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与旺夫命》蘅君

13、敢做敢随

　　宋修文遂又细细问了一番，得知那绿衣女子名叫周小楼，是粉衣女子的胞妹。更让他诧异的是先前那鹅黄长衫的少年竟是粉衣女子的儿子，名叫周易。

　　寒汀居士名唤易洵，他听到那少年的名字，便更觉得寒汀居士口中的周盈盈，确是眼前女子。沉吟片刻，还是问道，“冒昧问一句，不知盈盈姑娘可认识寒汀居士？”

　　他叫一声“盈盈姑娘”，心里却百般别扭。周盈盈面貌虽似少女，可到底是个十几岁孩子的母亲，还称她为姑娘，总有些叫不出口。

　　周盈盈听他一问，却摇头否认，“小女并不认识什么寒汀居士。”

　　宋修文心中存疑，却又不好多问，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

　　周小楼已经将房间备好，宋修文与周盈盈对面而坐，周盈盈备好酒菜，俨然是一副正经谈生意的架势。

　　宋修文见如此场景，心中总算舒服了些。

　　周盈盈问道：“不知三公子是要做什么生意？”

　　宋修文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竹签来，递给一旁的侍者，再由侍者交给周盈盈。周盈盈看那竹签上的字，顿时脸色一变。

　　宋修文问道：“盈盈姑娘可识得此人？”

　　周小楼凑上去看，道：“怎能不识？只是此人身份高，也不常来我黄鹤楼，三公子若是想买他的命，这价钱……”

　　“小楼！”周盈盈却一下子打断她的话，又颇有些急切的问宋修文道，“不知三公子为何要买此人的命？”

　　宋修文浅浅一笑，道：“据我所知，黄鹤楼做此生意有三条规矩：不问缘由，不管身份，不泄辛秘。盈盈姑娘这是忘了？”

　　他执起面前的茶水咂了一口，直言道：“不知黄鹤楼可是有什么难处？例如……不杀皇室之人？”

　　周盈盈芊指发颤，也执起面前的茶水饮了一口，才道：“实不相瞒，此人与我黄鹤楼结仇已久，只是黄鹤楼有规矩，无人买命，便不能取人性命。如若不然，此人早就是我黄鹤楼剑下亡魂！”

　　周小楼却疑惑问道：“姐姐，此人什么时候与我黄鹤楼结仇，我为何不知？”

　　周盈盈用凌冽的目光看她一眼，周小楼立即便噤了声。

　　宋修文却隐隐皱眉。七皇子如今也不过是十五岁的年纪，养在深宫大内，能掀起什么风浪来，还得罪了黄鹤楼，结下那样大的仇怨来？

　　他面上却不露，只道：“即是如此，这价钱可否便宜一点？”

　　周盈盈却摇摇头，将竹签子递给侍者，让侍者归还给宋修文，道：“即便如此，这单生意，我黄鹤楼还是不能接。”

　　宋修文问道：“这又是为何？”

　　周盈盈道：“祸不由他起，取他性命，不过是舍本逐末，还平添麻烦罢了。”

　　宋修文闻言一怔，想到宋府之祸。宋府之祸七皇子不过是刀刃，将他杀死皇帝还能有第二把刀刃，第三把刀刃。确实如她所言，不过是平添麻烦。

　　只是她又如何知晓？

　　周盈盈又朱唇轻启道：“十四年大灾，宋府不能免，黄鹤楼亦不能免。”

　　宋修文又是一愣，讷讷道：“你……你也是……”

　　周盈盈挥一挥手，示意手下的人出去。见周小楼不动，便又转头对她道：“你也出去。”

　　周小楼欲言又止，却还是转身出门。

　　周盈盈水眸里溢着粼粼波光，黑曜石一般让人看不明白。宋修文却看得清楚，他叹了口气，将身子放松下来，问道：“不知盈盈姑娘何时归来？”

　　周盈盈道：“已有两年。”

　　宋修文笑道：“盈盈姑娘也是聪敏，我买七皇子的命，便知我……”他说到此，又想道：“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么有理由买皇室之人的命呢？她能猜到也不稀奇。”

　　他又问道：“那盈盈姑娘有什么打算？”

　　周盈盈道：“黄鹤楼势力虽广，但与你我仇家比起来，不过是以卵击石。”

　　她垂下眸子，道：“左右还有十四年的安稳日子，我那时候已经老了，也不在乎这条命！只是我黄鹤楼多年心血却是可惜了。”

　　宋修文握紧了杯子。周盈盈这个样子让他心里无端的恼怒，道：“难道你重活这一遭，就是坐以待毙的吗？”

　　周盈盈凄然一笑，道：“我不过贱命一条，从来都是混吃等死。更何况如今世道……”她垂下眸子，眼角依稀有泪，“我倒不如做太平犬！”

　　她语气愤恨、无奈、悲苦、凄然，宋修文听了，心头像堵着一块大石一般。如今世道不太平他清楚，可他着实不懂，黄鹤楼手中势力不小，看楼中修缮和众人打扮也定不缺金钱。她即便不反抗，也可逃遁，可她却是什么也不做坐以待毙。

　　他道：“你手中这样大的势力，与我如今手无寸铁比起来，不知好了多少，你为何这样……”

　　周盈盈忽的抬眸嘲讽一笑，问道：“三公子，若我将这黄鹤楼给您，让您如盈盈一般，您可愿意？”

　　宋修文心头蓦地一颤，“我……”

　　周盈盈笑道：“宋三公子自是不愿。我这等见不得人的生意，不管在何时都是腐骨烂肉，暗不见天日，宋三公子金玉明珠一般的人物，堂堂正正，怎会食腐鼠之肉？”

　　她见宋修文怔愣模样，叹息一声，道：“三公子请回吧。”

　　宋修文听她一番话，只觉得心里乱成一片，他知自己向来养尊处优，是不知这乱世中挣扎的人的疾苦的。听她送客之意，便木愣愣的站起来施礼告退。

　　他走到门口，却听得身后之人悠悠地叹了声，他忽的顿住脚步，回头道：“周老板，你可愿助我？你若助我，我保你黄鹤楼百年不倒！”

　　他目光坚韧，身子站得笔挺，双手握拳。

　　周盈盈愣了愣，道：“你待要如何？”

　　宋修文道：“我宋府百年大家，富贵荣华，受世人赞颂，又怎能受此奇冤大辱？更不会做缩头乌龟，坐以待毙！”

　　他直视着周盈盈的眼睛，她眼里像是一池枯水，映着腐朽枯木，他眼里却映出长江激流，欣欣向荣的新木来：“若是这世道要我宋家亡，我便改了这世道！若是这皇权要我宋家亡，我便夺了这皇权！若是这江山要我宋家亡，我便取了这江山！”

　　周盈盈浑身一震，眼中死水荡漾起来，有什么层层龟裂。

　　宋修文勾了勾唇角，问道：“如何，周老板？你来帮我，我保你黄鹤楼百年不倒！你信不信我？”

　　周盈盈眼中有了些许动容，良久道：“三公子敢做，我便敢随！”

　　她看眼前荏弱的少年，却长了一副铮铮傲骨，立于天地，英明果决，盖世无双。

　　宋修文一番话掷地有声，却无人知晓他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的发抖，手心里溢出冷汗来。听周盈盈应下来，他才松了一口气，竟觉得有些眩晕。

　　他刚笑了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得楼下一阵霹雳乓啷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两个女童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他听那哭喊声有些耳熟，问周盈盈道：“这是……”

　　周盈盈也皱了眉头，不知发生了何事。

　　两人正疑惑着，便听楼下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宋修文一愣，立即推门而出，夺身下楼去。

　　周盈盈立即追上去。

　　她到了楼下，便见几个粗壮大汉正拥着几个美娇娥，花木架倒了一地，青瓷花瓶全摔成了粉末，倒了的花木架下坐着两个嚎啕大哭的小姑娘。

　　再观一旁的宋修文，竟是浑身发颤，脸色发白。

　　她忙上前两步，厉声问道：“谁将这两个小姑娘带到这个地方？”

　　那几个醉汉还打着酒嗝，见了周盈盈，目露虎狼之色，一个还将怀里的佳人推开，就朝她走了过来，边打酒嗝边道：“黄鹤楼怎么有这样的绝色美人，我怎么从未见过？”

　　那几个姑娘大惊，使尽浑身解数要将醉汉拉回来，却让他拂到一边去，娇软无力的倒了。

　　周盈盈目色一凌，一拂袖便一道内劲将那醉汉打到墙上，厉声问一旁伺候的丫鬟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眼见花木架旁那个身量较小的姑娘边哭眼睛边四下看着，忽地拿起花架上一个花瓶，朝周盈盈掷了过来。

　　周盈盈正要一挥袖打回去，便见宋修文一闪身挡了过来，他用胳膊一挡，那花瓶碎了一地，将他的衣袖划破，划出几道血痕来。

　　她眼看着那小姑娘看见宋修文愣了愣，随即又哭了起来，不似之前气愤恐惧的哭，而是委屈的哭泣。

　　宋修文冷着脸色，走到她们两人身前并不安慰，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问道：“谁带你们来了这里？”

　　佩珠并不曾见过他如此神色，吓得往佩玖身边躲了躲，连哭也吓忘了，只怯怯叫了声：“三哥哥……”

　　宋修文理也不理，又问道：“是谁带你们来的？”

　　他俨然气到极致，压抑的怒火任谁都听得出来，佩玖吓得一抖，道：“是……是表哥……”

　　宋修文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便看见伍良醉得神志不清，瘫倒在椅子下面，打着呼噜，嘴角几滴酒液，含笑呓语。

　　宋修文气的全身抖起来，两步上前拉起他的衣襟，一拳打在他脸上，却不解恨，又拿起椅子来一下子摔在他腹上。

　　伍良吃痛醒来，捂着肚子爬不起来，骂道：“那个狗娘养的敢打老子！”

　　宋修文站起身来拍拍手，回头看着周盈盈，冷声道：“你便是这样追随我的，还要我亲自动手不成？！”

　　周盈盈一愣，随即下令道：“见此人扔出黄鹤楼！”

　　宋修文又道：“对这样的杂碎如此仁慈做什么？出了事怕我宋家顶不住吗？”

　　周盈盈又一愣，转头吩咐道：“打断他的腿再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