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情深缘浅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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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水幕上长寿留下的虚像，知道这是他羽化前的临终之言。我的眼里无泪，心里却滴血成河。物是人非，竟是这样一番痛彻心扉。
南方炎天的长寿，我们少年相识，相交千年，交情却不深也不浅。当年我住凶水之头，他住凶水之末，我们有一段共饮凶水之水的情意。他是我认识得最久的一个朋友，我却从未求过他什么事，他也从未请我帮过什么忙。我以为，我们之间的饮水之交也不过尔尔罢了。
我却没想到，长寿在我太虚凡人之身时，做了那许多的事。如今想来我还有些不敢相信，因我从不觉得我们是多么好的朋友。
过去我们相交了那么久，我几乎要以为他也是个与天地同岁的神仙。只是，现在天地尚未毁去，他却已经灰飞烟灭了。
长寿最后对我说道，“我走了，不能再守着你了。就让我死前再自私一次，告诉你一句我一直说不出口的话。”长寿的眼里有许多不舍，许多的无奈。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小婴，长寿哥哥永远爱你。”
……
我爱过烛黎，他却背叛了我。我也有过其他的朋友，他们却消失在了漫长的岁月里。长寿是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朋友，如今，连他也死了。我从凶水到九霄中天，从锁妖塔到日出之东，转了一大圈，用了上千年，到最后，我竟还是凶水之滨的那个孤女，只是现在比以前任何的时候都要更加孤单。
天煞孤星，说的大概就是我这样的人了。
我从化为一片焦土的果园子退了出来，一个人在瓦砾之间寻找南极宫余下的人。九色鹿一族在日东之战中损失惨重，几乎被至真帝母的天兵屠杀殆尽，但至少还有一些老弱妇孺活了下来，一直住在这南方炎天。她们现在又在哪里？
我转去了四壁塌陷的大殿，见到了成山的九色鹿的尸体。她们倒在了曾经富丽堂皇的大殿之中，比起战场上的厮杀更加惨烈。我蹲下身查看她们的遗体，发现这些正是那些不曾参加日东之战的老弱妇孺。
我扳过一个孩童的尸体，见到一张熟悉的稚嫩的脸，正是那个不久前还拉着我的手、在我身旁一声声唤着“曦月姨婆”的小鹿崽子小白。如今这孩子也跟她的族人一起，都躺在了自己的血泊之中。
我从震惊中抬起头，见到大殿的正中，一把孤零零的太师椅伫立其中，上面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把我的凡人之身绑到九灵台的叛徒——白却尘。
正好，先前那笔账我也该跟他算一算了。
白却尘衣衫凌乱、满脸仓皇，他口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好像魔怔了一般。我走近他，听到他咕哝的是同一句话——“我是南极宫主”。
我飞过去，拿剑架在白却尘的脖子上，可是他却眼神迟滞，好像没有察觉到危险逼近一般。
我逼问道，“南极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却尘看着我，睁大了两只眼睛，他的眼珠子凸了出来，脸上带着愤怒、也带着战兢。他对着我，眼神躲闪、外强中干，训斥我道，“你是谁？竟敢劫持南极宫主！”
我怒，低吼道，“是谁杀了他们？”
我的剑毫不留情地刺进了白却尘的胸膛，不过我拿捏了分寸，只刺入了一寸的深度。血从白却尘的胸口流了出来。直到见了血，他才如梦初醒，目露惊骇，对着我拼死抵赖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既然如此，我决绝地把剑从他胸口拔出，转而又在那道口子旁边一寸的位置又刺了进去。
“我再问你一次，是谁杀了他们，是谁杀了南极仙翁？”
白却尘手抓着我的剑，脸上的惊恐变为疯狂，他大吼道，“他们的死与我无关！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他们与九灵台为敌，与至真帝母为敌，这就是他们的下场！仙翁该死！他们也该死！统统都该死！现在我是南极宫主，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我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心又沉了沉。果然又是那个女人。
我点头，淡淡说道，“你，背叛了他们。”
白却尘与我对峙着，大吼道，“帝母娘娘是黄天血脉，她是正统、是大义，是唯一的天地至尊！谁与她为敌都是找死，他们，还有他们，还有日出之东上的那些叛军，他们统统都该死！”
我怒不可遏，拈了个咒，生生把白却尘的一条胳膊折断。还不解气，我又把他的胳膊从他的身上扯了下来，扔到了一边。血四溅而起，我却麻木不仁。白却尘在我面前倒了下来，周身都是他自己的鲜血。
我冷冷说道，“你背叛了九色鹿一族，背叛了南极仙翁，这些血债我都记在你的头上。你跟至真帝母那个女人一样可恶！”
说完，我一剑刺入白却尘的胸膛，这一次，我的宝剑从他的背后穿了出去。
白却尘的脸上竟露出一片刻的释然，那一瞬间，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的痛悔。
他跪了下来，流出了眼泪，颤颤巍巍地爬去抱住小白的尸体。他抱着那个孩子，痛哭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白却尘虚弱了下去，而我，却抬起剑，一剑刺入了他的心脏。
我冷冷说道，“你不配忏悔，也休想在死前得到任何安宁！”
白却尘看着我，一脸的惊骇，他问了我他这辈子的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谁？”
我把剑从他的胸膛里拔了出来，血四溅而出，染红了我那件已经褴褛的衣袍。
白却尘倒在了我的脚边，我俯视着他，在他咽气前的最后一刻，冷冷说道，“记住，我是九婴，凶水之滨的那个九婴。下辈子你若想报仇，千万，别找错了别人。”
我看着生命的光彩从白却尘的眼里流走，留下无尽的恐惧与怨恨。他的血四溢在我脚边，染红了我的鞋底，弄湿了我的裙边。我麻木地抬头望天，又麻木地低头望地，又更加麻木地看着我身边的那一具具尸体，还有那个被我亲手了结的白却尘。
他是我醒来之后杀死的第一个人。
最终，我转了身，麻木地朝着大门而去。
这些地方都不适合我，我该回我的凶水去了。只是，我回去之前，有些账也该算一算了！
我刚走两步就听到背后有一声很轻的呼唤。
“阿婴。”
这一声轻唤声音极为低沉，若不是我修为深厚，恐怕很难听得到这两个字。
那个声音极为陌生，里面透着虚弱与不信，与我记忆中的那个人一点儿也不相似。可是我又能确定，那就是他的声音——我就算再死一百次也忘不了他烛黎的声音。
那两个字，就像一道魔咒，让我僵在了原地。
“是你吗，阿婴？”
我转身，见到烛黎抬着手、朝我的方向摸索着走了过来。
如今的烛黎，一身颓败、满脸沧桑。他脸上的轮廓比以前更加深刻，似是已经承受了许多岁月的打击。他在锁妖塔里受了苦，如今仙元受损，脚步虚浮，再不是那个三垣宫里意气风发的大神。再看他眼睛的地方，那两个黑洞尤其让人不忍相看。
烛黎走得跌跌撞撞，不知是因为受伤的缘故还是因为盲眼的缘故，但他却十分精准地、一路对着我的方向摸索而来。我看得出，他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好像他正在接近的是一个什么可怕的怪物一样。
我的眼睛突然变得很烫，不受控制地闭了闭眼。
烛黎没有再唤我的名字，只是执着地一步步地靠近我。我明明掩了自己的气息，他不可能察觉得到我的元神在哪里，可是他还是执着地，好像宿命一般地一步一步走向我。不一会儿，我们之间就只剩咫尺之遥。
烛黎的手朝我伸了过来，我盯着那只手，心里一片茫然。
九百年了，九百年之后这只手又朝我伸了过来，可是我已经没了握上去的冲动。我看着那只手在我面前试探了一下，差一点儿就要碰到我的手臂。
我猛然回神，向后退了一步。
烛黎的手僵在了原处，连同他的全身。可是只是一片刻的失神，烛黎的脸上就扯起了一丝的笑意。他那对眼睛空空如洞，好像能把整个世界吞进去一般，配上他这个笑容，看起来矛盾极了。
他对着我，生硬地笑着，说，“真的是你。阿婴，我总算等到了这一天。”
烛黎容颜大改，我几乎要认不出来。以前他是北方玄天那个不可一世的大神，举手投足都露尽锋芒，是不折不扣的众人的焦点。而如今，他低三下四，强颜欢笑，全身上下都彰示着力不从心。他那张曾经倾倒众生的脸，轮廓虽依然分明，眉宇间却带着一份驱之不散的无奈。他对着我，也温柔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小心、一份试探。
烛黎，再也不是那个烛黎。
我站在原处默不作声，我不是故意缄默，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对眼前这个人说什么。我要对他说的话，九百年前都已经说尽了，哪怕再多说一个字，也是浪费我们二人的时间。
烛黎又向我靠近了一步，这一次，我没有躲开他的手。他抓住了我的手臂，依然努力地维持着笑容，他问我，“阿婴，你怎么不应我，你不是认不出我了吧？”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
我正无措，那个射日的后羿就突然闯了进来。他一把把烛黎从我身边拉开，面带歉意地对我说，“仙女，对不住！我一不留神他就不见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我有负仙女所托，请仙女责罚！”
烛黎的手从我的手臂上离开，我此时才回神，侧身闪到了一边。我没有出声，只是盯着撞进我眼底的满目颓垣，终于愤怒压倒了离思，想起了我应该要做的事。我几乎没有多想，转身就冲出了南极宫。
“阿婴！”
我听到烛黎在背后叫我，可我没有为他停留。
“仙女，你去哪里？等等我！”后羿在我背后疾呼，接着他问，“要带上他吗？”
我回头望了后羿一眼，他正拉着烛黎，一副为难的表情。
“不必。”
我淡淡说了这两个字，就朝着九霄中天飞去。
后羿舍了烛黎，追了上来。他问，“仙女，你这是要去九霄中天？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没有放慢腾云的速度，只草草说道，“去找至真帝母算账！”
后羿一脸的恐惧，他大叫道，“仙女，不可！至真帝母心狠手辣，你不是她的对手！”
我冷笑道，“锁妖塔的账、南极宫的账，不能就这样白白算了！”
我走得决绝，却忍不住回头一望。
断壁之间，那个人跪在地上，似是要挣扎着起身。
我知道烛黎伤得很重，却还是狠了狠心，闭上了眼睛。
我一往无前，报仇，没有谁能阻挡我！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情深缘浅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