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九歌之一眼万劫》不绝来思

73、不绝来思3

　　我元神出窍，像一个鬼魂似的跟着竹昀走了几个郎中的药铺，得到的答案都是，“她已经死了。你给她办后事吧。”

　　这话听了几次之后，连我自己都要信了我是已经死了，我还真的很担心竹昀会买口棺材，把我埋了。

　　可是竹昀却很执着，一直到日薄西山，他仍然在城里绕着，找一个又一个郎中给我‘看病’。

　　“滚滚滚！没钱看什么病？！还把个死人弄到这里，晦气不晦气！”
　　药铺的伙计把竹昀赶了出来，他一个不稳摔倒在地。我的身体也从他肩膀滑落，无处借力，一头栽倒在地。

　　“哎呦！”我不由自主地喊。虽然感觉不到疼，但是看着自己的身体以那样一副尊荣倒在地上，我还是有点儿心惊肉跳。
　　奶奶的，等本姑娘元神归位，我那个身体不会已经被他们折腾得缺胳膊断腿了吧？！

　　我现在根本不想竹昀再去找什么郎中救我，因我知道没有哪个郎中能治元神出窍的毛病。我只求他把我的身体弄到个稳妥的地方放起来，等我想到办法元神归位，一切都不是问题。

　　谁知，竹昀从地上爬起来，跪着爬到药铺伙计的身旁，拉着人家的衣角哭道，“我求求你，救救她，她没死，我求求你——”
　　药铺伙计不厌其烦，挣了几下没有把竹昀挣脱，就大力地把竹昀踢倒一边，啐道，“妈的，真是晦气，遇上一个死人和一个疯子！滚滚滚，别在这里瞎闹，搞不好别人还以为，是我们家郎中治死了这个短命鬼！滚！别在这里给爷添堵！”说完，他又把竹昀推了出去。

　　伙计转身回店就给店铺上了门板，把竹昀拒之门外。竹昀冲上去疯狂地敲门，可是那扇门始终紧闭着，再也没有打开。

　　竹昀敲了好一阵，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人也少了。他终于放弃了敲门。竹昀转身摸到我的‘尸体’身边，又把我背了起来。

　　“月儿，我们回家。”
　　竹昀背着我，脚步缓慢地往回走。他绕了好几个时辰，终于在午夜之前绕回了三脚猫巷。
　　竹昀把我放到炕上，拿被子给我盖好，扯起一抹笑，道，“夜里天凉，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竹昀竟淡淡笑着，陪在一具‘尸体’身旁，在这没有月亮的夜里，显得十分诡异。

　　这一天，竹昀真的累了。他躺到了我的身边，拉了被子，闭上了眼睛。他抱着我的身体，道，“月儿，你是不是很冷？你的手脚怎么都这么冷啊？来，到我怀里，我给你暖一暖。”
　　说完，竹昀把我搂进怀里。我的‘尸体’任他摆布，一点儿生气也没有，看着像个木偶一样。

　　竹昀从没有这样搂着我睡过觉。三年前我们同席而眠，他总是规规矩矩的，从不敢跟我过多亲近。三年间我们在皇都冷战到底，凡是我在床上，他就一定执拗地在堂下独坐抚琴，不肯上来与我同卧。前两夜，反而是我们三年之中唯一唯二的两次睡在同一张床上。他昨夜给我靠了他的背，我已经感到受宠若惊。

　　可是，现在我‘死’了，他反而将我拥到怀里，还拉着我的手脚帮我暖着。这样的温情，只可惜我这个离体的元神一丁点儿也感受不到。
　　我叹气，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第二日清晨起身，竹昀居然没有再带着我去找郎中，而是给我穿了件斗篷，找了个麻绳把我捆在他背上，背着我，去了学堂。
　　竹昀在学生到来之前，把我在我坐过的那个座位上放下，拿斗篷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书卷默默摸了起来。

　　不一会儿，来上学的孩子陆续到来，很多孩子见到一个穿斗篷的人趴在书桌上都会多看几眼，可是却没有人敢上前去探寻。直到那个名叫‘小泥鳅’的小男孩到来，他一眼认出了我的背影，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问道，“是漂亮姐姐吗？”

　　我没法儿回答他，只能安心作一个‘死人’。
　　小泥鳅没得到回答，就推了我两下，他一个初生的牛犊，用力不小，把我的‘尸体’直接推倒在了地上。

　　我那‘尸体’ 气息全无，毫无生气，脸色也实在不怎么好。小泥鳅见到这个场面，立时吓呆，然后就哇哇大哭起来。他哭喊道，“死人！啊！死人！”

　　他这样喊出来，竹昀马上放下书冲了过来。他在地上摸索着扶起我的‘尸体’，抱着我对小泥鳅说道，“她没有死！她只是病了！她喜欢学堂，我带她来坐坐。别怕她。”

　　那孩子哪里还听竹昀的，一边大哭一边往学堂外面跑去。
　　很多孩子好奇，也过来看我的‘尸体’，看了之后，有些被吓哭，有些一脸惊恐地跑出了学堂。
　　竹昀皱着眉头，大吼，“都别走，她没死，别怕她！她好好的，昨天还跟我说话，她不会死的！”

　　学堂里面乱成一片，一些孩子哭着跑回家跟大人告状。不一会儿，学堂门口就多了许多孩子的父母。

　　很多父母起先还不相信自己孩子的话，谁能相信那个一向斯斯文文、彬彬有礼的竹先生会带一个死人去学堂？很多父母是揪着自己孩子的耳朵把他们拖回来的，以为他们是为了逃学偷懒而编出了那番离谱的谎话。可是，等他们进门，看到竹昀抱着一脸死灰的我，也着实被吓得不轻。

　　“竹先生，你怀里的女人是死了吧？”一个妇人犹豫了半天，还算客气地问了一句。
　　竹昀抱着我，抬头对她说，“王婶儿，这是我未婚妻子竹月，她得了重病，不过，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王婶儿大着胆子靠了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放到我的鼻下探了探。过了半天，王婶儿把手缩回，有些惊恐地说道，“竹先生，她都没气儿了，已经死了！”

　　竹昀依然抱着我，不理会王婶儿的话。那个王婶儿退了回去，接着有几个汉子拉着自己孩子说道，“竹先生，你媳妇儿死了，就让她入土为安吧。或者，找个地方把她停在哪里也行。这里是学堂，她会吓坏孩子的！”

　　竹昀还是抱着我，固执地摇头，道，“月儿喜欢陪我教书，她不想孤零零地一个人待在家里。我要把她带在身边，再也不跟她分开！”

　　竹昀的话无疑激怒了人群，孩子的爹娘们失去了耐心，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还有人咒骂了几句，声音不小，竹昀都听到了耳朵里。

　　竹昀自己倒是不理会，却堵住了我的耳朵，慌道，“月儿，你别听他们胡说。你不是什么不祥的人，你是我最爱的月儿，世界上最好最好的月儿。”

　　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了竹昀的异样，猜到他是接受不了我的离去，害了相思失了心。

　　有几个胆子大的男人，过去把竹昀按住，又把我的‘尸体’从他怀里夺了过去。竹昀拼命挣扎，哭道，“你们放开她！放开她！不要带她走！”他挣扎得厉害，连三个壮汉也拦不住他。

　　竹昀挣脱了那些人的钳制，爬着过去抱住了我的身体，哭道，“你们不喜欢她在这里，我就带她走好了，你们别这样对她！”
　　说完，他从几个人的手里把我夺了过去，绑到背上，点着盲公杖往家的方向走去。

　　这些人一路尾随着竹昀走回了三脚猫巷，巷口围满了人，纷纷议论。

　　人们都说，竹先生疯了，跟个死人冥婚，把晦气带到了三脚猫巷。
　　很多邻居听了这话都十分不悦，他们纷纷上前劝说竹昀让我入土为安。竹昀跟他们周旋了半天，最后又背着我离开了三脚猫巷。

　　这一次，他去了竹府。

　　这座宅子是我还是南柯郡守的时候送给竹昀的，房子不大，两进八个房间而已。可是竹昀打发了仆从，整个宅子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实在是空旷得可怕。更何况，我只是一个元神，而竹昀又带着一具‘尸体’，我们两个住进来，真的活活把个好好的院子住成了凶宅。只是在这里，再也没有人打扰我们了。

　　竹昀把我放到床上，拿被子盖好。他坐在床边，把我的一只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握在手里。天一点点暗了下来，屋子里没有点灯，竹昀浑然不觉。

　　“月儿，这是你给我的宅子，我们回到这里住，你开不开心？”竹昀的脸上挂着笑，好像很满意似的，完全没有在意我们被三脚猫巷的居民赶出来的遭遇。

　　‘尸体’当然不会回应他，但竹昀丝毫不在意，继续说道，“我们以后成亲了，就住在这里。等我把这里布置一下，买些红蜡烛，就跟你拜堂成亲，好不好？”

　　‘我’没有回应。
　　“月儿，你说你来陬邑，是为了跟我成亲的。都怪我，对你发脾气，没有早点答应你成亲的事。但其实你前晚说了这事，我在心里就已经答应了。我三年前就打算娶你了，以后再也没想过娶别人。你要跟我成亲，我心里欢喜着呢！只是我气你宫里有别的男人，就算你把他们打发走了，我也配不上你。我始终，是个可有可无的人。”说道这里，竹昀的脸色有些暗淡，但他很快就振作起来，道，“但是现在不同了，现在你不是郡守了，你跟我一样，只是一个老百姓。现在你只有我了，我也只有你了。我想娶你，我们明天就拜堂，好不好？”
　　“……”没有人回应他。

　　“月儿，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明天我就去给你买嫁衣，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人家都说，姑娘家一辈子最美就是出嫁的那天。我虽然看不见，但是，我相信你会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子！”

作者有话说

　　悲情悲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