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思绝不来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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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炎天，南极宫。
早起，我晕得厉害。自从从南柯之境出来，我整个人都颠三倒四，没日没夜。前天还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翻江倒海，天旋地转头痛欲裂。我折腾了自己，也折腾了阿翁他们。
我想我大概是在南柯之境里面待得太久，出来便有些水土不服。直到此刻，我仍然有些恍惚，搞不清楚究竟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真实。
似乎，我已经不太适应真切的世界，只一辈子活在虚幻里才好。
可是虚幻，终究也没让我如意。
我是前几日被阿翁从南柯之境带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南柯郡的大街上游荡，失魂落魄，漫无目的，跟个孤魂野鬼差不多。彼时离我被双成仙子掳进南柯之境那日，已经过去了整整三百年。我看着南柯郡在我面前瞬间离析又倏然重建了整整九次，也就意味着历劫的陆离在那里经历了整整九世的轮回。
他死，南柯毁，他活，南柯存。这是他的劫，只是，我被意外卷进他的命里，也就跟着他白白受了这些虚幻。
虚幻到头，乃是不虚。
我的脑子已经乱了，可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南柯之境里面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只是我与陆离，却没能再续前缘。
竹昀死后，我再没能见着他。
南柯之境里面是纷纷扰扰的三千繁华，我与陆离就如沧海一粟，跌入凡尘相见无期。相逢是缘分，分离是缘法。我与他的一世厮守大概耗尽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缘分，竹昀去后，我与他，便真的世世永隔。
原来生生世世是真的，只是生生世世的相守却是不能了。
竹昀死后，起初，我是怀着希望坚信终有一日我与陆离会再次萍水相逢。除了遇着他，我的心里几乎放不下第二件事。
因为有了跟竹昀相处的经验，我不再执着仕途，转而大隐于市、苦心修炼。三百年漫长岁月里，我几乎无事可做，便日日修炼师父所授的《玉章经》和当初陆离教我的剑术，为的是有朝一日遇着陆离，我能给自己跟他都撑起一方安稳。三百年来我的功力大进，还在几十年前突破了重重禁制，练成了九婴的“九思剑法”。
陆离曾说过，九思剑法乃是九婴的绝学，此剑法乃她亲自所创，因她无魂无魄本质奇诡，此等绝学天下只她一人可练。可是这等的绝学却被我意外练成。这其中的关节我不愿去想，只当九婴显灵要我继承她的衣钵，我只感恩戴德罢了。
只是春风吹不来得意，我修为大进又如何？
待到陆离第九世故去，又一轮的山崩地裂，我已看尽人间喜忧，历经贪嗔痴怨。
我知道，在南柯之境里，我徒有无限光阴却抓不住一丝一缕的真心实意，我空有百年修为，却扭转不了人世间的离合悲欢。在我俯仰之间，眼见大厦倾颓；不过须臾一刻，已然人去楼空。我受了这么多，却没有陆离相伴。我一个人，凄凄惶惶，几乎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如此，我在动荡不安的南柯之境里孤魂神游了整整三百年，若阿翁彼时仍不来救我，我恐怕就要自我了断。
孤独与绝望，配以无尽岁月，果然可以蚕食一个人的心志。
只是，还好，还好。阿翁来了，一切都过去了。
我，真的好累。
南柯之境，虚幻中的真实，真实中的虚幻。如今我劫后重生，思想起我陪着竹昀的那一世，我们何等郎情妾意，何等耳鬓厮磨。那一段的幸福往日，似乎已经够我回味余生。只是，我盼着自己的余生不要太长。
三百年太久，唯一朝一夕不可辜负。
我收敛了长吁短叹，起身收拾好自己，推开门，让太阳照在我的身上。
南极宫的一切都没有变化，因我前日左右不过离开了片刻。看着这些几乎不曾变化的草木，我竟觉得它们十分无情。我已历经三百年生死，而它们依然对着东风笑着西风，芬芳如故让我情何以堪。
我正打算继续伤春悲秋，远远的就看见两个人朝我走了过来。
打头的阿翁率先开了口，道，“月儿，你可好些了？”
“好多了，谢阿翁照拂。”我朝着阿翁微微躬身，“月儿还要再谢阿翁带我出来。”
阿翁笑着让我免礼，摩伽神君摇着扇子走上来，笑道，“怎么，你在那南柯之境里面过得不顺心？”
“呵呵……”不顺心？怕是太轻描淡写了吧，我恭维道，“几日不见，摩伽神君看人还是这样入木三分。”
摩伽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道，“嘿嘿，看别人不行，看你还是准的。”
“……”
阿翁拉我在石桌坐下，化出几盘仙果和点心，道，“吃点东西再说吧。”
我拿起糕点，塞了一块在嘴里。细嚼了嚼，是我怀念的味道。
我吃着吃着就低落起来，道，“我曾以为，我再也吃不上这些东西了。”
阿翁又往我面前递了些食物，道，“孩子，你受苦了。”
我心头顿顿的，默默吃了一盘子的点心，最后拿着个仙果啃了起来。
“好吃吗？”
“嗯。”
阿翁欣慰地点了点头，才说，“前儿你刚回来，我看你身子不大爽利，就没问你。现在看你大好了，我倒要问问，丫头，你在南柯之境里面到底待了多久？”
我抬起头，不解地看着阿翁，问道，“阿翁不是说，我进去那里面左右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阿翁摇头，道，“我是问你，你在那里面的时候，在那里是待了多少年。”
我叹了口气，有些不情愿地回答说，“三百年。”
我这句出口，阿翁跟摩伽同时吸了一口凉气。看来他们也懂得这其中的波折。
阿翁还是点了点头，道，“我赶去那月落以西，不过在你们须臾之后。没想到，还是让你在里面困了这么久。”
我有些心酸，道，“我不碍的，”因心头发紧，连忙转移话题，我问阿翁，“小白怎么样了？”
阿翁道，“她没事。当晚只是昏了过去。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那就好。”
摩伽神君显然没想放过我，他问道，“丫头，你在那里面，过得可好？”
我想叹气，却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道，“那南柯之境里头，纷争不断，民心动荡。掌权者奸淫掳掠，百姓男盗女娼。虽也有过一时半刻的安宁，可是强权者欺压弱小、掠夺民财的事却从没有断过。我在那里，见了不少的伤心事。”
我说完这些，阿翁跟摩伽都有些沉默。我所见的南柯之境已经如此不堪，被关在里面历经一万八千世轮回的陆离还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我自我开解了句，“还好，这只是南柯一梦，是梦，就总有醒的那一天。”
摩伽笑了，反问道，“既然是梦，丫头你为何还这般郁郁寡欢？”
“……”我答不上来，原来自己竟这样矛盾。
摩伽说的对，既然只是春秋大梦一场，我又为何要黯然神伤？
所以，梦，非梦？
阿翁沉默了半天，捋着胡子开口道，“这南柯之境化的虽是幻象，但却并不完全是虚幻。生老病死、贪嗔痴怨，在那里面一点儿也不虚。况且，实者虚之，虚者实之，那里面的世界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镜像，这世界如何，那里面也如何。如今天界无道，凡界无序，那南柯之境里面多半也是礼崩乐坏。丫头，你在那里面走了这一遭，尝尽的，实是天下人的苦楚。”
阿翁这样一说，我竟松了口气。原来竟不是我小题大做，我的痛苦，也有几分真实。
我的喉头发紧，艰难地吐出一句，“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看不穿。”
阿翁把我搂到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慰我，道，“我们月儿只十八岁，却在里面一个人过了三百年。你此刻有些伤感，又有什么不应该？”
这时候，摩伽摇头叹道，“没想到，那南柯里面，竟动荡至此。”
阿翁一脸高深莫测，道，“自开天辟地以来，如此繁华世界已经经历了数场大劫数，皆被上古今世之有能之人化解。只是万物皆有始有终，这一凡尘已经被人修修补补了这些次，可是，人心里的险恶却从未消除。这下一次的劫难，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化解了。”
摩伽收起扇子，脸色也变得凝重，点头道，“世人皆说点石成金难，却没有劝人向善难。金银玉石金贵，却没有浪子回头金贵。上古烛阴一氏，能化解得了日陨月落的劫数，却改变不了傲慢冷酷的人心。这个世界，迟早有气数尽的那一日，谁也阻挡不了。”
阿翁笑，道，“摩伽神君年纪轻轻就有此领悟，实在难得啊。”
摩伽笑，“仙翁，您可别倚老卖老，这些道理这九天上的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愿意拿出来说罢了。他们一时半刻有些不顺意，就要找那些大神去诉苦，让别人罩着他。岂不知，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他们若自己能够修身度人，恪尽本分，哪里需要什么大神来救？如此通透的道理，没人愿意听罢了。”
阿翁但笑不语，只是揽着我，安抚我的心绪。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思绝不来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