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一梦南柯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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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对陬邑周围农户的隐秘走访，我对邑长的罪行已经心里有数。我通过安插在城中的暗哨，把消息传回了皇城，命朝中派钦差前来调查邑长贪赃枉法、欺压农户的事。而我继续隐藏身份，跟竹昀在他那间破草屋里过着幸福的小日子。
随着陬邑的事渐渐显出眉目，我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时日已经不多。事情办完，我自然要回皇城，于是，我正寻找机会，准备告诉竹昀，其实我就是南柯郡守‘岳西罗’。我打算这里的案子一了，就带着他一起回皇城，好好把他照顾起来，不让他再过这种三餐无继、食不果腹的日子。
可是事情却并没有我想的那样简单。竹昀是一个有骨气的男儿，自从那日他许诺要让我吃饱，他就真的赚够了米，让我们两个人都吃上了白饭。我知道，为了这顿饱饭，他背后不知吃了多少苦。他一个文弱的琴师，眼睛看不见，诸事不便，还要努力赚钱让我吃饱，一定十分不容易。可是我每次问他是不是很辛苦，竹昀都笑着说他没事，能赚钱养我，他很高兴，也很满足。我知道竹昀有他的坚持也就不再问他了。我偶尔得闲，也曾提议跟他一起去做工，或者去看看他做工的地方也好。我提了两次都被竹昀拒绝，这让我有些担心。
因案子很快有人接手，我也松懈了下来。这一日早上我佯装出门，实际躲在巷口，打算在竹昀出门的时候跟着他，看看他每天都是如何赚钱的。
我等了不一会儿，果然见到竹昀点着竹杖出门。他一个人摸索着走路，走得很小心，也很慢，但还是免不了磕磕绊绊。每一次他踉跄，我都在心里骂自己。明明说好了要做他的眼睛的，却仍任由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相比起竹昀一言九鼎的君子气节，我简直就是个巧言令色的无耻之徒。
我尾随着竹昀穿过整个贫民窟，最后去到了一个破土墙围的院子。那个土墙年久失修，长满杂草，简直可以用断垣残壁来形容，一看就知道是被人废弃了很久，连叫花子也不会住在这种地方。
可是竹昀看起来却很熟悉这里的环境，他走进了院子，从一堆杂草下面搬出了些东西，摊在地上晾着。我靠近了一些，才看清那是些手工编的草鞋、草席、筐子之类。
然后我见到竹昀在一张草席上坐了下来，摸索着面前的稻草，认真地编了起来。
编草鞋，原来这就是竹昀口里的做工！
竹昀编得很认真，每一个环节他都要认真摸过、反复确认不会编错才下手。常人看一眼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而竹昀却要用手反复感受才能做到一丝不乱。他编得很认真、很投入，甚至我在他一旁偷看了半日，他也丝毫没有察觉。
我有些心酸，竹昀这样一点一点地编，到底要编到什么时候才能换得一碗米饭？我在一旁看着，恨不能现在就带他回皇城，让他从此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嘶——”
原本我已昏昏欲睡，却被竹昀的抽气声吸引住了目光。朝他看去，见他抱着自己的手指，阵阵吸气。
红色的血液从他的手上流了出来，他却愣愣地抱着手指没有马上处理。我心里一紧。一不小心，我脚下发出了些声音，惊动了竹昀。
“是谁在那里？”他侧着头仔细地聆听我这里的动静。
被发现了，我也只好认栽，出声答道，“是我。”
我走进去，竹昀听着我的动静，疑惑道，“月儿？”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朝身后缩了缩，避开了我的视线。
“你怎么来了？”他的脸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惊喜。
“我刚好路过这里，进来看看，没想到你在这里。”
我很不争气地说了谎，我总不能告诉他，我一路跟踪他到此，还仗着他看不见，在他身边明目张胆地偷窥了他半日。他还不得气得跟我绝交！
竹昀没有怀疑我的话，脸上都是笑意。
我走过去，抱住他，跟他撒娇，道，“见到你真好，人家好想你！”
竹昀的脸上都是宠溺的笑，可是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抱住我，而是一直背着手，任由我抱他。
我担心他手上的伤口，便问他，“你手怎么了？”
竹昀的脸色突然僵了一下，躲了躲，道，“我的手能怎样，没事。”
“那你怎么不给我看，还不肯抱我？”
竹昀的脸又可疑地红了，我见他如此，就拉着他的手，强迫他把双手给我看。
竹昀居然反抗，道，“月儿，我的手真的没什么，你别看了！”
我稍稍用了一点儿功力，就把竹昀的一双手硬拽到了我面前。
一看到这双手，我差点要掉眼泪。
竹昀的手心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新旧伤害，最新的伤口还在流血，久一点的也才刚刚开始结痂，还有很多或长或短的旧疤痕，布满他的双手，交错纵横。
我的心情顿时一落千丈，我好心疼，拉着他的手问道，“这都是编草鞋弄的？”
竹昀生硬地扯起一抹笑，摇了摇头，道，“不是的。我本来就看不见，做什么事都要靠手去摸。眼盲的人都有这样一双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好心疼，取出药膏给他的伤口上药。我一边上药，一边懊恼，“怎么伤了这么多？以前我怎么都没有发现？我怎么这么混蛋，你伤了手我居然毫不知情！”
竹昀拥住我，道，“月儿，我没事。”
我在他怀里责怪他，“怎么会没事？！你是琴师，你这是弹琴的手啊！你的手弄成这样，你以后还怎么弹琴！？”
说道弹琴，竹昀的脸色暗淡了几分，他低沉道，“月儿，你别难过，我的手，以后不会再弹琴了。我的琴已经坏了，况且，我得罪了邑长老爷，这辈子，不会再有人请我弹琴了。”
我抬头看着竹昀落寞的表情，可以想象他平静外表下的心如刀割。竹昀是琴师，从此不能再弹琴，这对他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事。
“竹昀，别这样说，想听你弹琴的人很多，你以后一定还会弹琴的！”
我就很想听，而且我敢请、也请得起你弹琴，只是如果我这样告诉你，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是施舍？你那么高傲，宁愿做编草鞋这样的粗活也不对达官显贵摇尾乞怜，你若知道我是谁，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我？
竹昀听了我的话，脸上露出一些怅然，他道，“弹不弹琴我不在乎，我只是遗憾，这辈子竟没有机会为你演奏一曲。以后等我赚够了钱，一定再买一架琴，为你弹一曲《凤求凰》，好不好？”
竹昀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让我的心又柔了柔。
我看着他布满伤痕的手，小心地试探道，“阿昀，如果我有钱可以请你弹琴，你会不会愿意为我弹？”
竹昀笑道，“当然愿意，为月儿弹琴，就算是赔钱我也心甘情愿。”
我看着竹昀幸福的笑，知道他完全错会了我的意思。我只好继续试探，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是一个有钱人，是个大官儿，有心请你做乐师，你肯不肯？”
竹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默了一阵儿，然后微微蹙了眉头，低声道，“当官的没一个好人！月儿莫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我的心情顿时一落千丈，刚才燃起的期待瞬间被竹昀的一句话掐灭。
竹昀曾经被当权者凌辱，他自然对他们深恶痛绝。而我，身为南柯郡守，是管地方官员的官。我治下不力，让恶人当道，让好人受苦，说到底，竹昀的遭遇确实可以怪在我的头上。
我生了些愧疚和胆怯，道，“这个玩笑确实不好笑，我随口说说的，别当真。”
竹昀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道，“时候不早了，你若无事，帮我把这些拿到集市上卖掉吧。家中无米，我们得赶在米行关门前把这些换成钱财，好买米回家煮饭。”
“好，我帮你！”
我帮着竹昀把他编的草鞋串到一起，竹昀一个人背在了背上，然后我拉着他的手为他引路，带着他朝集市走去。
竹昀跟集市上的人已经混熟了，一路走过去有很多人跟他打招呼，大家都恭敬地叫他一声‘竹先生’，可见他在商贩中的人缘不错。也有好事者会当着我们的面儿问，“竹先生，为你引路的这个大姑娘是谁啊？”
竹昀不好意思，会回答人一句，“这是我妹子，今天来陪我卖货。”
竹昀竟然扯谎，我在一旁暗暗笑他。
好事的人又会问，“你妹子啊？怎么长得跟你一点儿都不像呢？以前也没见过啊。”
这时候，竹昀就会紧张得手心冒汗，红着脸，说，“妹子比我长得俊，又有一双好眼睛，跟我自然是不像，不像——”
他说完，对方也总是不肯相信，因我每次都在他旁边无声地对人摆手，并且用口型跟对方说，“我不是他妹子，是他媳妇儿！”
我这样无情地揭穿他，却不敢给他听到。我怕他知道了，他那个薄脸皮会立即原地自燃。
我十分得意地跟着竹昀来到了他摆摊的地方。不一会儿集市上就传开了，那个卖草鞋的瞎眼琴师竹先生，娶了个十分俊俏的小娘子。小娘子不仅人长得水灵，还很心疼竹先生，怕他一个瞎子出门遭罪，巴巴地送了他来卖货。
一整天，我们的摊子上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大家都很好奇，瞎琴师的那个俊俏小娘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大家总不相信，竹昀一个瞎子，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娶到一个漂亮媳妇。
很多人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围观，就假意来看竹昀编的草鞋。我抓住机会，极力劝说这些爱多管闲事的人买竹昀的草鞋。不用半日，我就把草鞋卖完了。
竹昀心情很好，我也十分高兴。
给你们一个个这么参观了一日，算老娘没有白当一回猴子！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一梦南柯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