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荼》缘止

53、得见真容

　　“哇......哇.....”
　　“你们没事吧？”冷无涯看着站在角落弯着腰吐得一塌糊涂的两个女子，不禁担忧出声。
　　“没......没事......哇.....”胧月还未说完又吐了起来。刚刚那顿饭可真害惨了她和小云雀。为了不让冷无涯再将那些荤食夹进醒辰的碗里，她俩硬是闭着眼睛将所有的荤菜都吃光了，结果现在吐得昏天暗地。
　　修仙之人不宜沾荤啊，无涯。你这一出，害我们白白丢了好几年的道行。
　　冷无涯抬起手替她们拍了拍后背，愧疚出声：“对不起，都怨我。下次我会注意的。”
　　啊？还有下次？小云雀痛苦地皱了皱眉，可不可以不吃了啊？她们又不是凡人，可以不用吃东西的。
　　夜晚，冷无涯坐在城楼的矮墙上看星星。夜风吹起她的发丝，一袭大红色曳地罗裙衬得她如雪的肌肤更显娇艳。
　　“快下来。”好听的嗓音飘进耳朵里。
　　她一转头，看见了身着白衣的醒辰。他好像只穿白衣，也许只有纯洁的白色才能配得上他作为上仙的脱尘高贵吧！
　　“你现在灵力尽失，坐那么高很危险。”
　　“你不会让我掉下去的对不对？”她微笑着，语气笃定地问。
　　醒辰眸色黯淡了几分，怔怔地望着她，她笑起来真的好美，幽蓝色的瞳仁在夜间耀眼深邃。她离他不过数尺之遥，他却生起一种错觉，她的人在他这里，心却不在这里。
　　“七百年前，我为什么会从这里跳下去？”她又问。
　　“那已是前世之事。”他避而不答。
　　“沐笙。”冷无涯突然开口，然后自矮墙上纵身一跃直直往下坠落，她含着笑望着城楼上的他，飘飞的秀发缠住她的脸颊。数十丈的高度，她像一只红色的蝴蝶翩跹起舞。
　　身体被他温柔地托住，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后背传进她的心窝，另一只手拨开她乌黑的发丝抚上她绝美的容颜。上一世，他亲眼看着她从这里跳下去却无法救她，这一次他怎么会再放开她的手？
　　“你又何必......”醒辰温柔地望着她，深深叹息。
　　两人如此近距离地紧贴在一起，冷无涯清楚地感受到他吐出的鼻息轻轻掠过她的脸颊，阵阵温热。鬼使神差地，她竟抬起手来轻轻揭下了他脸上的银白色面具。
　　如果她没有揭开他的面具，也许她还有逃离他的机会。然而，当醒辰隐在面具后的一张脸逐渐展现在她的眼前时，她才发现她与他的前世纠缠不过是漫漫长路上的一场小插曲。
　　“小白.....”她的声音如同魔怔。难怪她会觉得他的眼睛那么熟悉，原来他就是她夜不思寐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手中的面具无意滑落，在空中飘摇不定地下坠，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
　　见她痴傻地望着自己，醒辰轻轻用手触碰她的红唇，无奈回道：“无涯，我不是他。”
　　嗓音清润干净，他的声音真是冷无涯听过最好听的声音。柔情似水，魅惑人心。
　　银白色的面具落地，悄无声息。
　　足尖点地，醒辰抱着她轻轻落在城楼下的草地下，然又施展仙术凌空飞起带着她稳稳当当地重新落在了那高高的城楼上。
　　一路上，冷无涯都紧跟在他身后，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开口说话。
　　走回醒辰的住处时，她突然加快步伐超过醒辰转身到他身前展开双手拦住了他。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醒辰。”简短的两个字，他的名字。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是莫白对不对？”她音量不禁提高了些。
　　“我说了，我不是他。”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这世上为何不能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醒辰反问，嗓音依旧清淡。
　　在他的理智和冷静面前，冷无涯只觉得自己的质问太过滑稽可笑。看着他漠然的面容，她竟无言以对。她的小白看着她的眼神不会是这个样子的，绝不会如他这样平静，甚至是像死了一般的沉寂，绝对不会！
　　冷无涯一步步逼近他，高傲地扬起下巴，愤愤然道：“总有一天我会知道全部的真相，一定会！”然后侧过他的身体决绝离去。
　　负气而归，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床帘顶，毫无睡意。冷无涯在床上翻来覆去，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明明有着一样的容貌，为何他不愿承认他就是莫白呢？
　　难道说他还在生气？气自己为了自由抛弃了他，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法子来惩罚她？
　　不对，不对！她并没有在莫白身上感觉到异常啊，难道说是因为他仙力高深隐藏的太好了？
　　也不对啊！即使她觉察不到，那决明子应该可以看出来的啊！决明子与他同为天界上仙，道行应该不比他低，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呢？
　　决明子，决明子，冷无涯默念着决明子的名字，突然眼睛里闪出一丝亮光，她还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
　　决明子竟然一直在欺骗她！
　　他明明与醒辰相识，为何见到莫白却无动于衷，还要装作不认识他一样？
　　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呢？
　　一千年前决明子和醒辰、碧溪差不多同一时间被褫夺仙籍，这其中是不是有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冷无涯大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天，太复杂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她闭着眼睛回想，搜索脑海里的记忆，然而却一片空白，毫无印象。她已经被脑子里一拨又一拨袭来的疑问搅得头昏脑涨了，头愈发隐隐作痛，直到最后昏昏沉沉睡去。
　　“不！不要！不要！”睡梦中，冷无涯痛苦地呼唤着，鬓角的发丝早已湿透。倏然，她猛地睁开眼睛，逃脱了梦魇，内心才稍稍平静下来。她轻喘了口气，适才在梦中又遇见了自己被人背后偷袭，挨了一掌，跌落到裂莲地狱里的火焰池中，全身肌肤顷刻间化为灰烬，幻化作了一朵鲜红妖艳的火莲。
　　七百年，这个梦已经缠了她七百年。常常在梦魇中惊慌失措，心惊胆战，醒来后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记不起来，脑海里除了空白还是空白，她真的很讨厌这样的生活，更加讨厌这样的自己！有时候，她不禁怀疑，冷无涯到底是谁？而她，又到底是谁？
　　这日，醒辰站在案前执笔描画，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的脸色颇显苍白，仿佛不经意地问道：“昨晚睡得不好么？”
　　“没有，挺好的。”
　　“在城里待久了觉得闷的话，可以让胧月她们带你出去走走。”
　　“走？”冷无涯反问一句，面上现出一丝讽刺，“走去哪里？上仙，我能否问你一句话？”
　　“你想问什么？”醒辰语气始终平淡。
　　“你在虞城呆了这么多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醒辰手中的笔顿停，笔尖的那一抹孔雀蓝颜料将白色的画纸晕染开来。他喉结轻轻滑动，随而缓缓开口：“为了什么？无涯，你可知，六界之中，众生躲不开避不掉的无非就是一个情字，即使是我也不例外。”
　　没想到他竟说得如此直接坦白，为了情？他是为了碧溪？还是为了陈天绫？又或者，二者都是？对于眼前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子，冷无涯真的猜不透他，他就像一潭清水，好似一眼见到了底，又好似永远也望不到底。有时候感觉能一眼望穿的东西实际上却是最难看穿的东西。她瞥了一眼案上的画，依旧画得是她，准确来说，应该是前世的她，陈天绫。冷无涯颇为恼怒地走上前去，抽出醒辰手里的笔，扔到一边，然后抓住他的手，望着他淡漠的眸子，道了一句：“你跟我来。”
　　一路上，冷无涯紧紧地握着醒辰的手，感受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到自己的手心里，那种温暖竟有说不出来的熟悉。一步步走上城楼，城外的景色空旷悠远，与城内锦绣春色截然不同，到处都是凋零的树木和荒芜的草地。
　　“七百年了，为什么你不肯去外面看一看？是，你的灵力强大，可以让虞城四季如一，但是，你欺骗的终究是你自己，你的眼睛看不到外面的世界，难道你的心也感受不到外面的变化吗？”冷无涯的长发在风中凌乱，盯着醒辰的那一双眼睛却越发坚定。她知道，也许这个男人被情伤得太深了，但是她只希望他不要活在自己编织的梦境里。他是仙界第一修仙奇才，他应该是尊贵的上仙，而不是躲在这里被六界遗忘。
　　“看得到怎样？看不到又怎样？六界中人人都觉得做神仙好，但是他们不知道，品阶越高的神仙，内心就越孤寂冷清。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即使有悲欢离合，即使有生老病死，也好过无知无觉地过了千万年心里也泛不起一丝波澜。在天界的时候，人人都敬我、怕我，我在他们的眼睛里看不到生命的气息，那时候只有她是不同的，她会对我笑，我也只有在她的眼里才能看到真正的自己。被贬下凡间的时候，慢慢又发现凡尘俗世有很多事也是我无能为力的，所谓的恩怨情仇仍旧可以伤得人体无完肤。情这个字，不碰就不会痛不会伤，一旦碰了就会万劫不复。无涯，你可懂我的意思？”醒辰说完这番话，缓缓转过身去，眼光落在远方。
　　破天荒的，冷无涯第一次听见醒辰说了这么多的话。她想，这些话应该在他的心里放了很久很久了，如今终于寻到了一个机会可以倾诉。情为何物，她又怎会不知？为了一个情字，她断送了自己全部的灵力，她忍着痛离开深爱的那个人，她越来越不像无间地狱的千烟鬼了。冷无涯扯着嘴角牵强地笑了一声，对着身边的男子道：“你听过这样一句话吗？‘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既然爱了，就不该后悔。”
　　冷无涯留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迈步离去。
　　爱了，就不该后悔。醒辰默念着这几个字，眸子的光又黯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