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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一梦南柯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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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竹昀在客栈里面躲了几天,几天之后我就收到确切消息,钦差吴移已经带人离京,这一两日就会到达陬邑。我总算松了口气,等吴移到来,我就可以带着竹昀全身而退了。
这一日从早起,竹昀就抱着我起腻。他的鼻子在我身上闻来闻去,嘴里一直称赞我的身体好香。
对于我身上这股子香味,从我还没进南柯之境的时候就有了。虽然过了二十五年,但是我不会忘记我这香味是怎么来的。那个从南极宫阿翁的眼皮子低下抓走小白、逼迫我打开南柯之境的蒙面人,是他,逼我服下一粒香丸,让我的身上从此带上了那股子怪异的香味。虽然这二十五年来我再也没有碰到那个人,可是这件事,始终是我的心病。
“我讨厌身上这个味道!”我有些不悦地说道。
竹昀一愣,直起了腰对着我,正经八百地说道,“那我也不喜欢这个味道!”
我本来要发作,看着竹昀那副认真的神情,我‘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讨厌!”我嗔怪,指头在他的脑袋上戳了一下。
竹昀愣住,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又招我讨厌了,撅着嘴,幽怨道,“月儿你真的讨厌我吗?”
“真的!”我佯装决绝地说。
谁知,竹昀的脸低下去,委屈地说,“人家眼睛看不见,你要是口里说着讨厌、脸上却是喜欢,我可是看不见的,我可真的会伤心的!”
竹昀说这话的样子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让我一下绷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竹昀笑道,“月儿,你又不老实了。”
说完,他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跟我一起笑成一团。
笑归笑,有一些正经事我倒是一定要找个机会告诉他的,这第一件事就是他那间破草屋。
“阿昀,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你答应我,你听了不要太难过。”
“什么事?”竹昀面露疑惑。
“没什么大事,就是你那间屋子……”还是很难开口。
“我的屋子怎么了?”竹昀疑惑。
我下了点决心,道,“我们出来住的那天,你的屋子就已经被人烧毁了。前两天你身子不好,我怕你太难过,就一直没敢告诉你。”
听了我的话,竹昀果然神色暗淡了几分。
“是不是伤心了?”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竹昀抬起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道,“没有。”
“真的?”
“嗯。”竹昀点头,故作轻松,道,“房子烧了还可以再建。我有你就足够了。”
我松了口气,笑道,“嘿嘿,我也是!”
竹昀没有跟着我笑,道,“只是,我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当然!”我有些生气,“不许怀疑我的真心!”
竹昀抱着我,哄着我说,“我不敢,我怎么舍得?只是,没有了房子,我还怎么娶你?”
我抓住了重点,惊呼,“你要娶我?!”
“嗯。”竹昀笃定地点了点头,道,“我本想,等我存够聘礼,我就娶你!”
我抱着竹昀亲了他一口,笑道,“哈哈,阿昀要娶我!我要做新娘子啦!”
我高兴地在床上打滚,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竹昀听着我的动静,露出宠溺的笑,却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是现在房子没了,我恐怕,又要存很久的钱才能娶你了。”
“不行!”我激烈反对。
“嗯?”竹昀面露疑惑。
我收敛了笑意,郑重地说道,“阿昀,我的家在皇城。既然你的屋子也没有了,你跟我一起去皇城好不好?到了皇城,你可以继续弹琴,做你喜欢的事。我们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你家在皇城?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竹昀皱眉,显然没有想到我有此身世。
我支吾道,“之前都在忙着别的事情,还有,忙着告诉你我有多爱你,没有找到机会说嘛!”
我这句明明是谎话,但是竹昀却很好糊弄。他点了点头,道,“既然你的家在皇城,我们要成亲,自然是要住在一起的。我也不是那么不懂变通,既然我没有了房子,不能让你嫁鸡随鸡,那我跟着你去皇城,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喜出望外,“你答应了?”
“嗯。”竹昀点头。
“阿昀,你真是太好了!我太爱你了!”
“嘿嘿。”竹昀脸上的幸福不是假的。
我继续说道,“这两天,我就有个朋友会来陬邑办事,到时候我会拜托他找辆车,送我们回皇城,保证不会太辛苦。”
“嗯。”竹昀淡笑。
“谢谢你阿昀!”
我不知道为何,我跟竹昀已经到了这等谈婚论嫁的地步,我却还是不敢把全部的真相告诉他。我‘岳西罗’三个字叱咤南柯十几年,如今在竹昀面前,倒成了难以启齿的禁忌。竹昀耿直,最不屑向权贵低头,不食嗟来之食是他的风骨,为这一身傲骨,他吃再多的苦头也在所不惜。我们沦落至此,也是因为他的这一身的傲骨,若他知道我就是岳西罗,不知道会怎样的别扭。
虽然棘手,我却很明白竹昀的心情。
当年在日出之东,我一介凡人面对天神陆离,也是一种难以屈身的心情。如今我跟竹昀易位处之,让我不禁感慨造化弄人。我不得不承认天命诡谲,陆离与曦月,竹昀与竹月,生生世世反反复复经历的都是这样一些无谓的纠结。如果我们两个人当中能有一人早一步看透,我们的日子就不会是如今这般辛苦。
如今,我经历了对情爱的小心翼翼,当年在日出之东,陆离的那份无可奈何我也能理解上了几分。只是,竹昀与竹月,是否会比陆离跟曦月要过得聪明、过得幸福?我只求,我们不要太为难了彼此。
几天前,我在客栈后院砍了一根香木树枝。我把它放在屋里阴|干,凭着当年在日出之东跟鲁班之祖、句芒神君学的手艺,我给竹昀重新削了一支盲公杖,还在杖子的一头刻了些花纹,提了一句小诗。之后我又拜托店小二帮我买了点儿上好的油漆,给杖子上了漆,又仔细地打磨,反复几次,终于做出了一支美观又芳香的好木杖。
我把这根盲公杖送给竹昀,他喜欢得反反复复摸索着上面的花纹和文字。明明只是几个小字,他却摸了半个时辰都不肯放手。
“喜欢吗?”我问他。
竹昀笑,道,“怎么可能不喜欢?”
“我的手艺不错吧?”
“简直出神入化。”
“嘿嘿。”我十分得意。
竹昀有些忧虑地说,“只是你这根杖子做得这样精致,我都不舍得用它了。如果我不小心,把上面的漆磕掉了怎么办,那岂不是糟蹋了你的好手艺?”
我抹额,数落道,“傻瓜,我做了它就是给你用的。你用了它,能走得稳,不摔跤,就是它的造化了。哪有你这样的,不心疼自己,反倒心疼这根死物?你把它用旧了,或者磕坏了,我再给你重新做一支就是了!反正我们以后日日在一处,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再做几支都是不怕的。”
竹昀窝心地笑了,伸手过来,我握住,他把我拉到身边,抱着我说,“你真是我的宝贝。”
“嘿嘿,你知道就好。以后不管我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你都要保证绝不离开我,行不行?”
“行,”竹昀笑,“我一个瞎子,你不甩掉我,我就谢天谢地了。你怎么反倒一天到晚地要我保证不离开你?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我戳了一下他的脑门,道,“你当然不需要我的保证,因为我绝不会离开你!反倒是你,一句话说不好就炸毛,我当然要让你好好保证绝不离家出走,不离开我的身边!”
竹昀揉着自己的脑门,笑,“好,月儿要什么我都答应。”
然后竹昀摸着盲公杖上面的小字,问道,“你刻了字在上面?”
“是啊。”
“说的是什么?”
“你不认得?”我问。
竹昀有些难为情,但好在他没有脸红,道,“我自幼眼盲,没有认过字。”
“那你怎么念书?”
“以前父亲在世的时候,会念书给我听。他是乡里的秀才,后来家道中落,生病去了。”
我看着竹昀平静的表情,问他,“你想他吗?”
竹昀脸上的表情有些落寞,道,“想。父亲走后,就没有人给我念书了。”
我点头,道,“那我以后念书给你听。来,我来教你念这上面的字。”
我拉着竹昀的手,摸上木杖上的小字,道,“这个是‘回’字,外面一个框,里面一个框,大框套小框,就是回字。摸到了?”
“嗯。这就是回家的回?”
“是。”
“嗯。”竹昀脸上带了淡淡的笑,“这是我学的第一个字呢,大框套小框,回家的回。”
我笑,又拉着他的手指去摸第二个字,“这个字,是‘日’字,日月的日。第三个字……”
我给竹昀一个个讲完诗句里的字,带着他的手指一笔一划地感受那些雕刻的笔触,反复几次,竹昀自己就能把这句诗连起来念了出来——
“回日白龙舞明月,乘风飞响入朝曦。”
“对,就是这句。”我笑。
“这说的是什么?”竹昀不解道。
“这白龙,是条瀑布,是那个写诗的人用以自比的。而月和曦,是他的爱人的名字,他把她的名字藏尾,为的是表达他自己的深情。”
竹昀恍然大悟,叹道,“这竟是一句情诗?!”
“嘿嘿,是的。”我阴谋得逞。
竹昀笑得勉强,责怪我道,“你也太顽皮了,我成日要拿着它到处去的,上面却刻着一首情诗,这叫人知道了,岂不是要笑话的。”
我感觉辩驳,“嘿嘿,不会的!这首诗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知道它是个情诗,没有人会笑话你的!而且,舞明月、入朝曦,这是多么宏大的意境。这首诗,最适合你这样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了!”
竹昀无奈,笑道,“哪里有我这样一没眼睛、二没钱财、三不识字的翩翩公子?”
“我说有就有!”我抗议,“你会弹琴,这可是风雅之中的风雅!”
竹昀摇头,道,“那也只能算是个乐人。”
“怎么会!你若一定要识字,我以后教你识字就好。像今日这样把字刻在竹简上,你不是照样可以摸得出来?况且,你虽不识字,书却是懂很多的。只要是知因果、懂道理,就是读书人。你怎么算不得翩翩公子了?!”
竹昀笑,“好,好,我是翩翩公子,以后我这个翩翩公子就要仰仗你这个大家闺秀教我识字了!”
“没问题!”我笑。
“不如今天就开始吧?”
“我不是已经教了你一句诗了?”
“不够。我还想认更多的字。比如,月儿两个字,我就很想尽快认得。”
我不怀好意地攀上竹昀的身子,笑道,“我可不是大家闺秀,找我学字可是要交学费的!”说完我就跟竹昀闹成一团,把他学字的事丢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