到他却忽然握住了我的手。纤长的手指暧昧地从我手背上轻轻划过，我连忙用力抽回胳膊，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含笑坐正。
　　真是的……刚才那一瞬间，吓得我全身都僵住了……
　　等等。
　　“你说，这是我的照片？”我特意把照片举到他面前，再三确认。
　　他弧度精致的下巴轻轻一点。
　　“你放屁！你就是个骗子！”我一把将照片扔还给他。
　　照片上确实是个男人，却长得一点也不好看，勉强只能算得上秀气。他的五官没有一处与我相像，最重要的是，那个人看起来分明很有男子气概。
　　“你的脾气倒是变得很可爱。”梅因一点也不生气，紫色眼眸中漾开一圈圈宠溺的涟漪。
　　看来人长得太好看，智商果然容易出问题。
　　我“噌”地站了起来：“少胡说八道，你认错人了。”
　　“没有。”
　　“好，就算你非要认定照片里的人是我，可我现在已经不是他了。长相不一样，脑子里装的东西也不一样。难不成我是他的转世？可你总不能因为一个人上辈子是条狗，就认定他这辈子也还是条狗吧？”
　　我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等注意到他骤然冷下几分的俊美面容，顿时悔不当初。
　　万一真把对方惹恼了，我岂不是马上就要再去转一次世？
　　“你觉得，做我的妻子就像做狗？”
　　你不要用这么可怕的语气说这种话啊……
　　我立刻谄媚一笑：“不是。我只是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你的妻子。虽然你看起来确实很不错，但我还是……”
　　梅因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只是忘记了。”
　　他轻轻将我拥入怀中，那动作温柔而珍重，仿佛怀抱着一份穿越了千百年光阴才终于寻回的思念。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我没有挣扎。
　　因为在这个温暖而结实的怀抱里，我竟莫名觉得他有些可怜，让人忍不住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