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梦如春》肖雅静

1、前记 不知那是上

　　不知那是上元年间的哪一日，九笔山巅之中忽然响起一声巨吼，顷刻间天地仿佛便要崩塌了似的。那声响整整撼动了方圆十里有余，顿时山体滑落，洪水泛滥而至，当时的那片汪洋大海摧毁了九笔山峰下所有的村庄，无一幸免。数十日之后，当存活下来的人们在逃离的途中回望九笔山巅之时，发现那里的天空仍旧乌云滚滚，阴恐至极，而偶有的巨大闪电就好似一把利刃想要把天空给劈开，却在几番折腾后渐渐平息。那时便有人说那是九笔山峰下的人们触犯了山神，所以山神给了他们惩罚，令本是春暖花开，四季富饶的家园一夕之间变成了人间地狱，活死人墓。那一年，天气忽然变得异常古怪，六月就飘起了飞雪，冻住了所有的生物，一切都像静止了一样。足足四年这里没有四季变换，环境更是恶劣至极，这里无半点有生命的迹象，连飞禽走兽都不曾踏足半步，人类自是不用说了。但即便如此，在这几年间也曾有好事者或不怕死之人前去冒险，他们走进那一片茫茫冰湖之中，便再也没见任何人走出来过，与此反复多次后也就无人敢再靠近冰湖半步。有时候人们只能在冰湖的彼岸望着九笔山峰，回忆在这巨大冰湖下那些曾经居住过的家园。几年间，陆陆续续有人离开，但也有恋家之人，在这冰湖边缘安了身立了命，以凿冰打渔为生。说来也是奇怪，天灾之后冰湖之下便生一种鲤鱼，跟常鱼无异，只是鱼身较为鲜红一些，以往也不曾有人见过，而令人甚感蹊跷地是此鱼焖煮过后鱼肉仍旧鲜红，就如人血一般，起初人们大惊，觉得很不祥，不敢再捕鱼。但是当时粮食不足，赈灾粮时常来不及供应，路上随处可见饿殍满地，连路上稀少的植物草根都被挖得所剩无几，更有人为了活下来吞泥食人，终于还是有人受不住了，吃了那尾鲤鱼，大家都说他必死无疑，可是数日后他非但没死，且精神愈加地饱满，于是众人都蜂拥而去，这尾鱼也因此名声大噪，畅销五湖。
　　四年之后，冰湖居然开始溶解，人们刚开始万分恐惧，已经收拾了家当细软准备再一次逃亡，但此次，冰湖只是融化了却没有再次引发洪水，清澈透亮的湖水可以看到红锦鲤鱼在水中游荡，墨绿的水藻在水中摇曳着身姿，一切又仿如从前般开始美好，人们怀揣着担忧的心和满腹的希望开始着未知的生活。

　　三百年后。蛮纱七岁，背着一个柳枝编制的小篓蹲在冰湖的边上，睁大眼睛看着远远的九笔山峰，那里依然是浓雾滚滚，寸草不生。是的，冰湖的两端仿似两个世界，若一个为天堂，那么一个便是地狱。在岸的这头，四季分明，鸟语花香，人烟鼎盛，而岸的那头一如五十年前，荒无人烟，阴郁萦绕。蛮纱从小便听爷爷说过这一个传说，很多似她这般年龄大小的孩子每次听到老一辈说起这个传说都会吓得大哭，但只有蛮纱会瞪大了眼睛问，然后呢然后呢。因为对于蛮纱而言，这个故事有的只是好奇没有害怕，那时年纪小小的她便在想，总有那么一天她定会到那个地方去，去看看那个在所有人眼中恐怖而神秘的地方。
　　蛮纱现在还小，七岁的她早已天不怕地不怕，她跟所有的小孩相同却又不同，而这不同之处在于蛮纱敢一个人到冰湖里玩水，而别的孩子不敢。蛮纱时常在想到底是他们不敢还是他们的爹娘不容许？因为蛮纱没有爹娘，只有一个爷爷。而此时她正蹲在湖边，用一根树枝在搅水，湖面被撩起阵阵涟漪，却依旧明亮如镜，不知何故，忽然游来一尾红锦鲤鱼，绕着蛮纱的树枝在嬉戏，画面甚是欢快，接着又游来两只三只，不一小会儿便有大批的鲤鱼涌聚而来，景象尤为壮观，引得众人都驻足围观。只一盏茶的功夫，冰湖浅岸便火红一片，众人都诧异不已，惊恐万分。蛮纱的爷爷听闻大老远踉跄赶来，扒开人群，看到此景，大吃一惊，连忙惶惶恐恐地打掉蛮纱手中的树枝，拉着她离开。鱼儿也像是受到了惊吓，一瞬间全都散开来。不知道是被爷爷打疼了小手还是也受到了惊吓，蛮纱张着嘴便大哭起来，老者也不似以往那般搂着她心疼的安抚，而是连拽带拖地把她拉回家，一路上根本就不顾路人的劝阻，更不顾她哭得到底有多惊天动地。回到家，老者就坐在藤椅上，看着低头抽泣的蛮纱不语，良久，等小家伙哭够了才问：“可知自己错在哪里了？”
　　蛮纱瘪着嘴，摇了摇头，晶莹的泪珠挂在通红的双颊，样子很是可怜。
　　老者抿着嘴瞪了她一眼，蛮纱瘪了瘪嘴又一副想哭的模样。
　　老者叹了一口气，揽过她抱在怀里，说：“蛮纱乖，不哭了啊。听爷爷的话，以后别再到那湖边上去玩水了，你可记住了？”
　　蛮纱茫然点头，虽然她并不知晓爷爷是因为何故不让她到湖边去玩。
　　说罢，老者便从怀中掏出一只玉手镯，此镯色泽通红，周身散发着微光，明眼人一看便可辨出此乃人世间罕见之宝物。他看了看镯子，眉眼紧皱，仿佛考虑了再三的模样，终于叹了一口气，把玉镯小心翼翼地套入蛮纱的手腕中，只见玉镯忽然随着蛮纱手腕的大小变化起来，蛮纱甚是惊讶，瞪大着眼睛观察，怕自己是刚才看走了眼，于是老者千叮万嘱道：“蛮纱，你要切记，今后万万不可给人瞧见了。”
　　蛮纱哽咽了一下，抬头望着爷爷的花白胡子问：“为甚么？”
　　老者说：“这是你母亲留与你的，小心珍藏就是了。”遂自那之后蛮纱便特别地宝贝着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