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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不绝来思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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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夜之后,竹昀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也再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第二天,是一个灰濛的雨天,竹昀给我的身体穿上蓑衣,把我绑在他的身上。他点着盲公杖,冒雨背我走出了竹宅。
雨虽然下得不大,却一路皆是泥泞。竹昀眼盲,哪怕用盲公杖在前探路,他也还是三番两次踏进泥潭。他脚底打滑,几次摔倒跌进泥里,可他执拗地把我护在背上,任他自己在泥里挣扎。
我们穿过整个内城,天气这样恶劣,连集市也一片冷清。天灰蒙蒙的好像老天在为谁哀悼,连我看在一旁也眼底一片凄清。我真不明白竹昀为何偏要出门,可是他坚定得就像一个向西方朝圣的圣徒,不管地上是怎样的污秽,他的笃定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圣洁的金光。
我不知竹昀在向哪里走,看他的样子,他心里自有一番打算。他一路摸爬滚打,踉跄着把我背出了城外。
我们路过城邑的大门,路过乡间的野路,也路过一片荒地和星星点点的坟茔。我不知竹昀何往,看着那些孤坟就生出了一些担心。竹昀他,不会是想寻处僻静地,把我埋了吧?
可是我们路过那些孤坟,竹昀的脚步始终没有停留。我稍稍放心,还好,他不是去给我料理后事的。
我一直跟着竹昀和自己的身体,我们走过一条河,上了一道桥,又走过一片树林,上到了一个山坡。我们已经离开城邑很远,竹昀背着我开始上坡。那山并不陡峭,却延绵数里,十分漫长。我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竹昀想在何处驻足。
我们走了很久,期间竹昀几次体力不支,不得不把我放下来休息。但每次稍作休憩,他又会重新把我背起来,继续朝山上走去。
竹昀像是一个苦行僧,背着一具沉重的躯体进行着一场我看不懂的修炼。终于,在日落之前,他到达了山顶。
山顶没有下雨,反而有一道干燥的霞光,穿透我跟竹昀周身的水气。竹昀终于把我从他背上放下来,可是他摸索着帮我解开了身上的蓑衣,又抱起了我,朝着落日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落日璀璨得不像话,跟山下灰濛的雨天相比,这里就像是在进行着一场寂静的狂欢。
竹昀昨日那般聒噪,今日却一路无言,他再没跟我那具‘尸体’说过一句话。我猜,在他的心里,我算是正式死了。
我替竹昀伤心。昨日一场贪欢,醒来是滴泪的花烛、泣血的红妆,如此一番残破的热闹,就如他残破的一世精彩,入了皇城,还是落得一身孤单。繁华之中,自有一番蚀骨的凄惶。
我此时才惊觉,前方山体的尽头不是通天的坦途,乃是一道万丈深渊。
危峰兀立,我们正站在悬崖之顶,远处叠翠的层峦,好像一队送别的仪仗。
我有些心惊,知道这里才是自己葬身的荒场。竹昀要做的,乃是把我的‘尸体’天葬!
竹昀抱着我,无惧地行走在悬崖之上。好像死去的那个不是我,还有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期盼。他好像什么都不怕了,也像什么都不盼了。这样的他,让我害怕。
最后,竹昀在崖边坐定。山风呼啸,吹起竹昀和我的衣裙。我们这样乘风坐在夕阳里,像足了日出之东之上,那日夜眺望云海天际的仙侣峰。
我与竹昀,此刻恰似一双神仙美眷,只可惜,他怀里抱着的是我的躯壳,而我的元神却不能与他灵犀相通。
竹昀一直这样坐着,一直坐到了天边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了我的眼底。然后他站了起来,抱着我无惧地朝悬崖边缘走去。
只差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竹昀!”我的元神惊恐地大喊。
竹昀顿了顿,微微侧头。
我立即用我最大的声音不断呼呼他的名字。
竹昀笑了,然后扬起了脸。
“月儿,你别急,我马上就来陪你。”
我大惊。大叫,“竹昀,别去!我没死!你别去!”
可是竹昀听不到我的声音,他抱着我,最终纵身一跃。
这一跳,吓得我魂飞魄散。我并不是紧张自己的身体被摔个粉身碎骨,而是紧张那个抱着我殉情的人。
这一世,他终于肯与我相伴到老,可是昨夜方才洞房花烛,今夜我们就要阴阳永隔!
我的元神急急追着竹昀飞到悬崖下去。我想拉住竹昀,可是元神只是穿过他的身体,完全不能将他托起。眼看就要达到崖底,我的眼里已经有了泪。不设防的,一束金光从我那尸体劈空而出,直到把我跟竹昀都完全包裹住。然后,我的元神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直把我生生吸入了那团金光里。
元神归位!
我见到自己周围的景物急速上升,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拉着竹昀使出了腾云之术,堪堪在坠崖之前把他和我自己托了起来。
还好,昨夜竹昀已经把我脚上的玉锁打开,否则今日我们两个一定会一起葬身崖底!
我带着竹昀腾云又回到了山顶。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围一片寂静。
竹昀闭着眼睛躺在我的怀里,已然失去了意识。
“竹昀!竹昀!”我拍他的脸,试图叫醒他。可是竹昀死死闭着眼睛,丝毫没有回应。
我探了探他的脉搏,还好,他只是昏了过去。
趁着夜色,我捏了个咒,带着竹昀飞回了竹宅。
我打了水,找来干净的衣衫,打算把竹昀那一身泥泞的褂子换下来。当我给他脱去里衣,看到他赤|裸的身体,昨夜‘洞房’的一幕又闪现了出来。我这才发觉,自己身体的某处微微有些异样的感觉。
想到这些,我的脸居然烧了起来。
我快速地给竹昀擦身,然后拿被子把他的身体盖住。之后我自己又打了些水,给自己好好清洗了一番。尤其是我那一脸层层叠叠的脂粉,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们完全冲掉。
收拾好一切,我回到了房间,躺在了竹昀身边。
终于元神归位,我听着竹昀的呼吸,感受着他的心跳,抚摸着他的肌肤,手上传来切实的温暖好像只存在于前世的记忆。
竹昀,真好,我们又回到了一起。
我躺在床上久久难眠。我想到了双成仙子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她跟烛黎有仇,而且是牵扯她的儿女的仇恨。可是我所知道的烛黎,并不是一个会滥杀无辜的神仙。
我还想起双成说的,当日在日出之东她就认出了我是九婴,可是为什么,我对九婴的事连一丁点儿的记忆也没有?我身边所有人——阿翁、摩伽、陆离——都说我是九婴,连那头凶兽望天吼,似乎与我也是旧识。只是,我为何又成了曦月?难道我竟是跟眼前的竹昀一样,我曦月所经历的一切只是她九婴的一场春秋大梦?
第二日一早,我比竹昀先醒了过来。我做好了粥、买好了小菜,回到我们的房间时,发现竹昀已经醒了过来。他坐在床边,捏着自己的额角,似乎是犯了头疼。
“怎么了?”我走过去,拉着他的手看他。
“月儿?”竹昀脸上露出疑惑,“我是死了吗?”
我笑,道,“不是。你好好的,没有死。”
“可是我明明从悬崖上跳了下去,还跟你一起!”
我笑,扯谎道,“你怕是做梦了。”
竹昀的脸色一僵,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自己很有骨气,已经与你共赴黄泉了呢。”
我哑然。殉情也叫有骨气?
竹昀捏了捏自己的额头,又抬起头向着我,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笑,道,“你在这里,我当然要回来啊。”
竹昀却叹了口气,把我往外推,道,“你还是走吧,别误了投胎的时辰。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哑然失笑,“阿昀,你不会以为我是个鬼魂吧?”
竹昀摇头,道,“你是什么不重要。只是,你不该回来找我。我这个瞎子什么都给不了你,还把你害死了。你赶紧去投胎,投生个好人家,下辈子再不要遇上我。”
我有些哭笑不得,道,“你前一天才跟我拜堂,今天你就要把我赶走?”
竹昀摇头,道,“我听说,没有嫁人的女子早逝会变成孤魂野鬼,受尽其他鬼的欺负。我跟你拜了堂,你就是我竹家的人了。以后有其他的鬼欺负你,我竹家的列祖列宗自然是要罩着你的。”
我无语,拉着竹昀的手摸自己的脸,道,“竹昀,你摸摸我,我的脸是热的!我是真的,真的回来了!”
竹昀把手放在我的脸上,淡淡说道,“月儿,你又说傻话了,你什么时候离开过我?在我心里,我们俩永远都在一起,今生今世都不会分离,你放心吧!”
我气急,我把他的手放开,自己转身去了厨房。
我端了早点过去,发着小脾气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了桌上,弄得杯碟噼啪乱响。
“吃饭!”我没好气地说。
竹昀一愣,问道,“你给我做饭?”
我气道,“放心,我这个鬼娘子给你做的是人饭!”
竹昀迟疑着,走到桌边,摸索了一下坐了下来。我把勺子递到他手里,把碗也放到他另一只手里,气道,“吃吧!”
说完,我在他对面坐下,不理他,一个人闷头喝粥。我已经喝了几口,竹昀那里却一直没有动静,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瞥见竹昀抱着个碗,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了?”我靠过去,揽住他的肩头。
我的手刚碰到他,竹昀就呜呜地哭出了声。不期然的,“吧嗒”一声,他手里的碗掉到了桌上,里面的粥全部洒了出来。
“粥!”我惊呼。
我忙要去收拾,竹昀却一把把我拉住。他手上用力一拉,就把我拉到了他的臂弯里。
“哎,吃饭呢!”我气道。
竹昀不理我,只是紧紧地搂着我。他把脸埋在了我的颈窝,什么也没说,只是无言地哭泣。
竹昀的眼泪很多,流也流不完,他弄湿了我耳边的发丝,也沾湿了我颈边的衣领。我从没见过竹昀这样哭泣,他的眼泪毫无保留,可哭出的,乃是前尘消散。
原来,失而复得比绝望失意更能催动柔肠。
我们就这样无言地默默哭泣,好像任何言语都不足以诉说我们彼此的伤心。
我第一次知道,情至深处,乃是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