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太阳折返》黎九幕

23、第 23 章 回忆最苦

　　关于乔景，宜薇觉得他是个谜。
　　过段时间再见，他身边的女伴已经又换了好几任。本就是习惯花天酒地的阔少，女伴不长久在他们圈子里也正常。
　　但宜薇看了张闻临留着的聚会照片，无一例外，那些女孩的眉眼或五官轮廓，总有些令人触目惊心的影子。

　　不过只要顾川在场，他们哥仨就很乖觉，像是出于某种私心，从不提起那些形形色色的女伴。

　　张闻临更是透露，每次乔景分手，都会给女孩儿一笔不菲的分手费，另加一套珠宝或者一辆豪车。

　　易思年那天笑得痞坏，凑近了用后肘戳了戳他右前胸，声音压得极低：“那天我把你挑的百达翡丽给那女孩儿送去，她跟我哭哭啼啼地抱怨，说你在床上发泄得太过了，每次都跟怨气冲天一样，都几乎要给人女孩儿弄晕才罢休。”

　　本来是聚在一起吃西餐，一个四方桌，宜薇就坐乔景对面，听见易思年这话只觉得不舒服，低头掩饰面上不快，一声不吭戳餐盘里的牛扒。

　　这家西餐厅虽然处于闹市，但这里的热闹，隔了一层迷蒙的红尘烟雨。
　　空气里浮动着白松露与各式香水的沉郁，衣着考究的侍者面带得体到近乎虚伪的微笑，托着银盘无声穿行，吸顶的欧式水晶吊灯与桌上的烛火交相辉映，摇曳生出的光华，细腻得像浸过水的丝绸，衣香鬓影间，盛着琥珀色葡萄酒的水晶杯折射着人世繁华。

　　来这用餐的宾客都是非富即贵，女子们低声笑语，自矜雅致，男人们低首交谈，偶尔刀叉在餐盘上划出一丝轻响，惊破了那点温存。

　　宜薇这桌是少见的三男一女搭配，加之她不说话时，姿态里总有种冷艳的疏离，灯影落在她微垂的白皙后颈，墨绿色V形领口的真丝暗纹在清冽的弧线里若隐若现。

　　在这样浮华的餐厅，她的容貌气质也实在太惹眼。附近桌上的男男女女总是下意识将目光投过来。

　　谁知乔景浑不在意：“不会发泄能叫男人？”
　　张闻临哟嗬一声：“以前怎么没听说你这样过？从前睡的女人环肥燕瘦，现在都跟工厂定制似的，每个都差不多一个模子套出来。”

　　易思年端起红酒杯，眼光在乔景和宜薇二人之间来回穿梭：“乔三啊乔三，枉你也有今天。”

　　宜薇装听不懂，只觉得那道视线平平的，在她身上扫过来，随即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这是跟他们的散伙饭，明天一大早，她就得回花海客栈了。顾川在剧组抽不开身，所以收回之前所谓的“禁令”，让他们三个来给宜薇送行。

　　这次出道的计划，是幕后团队跟着宜薇同去客栈，用听众视角给她录制视频，发到各网络平台，再让推手来制造一炮而红的平民歌手出道神话。

　　易思年拍了拍脑门：“差点忘了，这次回去，包装团队进场拍摄的时候，给你那孩子藏好点，毕竟这圈子单身的才有市场。老板都说了那不是亲生的，你给她送走也无所谓吧。”

　　宜薇原本垂着眼在想事情，听他这样讲，蓦然抬眼道：“你们休想。”

　　她在他们面前，一直是温顺到任由摆布的姿态，从没有显露出如此激烈的情绪。乔景已经拍了易思年一巴掌：“老板都没发话，你在这充什么掌柜。”

　　易思年也被吓到，过了几秒才找回呼吸，连忙抱歉一笑：“我真是该打。嫂子，你可别跟老板说我惹了你生气，不然真要揭了我的皮不可。”

　　宜薇深知他们浮于表面，哪懂什么真情假意，也不想再和他们过多攀谈。

　　张闻临试图缓解气氛：“其实像嫂子你这么漂亮又上镜，去做演员更好。”
　　宜薇淡淡道：“我没那个本事。”

　　这行风气畸形，为了保持上镜最佳效果，节食打药，磨骨切胃，无所不用其极。宜薇确实没那个信心能做到。

　　加上拍感情戏难免和人情意绵绵对视，吻戏床/戏更是让她难以招架。难以入戏是她自己的事，影响剧组拍摄进度反而是她的罪过了。

　　直到用完餐，乔景问道：“那个同期的俞巧儿，要跟青鱼的高层打声招呼么？”

　　“好啊。”巧儿是唯一一个没排挤她的同学，宜薇投桃报李，也乐意接他这个人情，“那就多关照一下巧儿，她人不错。”
　　说完顿了顿，“但别染指人家，她还小，是个很单纯的女孩子。”

　　乔景轻微错愕，嘴角还维持着惯有的弧度，笑了笑：“知道了。”

　　当晚回到住处，宜薇还在打点最后的行李清单，给心心秦浩他们带的北京特产也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后一丝空隙。
　　顾川来电话了。

　　这段时间他很忙，但仍然保持着每天一通电话的习惯，还记得他那天回剧组的时候，抱着她在她唇边印下很珍重的吻：“亲我一下。别等我下次回来就不要我了。”

　　恐怕无人会猜到，这个手段足以在娱乐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影帝，每每索吻的时候，十足孩子气。

　　宜薇也会觉得惭愧，现如今，她对顾川更多的是对他资源的觊觎，而不是年少时的爱意。他如帝王一般的人，在娱乐圈甚至可以任意操控新人的生死，她只能事事顺着他，先苟着，才能走一步看一步。

　　现在总算要迈出第一步了。等慢慢变强，就能逐渐脱离他的掌控与安排了。

　　她接起电话，顾川应是已经回了酒店，嗓音透着疲惫，但还是含着笑意：“老婆，今晚早点睡。”

　　宜薇有点无奈：“能不能别老这么叫我。”
　　“为什么不能，”他很享受逗她的过程，悠悠道，“还要我提醒多少次，我们可还没领离婚证。”

　　她不是那么爱他，他却还是那么爱她。宜薇几乎就要感动了。静了静，宜薇还是问了那句话：“你为什么要跟思年他们说，心心不是我亲生的？”

　　“这种事提前跟他们说了，会有紧急公关预案。你也不想刚出道，就被有心之人拿这个来造谣吧。”

　　诚然，她想出道的心是从小就未曾更改的梦想，即使被现实风霜刀剑相逼，也从未磨灭过。

　　当年她为了顾川的前途，放弃了；现在为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再放弃，这会让顾川筹谋多日、多方出力的成果全部付诸流水。

　　她确实不能那么任性。
　　可心心那样乖的孩子，从小小的一个毛头养到如今，听她第一次叫妈妈，见证她第一次歪歪扭扭地走到自己怀里……以后真要把她藏起来吗？她心里不禁抽痛了一下。

　　顾川听她良久没说话，话音软下来安慰道：“以后你有资本了，再公开也不迟。那么多明星都是隐婚藏子，还有生下亲生孩子送去寺庙的，从此一生都是路人。你如果太心软，以后会寸步难行。”

　　宜薇忍住喉间酸涩，嗯了一声。
　　默然几秒，她道：“其实一直想问你，当初你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这个问题，顾川无法回答。
　　一个毫无背景的男人，光靠作品登顶影帝，实在是天方夜谭。
　　他谋划，算计，掠夺，以蛇吞象，当时多少前辈笑他蚍蜉撼树，但他终于是成功掌握了能左右这个圈子兴衰的筹码。

　　只是这样的高位，竟成了将她推向对立面的元凶。他为她铺设的所有前路，都成了她眼中玩弄权柄、绝情作恶的罪状。

　　宜薇等不到他的回应，便笑了笑：“没事了。你也早点休息。”
　　她学的很快，情绪藏在心里，笑意挂在面上。

　　顾川还没回过神，宜薇已经挂了电话。
　　他的酒店房门被人敲响，是一个年轻的女艺人拿着剧本拧开了门。
　　她一脸娇笑：“顾老师，这页台词……”
　　已至深夜，不用想也知道她的来意。
　　顾川随手抓了东西扔过去，勃然大怒：“滚！”
　　女艺人顿时吓得僵在原地，顾川凌厉的视线急遽刺过去，她花容失色地连声道歉，慌不择路地关了门。

　　不知道何时下起了雨。
　　自动窗帘的开关被按下，帘布徐徐展开。密集的雨在大理石窗台上溅起细碎的白烟，整座城市的霓虹被远近朦胧的水汽扑得支离模糊。
　　落地窗被雨雾笼罩，有水滴争先恐后地连成线流下，硕大的雨珠倒映出他孑然的身影。

　　他从桌边拿起烟盒，取了根烟夹在指间，在阴影中坐了良久，又将烟合掌揉了，手宛如虚脱般缓缓松开，那团烟草屑终于在微不可察的战栗中坠落，寂然坠在昂贵的羊毛波斯地毯里。
　　她说过，“我不喜欢抽烟的人。我爸爸就不抽烟，你以后也不要抽。”
　　他那时额头抵住她，深深吻下去：“嗯，都听你的。”

　　万丈红尘，回忆最苦。

　　窗外一抹梅子色霓虹横斜飞来，在他眼底划出一道明晃晃的伤痕。
　　窗外雨声更急，他竭力般闭上眼，任由潮湿而厚重的孤寂如潮水将自己吞没。

　　这是顶峰之人才配拥有的极刑。
　　他为她只身拨开万箭攒簇，而她却在猎猎长风中，恨他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