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垂髫（十三） 梦里那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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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是天子脚下，自然繁华非常，随随便便一条街从头到尾地逛下去只怕一整天也不够的。
诚如静姝先头所说，这年头各家的太太小姐出门走动的并不少，故这些家铺子也大与旁的不同，干净整洁自不必说。也有些胆大心细的，远远见到了彩绣辉煌的大家女眷的马车，便上赶着差人将压箱底的好货拿出来了。
静姝先头也同徐氏出来过几回，但是往往只是坐在马车上看着，徐氏并不让她下去，怕外头熙熙攘攘的伤着了她。故这些个繁华景象，静姝见了便是啧啧称奇。
外头卖布料、首饰的店不少，但是布料之流，因着叶家有某一支在江南做这个生意的，故叶家女眷多能得着些极为稀罕的布料，有些是相较起贡品来也不见得逊色的。静姝自然看不上眼外头的这些布料，至于珠宝首饰之流，更不必说。
她虽然看不上眼，但是其中精巧者并不在少数。
过了几家店，静姝便称奇道：“外头的好东西真多，那些个店铺里，远远看去就很有些有模有样的东西。寻常日子就已然这么热闹了，那节庆之时，只怕会更繁华些。”
同来的侍女只有烟柳与兰惜，烟柳是自幼伴在徐氏身边长大的，来外头的次数也极少，此刻掀开了帘子往外看，也颇有些惊奇。倒是兰惜笑道：“我的小姐！您可是再矜贵没有的人儿，哪能晓得，外头的老百姓哪来那许多的好东西？只是见了您来，将最能上台面的都摆出来罢了！”
静姝惊奇道：“为什么？我又不见得就会去买了。”
“嗐！”兰惜道，“您拔一根汗毛，只怕比他们的腰还粗呢！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就是这么个道理！”
烟柳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回过头轻轻地瞪了他一眼。兰惜说的话，依她看来，并不是该同小姐这样的闺阁女儿说的，没得教这些阿堵物污了耳鼻。
静姝却没有这个意识，盖因徐氏算账管家，也从来不避着她的，因此反而更感兴趣道：“外头人为的是谋生，烟柳，你不必如此的，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人命更圣洁的事儿么？”
烟柳听她如此说，也就作罢。
倒是静姝又问：“兰惜，你念过多久的书呢？你这样会说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听着很有道理。”
兰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只是小时候父亲教的几句话罢了。”
其实她也算是正经人家里的闺女，父亲还是个秀才，只是后来父亲生了病，她只好千方百计地找活计做，在市井中也多有走动，才养成了这样的说话习惯。好在她虽然说话颇有些没有章法，但是认得字，又读过一些书，这才以被徐氏选中，调教了几年就分到了叶静姝身旁做婢女。
静姝闻言，便笑道：“也是巧了，我先头还在想，我要去族学里读书，要带两个伴读去，只是房里人虽然多，是否有悟性我却不知的，现在便干脆带了你去。”
兰惜一惊，瞥见她笑吟吟的脸，连忙谢恩。做伴读这种事，惯常是个苦差事，若是主子吵闹的，伴读免不得要替他挨打受罪，即便如此，还是叫许多人趋之若鹜，为的就是一份情谊。这世间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替人挨打的事情，此处你替了主人受过，来年自然有更多的好处。
但是静姝是个这样文静的性子，且学识也并不差，做她的伴读，只会与她更亲厚些，半点坏处也无的。
先头丫头们处也听见风声，知晓小姐要挑选伴读，只是揣度着只怕小姐只愿意带上最亲厚的烟柳，至于旁的她们并不敢多想。这会儿从天而降这么一件好差事，兰惜一时宛若被天上的馅饼砸晕了头，高兴得险些没把住自己。
还是烟柳轻悄悄地拉了她一把，才叫她没有再说些浑话出来。
静姝掀了帘子往外看一眼，笑道：“书局到了。先头娘亲与我说过要什么书都已经准备好了的，但是你们俩的却没有备好，这会儿倒是可以替你们买几本书去。”
烟柳忙道：“小姐，哪有做小姐的给我们买东西的事情？您若只是看看表少爷们的书也就罢了，我们——”
静姝笑道：“你们的书，我还是要买的。”便不再听她劝阻，笑吟吟地要下马车。烟柳与兰惜连忙去扶着她。
这时马车夫道：“小姐，这边已经有了人家的马车停着，我们换一家店去停着罢。”
静姝闻言没有不允的，自然也是等马车听到了旁边一家专门卖文房四宝的店铺门口去，方才由人搀着下了马车。
她一站定，便看到那书局门口的马车车顶用着熟悉的家纹。现在虽然是科举当道，世家也没落了许多，但是许多延传下来的世家气度还是有的，与后头发展起来的一些小家族大有不同。这家纹，便是其中一项。
譬如百年前最富盛名的诗书之家便是乔家，家纹为碧青竹纹，当时乔家门生无数，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几乎无与伦比。
而叶家代代有有天子近臣，用的家纹便是尊贵的鸾鸟；再有叶静姝的外祖徐家，也是江东望族，因为信教，用的是金翅大鹏鸟；以及诸多大小世家，皆有自己的家纹。
现在家纹已经没了当年那种标榜身份地位的作用了，但是有些还是显贵的人家，家纹也能显出一些底蕴来。
静姝眼前看见的，是一种兰草花纹。兰花是华中君子，用的人家不少，而唯独这一种“西山素春”尤为名贵稀少，乃是如今的韩阁老家用的家纹。
她上回去韩家，许是“西山素春”难以培育，且又未到花期的缘故，韩三小姐并没有带众人去看花，故静姝也不曾仔细想过她家的家纹，此时见了，方才有些恍恍惚惚地想起来。
这一想，脑海里却连篇飞过许多画面。她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那所谓的“西山素春”许许多多遍，鲜活的兰花也好，或者是这样被绣在各处的家纹也罢，铺遍了满眼，没有半分君子气概，反倒是叫人觉得看着心里就难受极了。
烟柳见她发呆，柔声道：“小姐？”
静姝回过神，见她担心，便道：“……走吧，进去买书去。”
烟柳道：“您看着不大舒服，要不先回马车上休息一会儿？”
静姝勉强笑道：“哪里就有这么娇气了，几步路而已，累不坏我的。”
话虽然如此，却是每走一步，都觉得心悸得厉害。这种不适仿佛不是从身体上传来的某种疼痛，而是心里自然而然的一种抗拒。这感觉与那天在韩家的海棠花旁时的尤为相似，只是来得更加剧烈些，叫人打心眼儿里觉得难过起来。
等到进了书局的门，静姝听见了自己要的书要往里去找时，这种感觉便更强烈了一些。烟柳见她脸色愈发不好看了，忙叫人进去找，自己同兰惜二人陪着她去外头的隔间坐着。
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个少女温柔的声音，“今天要多谢表哥带我出来玩，这还是我在京城头一回在外头逛呢。”
又有个男声道：“举手之劳而已，表妹不需要道谢。”
静姝听见这声音，不知怎的，就僵在了原地。
那两人声音渐近，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秀丽的少女和一个陌生的少年。那少年眉眼清俊，神色却是淡淡，说是陌生也不尽然，她仿佛在梦里见过他许多遍。
梦里那人时而温柔、时而冷漠的脸，渐渐的和眼前这一张少年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静姝蓦地觉得头疼，心也疼，全身都在发冷。
韩谨唯原是和表妹在说话的，却发现不远处有个女孩儿正在看着自己。京城里本是十个少年少女，八个都是八竿子能打着的表兄妹，他以为是哪个表亲，就抬眼看过去。
不料是个冰雕雪砌的小女孩。韩谨唯怔了怔，才想起来这是叶家的小姐，叶静宸的妹妹。他冲对对方点点头，权当是打过了招呼。
叶静姝克制住自己想要转身跑走的冲动，按捺着自己和烟柳进了备好的隔间。书局里的下人奉上了热茶，烟柳接过，试了试水温，还有些烫，原想凉一凉再给她，静姝却哑声道：“把茶给我。”
烟柳诧异道：“小姐，你哪里不舒服？”
静姝拿着热热的茶水，还是觉得冷，从头冷到脚，整个人都在发着抖，忽然听她一问，就红了眼眶。
烟柳吃了一惊，正要哄她，一把她搂在怀里才觉得不对劲，静姝的身子冷得不对劲，就像冰块一样。
正巧外头帮忙去外头找书的人回来报，道静姝指名要的那两本书被方才来的韩家的公子小姐买去了，若是要书要再过几日。
这些习惯于接待贵客的铺子大多有个惯例，要是什么东西没了货，只会回报是某某家公子小姐买去了，一来客人听了那些名字，不至于迁怒到店家身上，二来也方便客人自行解决。
不料静姝此刻听见所谓韩家公子，更难受了些，脸色煞白，将烟柳唬了一跳。兰惜看她不对劲的很，连忙轰了人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垂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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