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前事回响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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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我在后院儿洗碗，一边洗一边回想早上的事情。陆离那副被我坑了还盈盈带笑的样子，还有那一桌人，欲言又止的扭捏劲儿，委实怪异得很。如今我算明白了，这神仙确实与凡人不同，什么事情都颇为麻烦。说不好一不留神，哪件事就戳到了某位大神的嗜芰之癖，哪句话又撞上了他的尊者之讳。这一桌人阴阳怪气的，也是够了。
我正怨念，突然一个人跳出来，“丫头！”
“啊！”
我手中的盘子应声落地，碎成几瓣。
“你干嘛啊！你这大白天的，会吓死人的！”我揪着嚅锈的耳朵控诉。
“明明是你自己心虚，大白天都能被吓成这样，你是做了多少的亏心事！”
说道亏心事，我还真的挺亏心的。陆离一直把我当成是九婴，对我百般迁就，真的没有什么比这更亏心的了。
我有些垂头丧气，深觉自己在阿翁挖的坑里面越埋越深。
“丫头，你今天早上真有种啊，我都替你捏把汗。”嚅锈在我旁边坐下，帮我收拾碎了的盘子。
我白了他一眼，叹道，“恐怕要让仙君失望了，我并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有种的事情。”
嚅锈看着我，好像很意外，摇了摇头，道，“你跟居士已经发展到这地步了，你居然还不知道他的忌讳？”
天地良心，我跟他发展到哪个地步了？！
我抹额。
嚅锈继续说，“上次跟你说，一年之中，居士最难受的日子是七月初七，九婴的忌日，你还记得吗？”
从今年起，恐怕就不是了。哎——苍天啊！我猛点头，“嗯嗯，我晓得啊。”
“除了这一天，第二个最令居士难过的日子，你可知道是哪日？”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道，“三月的清明寒食，五月的端阳浴兰，七月的中元施孤，都是些挺悲戚的日子。”我转头看嚅锈，他一脸“你猜不着，你猜不着”的表情。我谨慎地又数了数，道，“但这些，应该都不是……”
嚅锈看着我，点了点头，道，“孺子可教，所以，你猜出是哪一天了？”
嚅锈搞得这么明显，我再猜不着就是没脑子。“不会，是八月团圆节吧？”
“聪明！”嚅锈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道，“你可知道为什么？”
我想了想，谨慎猜道，“世人都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居士这样离群索居的性子，不会是因为想念家人吧？”
“非也非也。”嚅锈看着我，叹了口气道，“以你这小小年纪，你大概是猜不着的。你可知道，我们头顶上的日月，那是居士的眼睛化的？”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这个事情，我怎么可能会忘。当日摩伽说了，陆离的眼睛被他自己挖下来后，就拿去天上做了日月。
“你知道？”嚅锈惊叹。
“嗯。”我点头。
“想不到，你竟知道了。”嚅锈顿了顿，“是居士告诉你的？”
“不是，是摩伽神君说的。”
嚅锈点头，又说，“那你可知道，居士当年就是在八月十五月夕这一日，把自己眼睛取了出来，化了那天上的日月？”
嚅锈一言，听得我毛骨悚然。一年之中有那么多的日子，陆离他干嘛偏要在这一日做这样血淋淋的事情？
“九百年前，天上的九日九月相继陨落，居士身为执掌昼夜昏明之神，又恰好修为尽失，不能再以自己的修为造日月。那时候，因为一些往事，居士心灰意冷，就亲自把自己的两个眼珠子挖了出来，扔给了一众在他宫外跪着的神仙。”
“往事？”我抓到了重点，“是九婴吗？”
嚅锈挑眉，“居士竟连九婴的事也跟你说了？”
他不止跟我说了，还把我升级成了九婴！
“嗯嗯嗯！”我点头，“当年她在锁妖塔羽化，元神消散，灰飞烟灭了。”
嚅锈默默点头，道，“没想到居士已经跟你坦诚相待了，连九婴的事情都已经跟你交代了，丫头，你还说你跟居士之间没什么？”
“这真的是个误会，那是个意外，意外！”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这个问题，我总不能告诉嚅锈，陆离一直以为我是九婴吧？那嚅锈会怎么做？把我当成九婴，还是信我只是曦月？这可真够乱的。
我只好转移话题，“所以，陆离把眼睛拿给众神仙，后来呢？”
嚅锈放过我，继续说道，“那时候，天上没有日月，应有一场浩劫。居士修为尽失，以为自己无力回天，本打算等着跟这个世界一起去了的。可是等了一个多月，世间风平浪静，并没有要消亡的迹象。”
阿翁之前说过，是九婴化解了天地间激荡的阴阳之元，所以天下重归太平，那这跟嚅锈说的事情，是否真的有关？如果阿翁说的是真的，那九婴她现在又在哪里？
嚅锈继续，“这时候，一众神仙就按捺不住了。他们在中秋月夕这日，商量好了一起去了三垣宫，密密麻麻在宫门外跪了一地，一直跪到南天门，就为求居士把自己的眼珠子拿出来，化为天上的日月。其实，居士本是不必把自己的眼睛拿出来的，以前那九日九月是怎么来的，再寻办法生出一日一月不就好了？分明是有人看中了居士的一对眼珠子，就算居士已经修为尽失，依然不肯放过他，要连他的眼睛也讨去。”
听到这里我不免心惊，原来陆离当年本不必自瞽，三垣宫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嚅锈叹气，道，“居士为人坦荡，视天下安危为己任，日月之劫，他本就打算一力承当。只是那些人，原本都是居士在天上的仙僚，大家同朝相处了几千年，到了这种时候，他们却那样对他，把他逼到了绝路。居士也是到了那个时候，才真正看尽炎凉，对天上的那些人再无幻想。”
我叹，“所以，他就挖了自己的眼睛，打发了他们，自己也离开了三垣宫，来了这日出之东避世？”
“是。居士挖了自己的眼睛，把它们扔给了那群等着回家过团圆节的神仙。居士做得决绝，两个眼睛还流血不止，就带着我们一路来了这日出之东，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那晚，皎月当空，普天同庆，但对三垣宫和离析院来说，这天下再也没有什么团圆节了。”
嚅锈的话让我沉默了，我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八月十五月圆夜，天上地下人人欢喜，家家户户和和美美，可是陆离的这一日却有这样一段惊悚、伤心的往事。可是今日说道过节，他脸色淡淡的，并看不出他有什么介怀，难道是他真的不在意？还是说，因为“九婴”回来了，所以，他连挖眼之痛也可以忽视了吗？若真是如此，我以后要如何狠下心去跟他澄清我并不是九婴？如果我真的说服了他，他真的明白了我不可能是九婴，那到那个时候，他又该怎么办？
嚅锈的一席话，让我陷入了更深的矛盾。我既想跟陆离澄清真相，又怕跟他澄清真相。再这样下去，我大概也要肉肠百结了！
我一时不知所措，嚅锈看着我，却颇为好笑，道，“原来也有事情能让你伤怀得这样？怎么，你是心疼居士了？”
“呃，并没有，并没有！”我摇头，“我只是感慨世态炎凉，人心惟危，我本以为凡间就已经算是礼崩乐坏、人心不古了，没想到这天上的神仙，也是这样怙恶不悛，真真让人好生失望。”
嚅锈叹了叹，道，“要说怙恶不悛，倒也不是人人都是如此。月夕那日，三垣宫外跪着的三里同僚当中，大多并不是真心想来取居士的眼睛的。只是，他们有家有小，都有自己的苦衷，他们若是不去跪居士，只怕连他们的亲眷也会受到牵连。你可知道，居士的表舅摩伽神君的亲爹亲娘，当日也跪在那三垣宫外？”
我震惊，“什么？！”
嚅锈笑道，“摩伽神君虽然是居士的表舅，但他们两个从小就亲厚，两个人小时候几乎形影不离，长大了，摩伽神君才没有天天缠着居士，但总归是亲近的。可是，哪怕是这样的交情，真到了要抉择的那一日，孰轻孰重，有些人还是拎得清的。”
正说到这里，我还没来得及细问，就听见一个清凌凌的娇柔声音在我们背后响起来。
“这是谁在背后议论我啊？！”
这时候，嚅锈跟我都看到了一身玉色的摩伽神君，正摇着扇子从小门走进来。
嚅锈见到他，眉头不经意地抖了抖。
“表舅老爷，您怎么行事还是这样不磊落，听别人的墙角这样的事情，恐怕有失您的身份吧？”嚅锈毫不客气地怼他。
谁知那摩伽神君不仅没恼，还颇没出息地跟嚅锈道歉，“仙君说的对，这事是我不对，仙君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他这样一说，嚅锈有火也再也发不出来了。他转过头，直接无视摩伽，对我说道，“所以说，居士今日让我等预备这过节的事情，实在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今日，你不仅解了居士的心结，也解了我等一干人的心结。我该好好谢谢你。”说到这里，他指了指摩伽，又说，“这个人，也该谢谢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摩伽抗议道，“又不是我逼那小子把眼睛挖出来的！那天我可是被关在殿里出不去，我要是能出去，我——”
说道这里，摩伽的声音突然断了。
嚅锈不屑地瞄了他一眼，道，“你就怎样？说不下去了吗？你是能拦得住那上千逼宫的仙官，还是能保得住居士的眼睛？说啊！”
摩伽噤了声，瘪着嘴低下了头。
或许当日的情形真的无人能够逆转吧，否则陆离又怎会那般决绝地自挖双眼？
嚅锈虽然有些义愤，却也没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前事回响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