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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万劫不复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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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的脸一直在光影里,让我总有些恍惚。我呆了片刻便迫不及待地给他解了咒,让他的屁股终于可以离开马鞍子。然后我一把把他从马上拉下来,拉进怀里,抱着他狠狠哭了一场。
陆离显然很不自在,扭扭捏捏地在我怀中挣扎了半天,最后他红着脸说男女之间肌肤相亲,总是不大稳妥,所以他改日一定要到我府上拜访,三媒六聘娶我为妻。我忙不迭地答应,完全忘记了女儿家的矜持。
陆离见我如此,对我憨憨发笑。只是我初到南柯之境,哪有什么府上。我胡说了个地点,其实我恨不能此刻就跟着他去,我要问问他,他那个了不得的心愿到底是什么,值得他花这些功夫在这南柯之境里面受这些罪。
迎亲的事耽误不得,我便与陆离约定明日城中鹊桥相会,才依依不舍地送别了他的背影。等我回到酒楼的时候,大约我两只眼睛都哭成了桃子。阿翁见了我,扯着嗓子怪叫道,“哎呦喂,丫头,你的眼睛是叫蜜蜂蛰了吗?怎么肿成这样?”
我看着阿翁,想生气发作,却跺着脚抹着眼泪笑了出来。我又气又笑,简直矛盾得很。见到了陆离,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哭还是想笑了。
阿翁看着我,笑道,“既然你们见着了,就别哭了。大约我们明日就可以带着那小子出去了。”
我拿帕子擦了擦自己的脸,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道,“可是,他的心愿还没了呢。”
阿翁抬手敲了一下我的脑门,气道,“笨啊!你怎么能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小子的心愿是什么?!”
我很是委屈,摸着被阿翁敲痛的额头,嘀咕道,“他,他又没跟我说啊……我怎么会知道?!”我还要抱怨,却灵光一现,“不对,等等,难道是……”
眼睛。陆离的眼睛。他的心愿再没有别个,只能是这一桩了。
我心里倒吸一口凉气。陆离无眼,最初进入南柯之境也是无眼之人,他受了一万八千世的苦,原来竟是为了修得一双眼睛?!
阿翁点头,道,“看来你还不是傻得没救。”
我却有些难以置信,摇着头不肯认这摆在面前的事实,“可是,可是,为什么?!陆离他一直都没有眼睛,他并不在意这个的啊!而且,南柯不过是一梦,在这里他即便是有了眼睛,等他出去了,那眼睛他也留不住啊。他为什么要这样为难自己?一万八千世的劫难,阿翁,你说他是为什么,为什么啊?他为什么要受这些苦啊!”
说到最后,我已经泣不成声。
陆离他还能是为什么,他当然是为了见我。
当日是我说,在他心里我是九婴的模样,我怪他从未识得我的真容。那日,也是我说,他给九婴画了像,却连我的样子也没有见过,我不甘心只当一个替身。是我用这个借口,一再把他推开,我却从未想过,他听了那样决绝的话,心里会有多么难受。我没想到,我的一句狠心话竟害得他在这南柯之境里活活受了一万八千世的罪!纵然我赔了他那三百年,我欠他的,终究还是太多,太多。
“阿翁,”我轻声抽泣,“我好后悔!”
阿翁安慰我,道,“傻丫头,你们这不是见着了?他得偿所愿,你该替他高兴。”
“不是不是,他是被我害的。我不该为难他!他为我这样,实在不值得!”
想到自己一手作下的孽,我又泪如泉涌。
阿翁却摇头,说,“你忘了陆离他自己当日是怎么说的?他说,这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事,他去做了,也就值得了。丫头,在他心里,为了见你一面,他受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
阿翁这句话,让我几乎崩溃。
当夜我跟阿翁在客栈里过夜,合计了明日跟陆离碰头之后就带他一道出南柯之境。
不知是不是因为愧疚,我那一夜睡得十分不安稳。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夜始终无法入睡。第二天一早起身,我推开窗户,竟发觉外面已经变天。
城中静得可怕,城外却传来喧天的战鼓和凄厉的厮杀。城楼上军旗飘飘、浓烟四起,显然南柯守军与城外的蛮夷叛军已经开战。
没想到这么快!
我急急去敲阿翁的门,昨夜他一时得意忘形,喝多了酒,怕是醉到此刻还没醒来。我敲了半天门阿翁也没有回应,推门而入果然一屋子的酒气。空酒坛倒在地上,那一大坛子酒足足可以醉倒一头水牛!
我走过去拍阿翁的脸,“阿翁,快醒醒。南柯郡里打仗了!”
阿翁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就转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他不在意地咕哝道,“打就打吧,左右不过是场虚幻,只要刀剑不架到你我的脖子上,就犯不着去管这等闲事。”
“可是,陆离也会去打仗的!”我心急。
阿翁鼻子哼哼了一句,“这里的刀剑伤不了他的根本,就是他战死了,大不了再投生做人。左右能带他出去就好,不妨事。”
我无可奈何,只好放弃阿翁,一个人朝城外赶去。
等我飞上城楼观看战局,发现城墙外面的两军已经打得十分惨烈。地上到处是烧毁的军旗和阵亡的将士,看来南柯守军经历了一场苦战,而陆离此刻说不定已经命悬一线。所幸南柯郡里尚未天塌地陷,说明陆离此世尚在人间。
我从城楼上飞身而下,在战场上穿行寻找陆离的身影。我呼喊他的名字,也检查那些倒在地上的将士,深怕他此刻重伤昏厥无法回应我的叫喊。
我一路向前,直冲到了战场的最前线,那里已经是叛军的阵地,南柯郡的一伙城防兵正在突围,而打头的,正是我昨日才遇见的陆离。
我冲上去,与陆离并肩作战。
他乍一看见我,十分震惊,差点走神被敌军偷袭,还好我及时帮他把刀剑挡了回去,回身护在他身前。
“曦月,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来帮你!”
我与陆离联手杀了几个敌军,他靠过来,笑道,“看不出,你的身手不错!”
我也笑,道,“你也不错。”
我们浴血奋战了许久,敌军却前赴后继。凭我的本事,我本可以带着陆离一人突围,可是他说什么也不肯舍下自己的将士,誓要与他们并肩作战,哪怕战死也在所不惜。我只好跟着他们一路拼杀,却始终无法突围。眼看他们就要支持不住,这时候,我们后方却传来了震天的呐喊!
远远的,一个身披银甲、手持长枪的将军带着援军奔袭而来。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此刻马上的他,就如天神下凡,给了这些被围困的士兵一线生机。
“是允公子!”
有的士兵认出了那人,兴奋地叫了起来。
“确实是允公子来了,他带人来救我们了!”
南柯守军看到他们的允公子,就是看到了生的希望,一时气势便被激发起来,奋勇杀敌。
眼看局势已经转化,我跟陆离已经杀到敌军的边缘,就要突围,可是此刻蛮夷的阵营里却突然冒出了一个打扮古怪的人。
那人周身的符咒结成一件麻衣,身上也挂满了古怪的法器。他的周围还有十几个赤|裸着上身的死士,把他围在中间,还连连向他叩拜。
“请国师作法!”
“请国师作法!”
蛮夷叛军声浪如潮,几乎万人齐呼让他们的‘国师’作法。
因我忙着杀敌,无法抽身去一探那位‘国师’的究竟,等我终于意识到他在干什么的时候,我的心头也生出阵阵寒意。
只见那‘国师’施法,将手里的一件古怪的法器开启,接而千万道戾气从那法器当中直射而出,不仅袭击了近处突围的南柯守军,连后方的大军也不能幸免。
国师手里的法器形如大戟,通身冒着通灵的寒光。那明明是一件仙家法器,不可能是这南柯之境里的东西!我不知道这个国师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件东西,难道这南柯之境里面,除了我们,还混入了其他外面的人?!
我在心里暗叫不好。阿翁不在,我一个人又要自保、又要护着身旁的陆离,根本无法制服那个开启法器的国师。再这样下去,不仅陆离会死,连我也会葬身在此处!更让我担心的是,阿翁说这南柯之境里的刀剑伤不了陆离的根本,可是这外面来的法器呢?陆离的元神可受得住这件东西的袭击?
想到此处我更加焦灼。我不顾陆离反对,拉着他就朝身后撤退而去。只有找到阿翁,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我带着陆离使出腾云的法术,飞了一阵我却被戾气所伤,我仙力不稳,把自己跟陆离从云头摔了下来。我正要后悔平时疏于修炼腾云之术,却不想陆离刚从地上起身就被一道戾气击中,之后就直直倒在了我的面前。
“陆离!”我抱住他倒下的身体,急得忘记了躲避。
“陆离,你怎么样?”
我替陆离抹掉他嘴角的血迹,手足无措地去寻找他身上的伤口。可是他被仙家法器所伤,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痕,让我完全找不到救治的办法。我又伸手去探他的脉门,发现他周身的经脉已经尽毁。陆离,命不久矣。
我抱着他,看着鲜血从他嘴里汩汩地流出来,好像不会枯竭似的。生气从他脸上瞬间流走,我心如刀割。
陆离重伤,几乎没有挺过一时半刻,他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就在我怀里闭上了眼睛。
我颓然地坐在地上。两百多年了,我又见识了他的一世生死。只是这次,我的眼睛怎么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