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垂髫（十九） 我想学八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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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姝果然见到那头乔明宇正站在门口，边上有数个先生在同他说着话，他素来温文尔雅，这回却连脸上的微笑都变得有些客套了。
静姝促狭地问他：“你不是见机就抛弃了他吧？”
谁知乔明铮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仍旧是同她一起往外走。因着静姝是和叶家姐妹一起来的，他只送她到马车前。
几个堂姐妹还未来，静姝便在马车边仰着脸和她说话，“铮哥哥，你晓得么，我幼时是叔父收的弟子，而我的叔父算来师从的是你的师公，算辈分，我是你的师妹。”
他猜不出她要说什么，便弯腰将她抱上马车，问：“怎么？”
静姝笑着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和铮哥哥你，很有缘呢。”
乔明铮怔了怔。
他刚要说话，叶家三个姐妹就过来了。双方各自见了礼，他不便久留，便转身朝着自己的马车走。他走到了，才回身往那边看了一眼。
乔明宇道：“怎么又这么呆？”
“……”乔明铮道，“无事。”
只是回叶府的一路上，乔明宇同他说孙大儒，说那几位先生，说今日的题，他始终都有些心不在焉。
乔明宇最后失笑道：“不是我说你，怎么送了表妹几步，回来就成了个呆子了？”
乔明铮摩挲着腰间的那块玉，闻言眼睫动了动，飞快地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浅浅地蹙眉，道：“无事。”
乔明宇顿时更加好奇了，只是这回他不论怎么问，乔明铮都不再开口回他。
乔明铮坐在马车上，状似平淡地掀开了帘子往外看。
渐渐要到了暮春，外头谢了许多的花，却生出碧绿茂密的枝叶。他脑海里始终是静姝甜甜的笑靥，还有那一句“有缘”。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满足而温软的感情冲上来，便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嘴角。
静姝回到家的时候日头还早，她回了自己的院子逗了一会儿小猫，烟柳笑着问她：“小姐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先头从考场出来还是闷闷不乐的呢。”
静姝挠着小猫的下巴，闻言只是微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总是显得极为无忧无虑，好像不伦世事如何艰难，都无法在她清澈明媚的眼睛里头落下一点儿尘埃来。烟柳以前总是觉得自家小姐似乎有着什么心事，但是每每看她笑，便会觉得那些若有若无的忧愁都是自己的错觉。
晚间的时候静姝同父母一起用饭，叶耀升也发现了今天女儿看起来似乎很开心，便忍不住问她：“蓁蓁今天怎么这么开心？早上的考试如何了呢？”
静姝原本正在试图严厉地制止弟弟只吃肉的行为，闻言便道：“不好——爹爹，你教我学八股好不好？”
叶耀升吃惊道：“怎么忽然这样想？”
他倒不是觉得女孩儿就学不得八股了，毕竟静姝素日表现得就比寻常的孩子聪颖许多——甚至当初叶老太爷还说过，自家女儿若是男儿身，就没有静宸什么事了。叶老太爷的话虽然夸张了些，但是叶耀升也觉得静姝在文学上兴许是有些天赋的。
只是八股却与寻常的文章不同。八股文要用孔子、孟子的口气说话，讲究的是四副对子平仄对仗，风花雪月的典故一概不能用。
按说这是考试，格式稍微严谨些也无谓，只是最近几年叶耀升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待久了，愈发觉得这文体限制颇多。他本人并不喜欢这样的形式。
他只当女儿是说笑，便也笑着回她：“你要学八股，可以，只是《论语》、《孟子》需得先读上百遍。我且问你，做不做得到？”
静姝瞬间垮了脸，闷闷地低下头吃饭。叶耀升见她不说话了，愈发觉得奇怪，尤其在接到妻子连连的眼色之后，忍不住问她：“蓁蓁怎么想到学八股的？”
静姝认真地道：“我想当官。”
叶耀升：“……”
本朝不是没有女官。大理寺、太医院配有专门的女性官员，虽说都是寒门出身，但是素来品格多遭士林歌颂，认为她们有“天下兴亡女子有责”的操行。而女官的考核与普通官员也是大同小异，四书五经必然要学得好，再由当地官府通过调查其作风，往上举荐。故当上女官和当上寻常官员一样，都是可以光宗耀祖的事情。
但是为什么叶家这么个好好的诗书礼乐之家，会出个想当女官的小姐？
……这到底是志向远大还是教育出了哪里的问题？
比起纠结的叶侍郎，徐氏就镇定得多，她柔声问：“我们家不缺当官的，也不缺钱，更不缺名声，蓁蓁怎么就想当官了？”
静姝道：“哥哥将来就要当官，铮哥哥和大表哥将来也要当官，弟弟肯定也要当官的。当官的都和爹爹一样厉害，而且那些什么官制我都弄不清呢。今天考试……”
她会说这句话，原是因为今天的卷子上，还提到了山东的赋税改革的事情，要学生务必写出见解。静姝生得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几回真金白银，自然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而她平常也有听见父亲会同哥哥说一些时事。她那会儿不感兴趣，总是听了一耳朵就跑开了，这会儿忽然想起来，便觉得自己所知甚少，颇为不甘心。
叶耀升总算弄清了缘由，便失笑了，道：“蓁蓁怎么不变成个男孩子呢？你哥哥这年纪，还没你这觉悟。”
静姝睁大眼睛看他，说：“爹爹，你别哄我啦，哥哥在六岁的时候，你还得意地背着他说哥哥将来一定比你还厉害。”
叶耀升：“……”
徐氏笑着给丈夫打了圆场，道：“好了好了，你爹眼里全天下没一个比得上蓁蓁的。”
叶耀升对此一笑而过，半分没有要反驳的意思，从儿子碗里把鸡腿夹出来，然后道：“静姝说到底还是想懂些时事，我看也无所谓，望春你往日就会同我说一些这些事儿，我看女人家有些见识并不是坏事。将来静姝有空和哥哥一起来同我说话好不好？”
静姝目的达成了，说当官倒只是一时奇想，这会儿便也满意地点点头。
叶静安看着自己碗里的青菜豆腐，抬眼看了看对着姐姐笑得一脸慈爱的父亲。
叶耀升道：“静安昨天的功课做得不好，你先生同我来告状了。以后我听到一句你不认真做功课，我就罚你一顿饭不许吃肉。”
叶静安：“……”
静姝一天下来累得不行，回了自己的院子，却还是打着精神同烟柳道：“烟柳，你帮我去哥哥——”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家哥哥那个爱书如命的性子，这会儿去借书，十有八九会被他打回来，附赠一句“蓁蓁想要什么书明天我给你买去”。她转道：“你帮我去铮哥哥那里，问他能不能借我《论语》《孟子》。”
然后又叫人去和叶静宸那里说了，请他务必要早点给自己买这两本书。
烟柳虽然弄不懂一贯只喜欢读杂书的自家小姐怎么来的突发奇想，但是还是出去借书了。
乔明宇同她一样的惊讶，问：“静姝要这两本书？”
烟柳道：“小姐今天同老爷提了要学八股。”
“……”乔明宇一边去自己的桌子上翻书，一边有些无奈地道，“真是好志向。静宸又说她了？”
他说这话倒也有典故。
当初叶静宸笑了静姝做的荷包一回，静姝郁郁不乐了很久，虽然出门出了点意外，改天却还是坚持着要出门，回来给乔家兄弟两个带了一堆东西，说是见面礼上学礼一起送了，自己针线不好，只好借花献佛。
……问题是送的是一堆玉雕的小猫啊、会叫的木雕小鸟啊这种小玩意，还有一只圆滚滚和她一样的小花猫。
烟柳轻轻咳了一声，道：“小姐似乎是想要好好读书。”
乔明宇还要说话，外头忽然有个人道：“你拿我的书去，上头有批注。”
烟柳回头看去，乔明铮刚从外头回来，身上披了一件素淡的披风，晚间风盛，他站在门口时衣袂纷飞，而少年的眉眼还没有张开，难免好看的过分，而他长身玉立、神色冷淡的模样，就给这一分好看添上了风骨。
乔明宇笑道：“我的也有批注。”
乔明铮解了披风，平静道：“什么批注？”
乔明宇咳了一声，便转了主意，道：“那你去把你的《论语》《孟子》拿出来，给我们叶家的女状元送去。”
乔明铮果然转身进了书房找自己的书，他拿着书出来，也没有问静姝要这书有什么用，只是道：“上头许多生僻的我都有标注。”
烟柳接了书，刚要告辞，便听见身后乔明铮道：“你叫她有不懂的来问我。”
烟柳不得不站住，转身再谢了他的好意，心里却思忖着，这位表少爷看着冷冰冰的，对小姐是真的上心——不过自家小姐那样的性子，但凡是遇见她的，怎么会有对她不上心的？那个齐国公家的小姐，不也是将自家小姐当成亲姐妹一般亲热吗？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垂髫（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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