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无才》齐雨诺

17、靖元先生

　　在晋王疗伤的这段时间里，宋家大爷已经痊愈了，自然也就撤了假，本本分分的上朝去也。晋王的毒解了以后，玉娆也向他们辞行，带着一家人离去。柳青看在眼里，心里有些羡慕，能够做到玉娆这样的谈何容易，这又是个男尊女卑的时代，玉娆有本事让人不敢轻看她，也有本事安身立命，一家三口似乎也没有什么负累，过得平安和乐，这样潇潇洒洒的，和她的身不由己就对比太过明显了。不过，柳青也晓得自己没有那样的本事，所以也只是羡慕而已。
　　马车缓缓驶出京城，一阵马匹疾驰的声响惊扰了他们。
　　“在下宋承烨，特来拜见先生。”
　　素手撩开车帘，出现的不是玉娆，而是一张肌肤白皙的俊美脸庞。唯一的缺憾是那张漂亮的脸上，额头有些破相了，留下一条不算长的疤痕，疤痕颜色很浅，若不是他皮肤太过白皙，大概也看不出来。
　　“宋二公子特意前来，有何要事？”
　　看起来十分儒雅温和的男人，嘴角噙着淡然的微笑，静静地看着这个小了他十几岁的年轻男子。当年见他，还只是个矮小的孩童，如今已经长成可以期待的男子汉了，真是叫人惊喜。
　　“一别多年，不知先生可好？”
　　“有妻有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宋承烨看着这个自幼钦佩敬仰的男子，岁月似乎待他十分宽容，脸上没有风霜的痕迹，依旧从容淡定，就连那嘴角噙着的微笑也是与当年如出一辙。可是，他知道这个男人不一样了，当年他的微笑令多少敌人看了胆颤心惊，如今却是切切实实的柔和，这个男人已经洗去了狠戾，变得温柔了。
　　“先生要从此远离朝堂，隐居山林吗？就算如今朝堂被害你的人把持着，先生也能将过去的恩怨一笑而过？”
　　男子唇边的笑意更深，右手无意识的转动着左手的玉扳指。
　　“宋二公子这是何意？昔日的孙靖元已经死了，这是众所周知的，我又与朝廷有什么仇恨，非要向它报复不可。朝廷安稳，百姓的日子才能和乐，说起来，我能有饭吃还得仰赖朝廷仁政。宋二公子，付康付大将军，你猜是谁想他死谁想要他的兵权？太子吗？呵，即使栽赃这件事真乃太子为之，你觉得没有上面那一位的点头示意，付康有这么容易扳倒，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宋承烨唇角一抿，心里沉了沉。不管皇上是否有意铲除功高盖主的能臣，光是满门抄斩这一点他就不能苟同，皇上上位以前乃至皇上登基之后，多少次外敌入侵、朝廷动荡，都是靠着付康付大将军抵御外敌，还我朝一片朗朗乾坤，逼得外敌不敢来犯。即使当真有意谋朝篡位，光是搜出来的那点兵器连塞牙缝都不够，可就是这样还给定下了罪。念在以往功绩，也不该斩尽杀绝，将大将军府全数斩杀，就连近亲远戚都不放过。
　　昔日孙家有子孙靖元，自幼天资聪颖，连先皇都甚是喜爱，多次召入宫中陪驾。孙靖元年十四便已考的功名，先皇对他十分看重，背后又有威远侯府支持，在朝堂上一路顺风顺水，不知红了多少人的眼睛。在一群中年男子之中，十几岁的鲜嫩少年着实扎眼，多少人预测着孙家未来的辉煌，妒忌着威远侯有子如此。当年先皇驾崩，当今圣上继位也并非一帆风顺，总有不甘心的皇子想要试着抢夺那至尊之位，只是那时付康和孙靖元，一文一武均站在当今圣上这边，那些骚动很快被镇压下去，以两位最为嚣张的皇子被幽禁结束一场动乱。
　　圣上继位以后，孙靖元似乎便成了丞相的热门人选，几乎没有人考虑过别的可能。只是皇上继续任用原来的丞相，虽有疑惑，不过也实属正常。孙靖元才智过人可年纪尚轻，先皇时期的丞相年纪也才四十多，不算老迈，且为人中规中矩，并无过错，若是这样贬损了他，似乎也不恰当。不过，大家料定了，等这位丞相辞官以后，这朝堂自当是孙靖元的天下。于是，威远侯府几乎要被踏破门槛，多少贵女将之视为心上人，期待嫁入威远侯府一同共享尊荣。
　　奇异的是，孙靖元在动荡结束之后反而收敛下来，并不凸显自己的存在，中规中矩找不出丝毫错处，便是贵女们打探婚事，也都一一婉拒。
　　此后，孙靖元在一次外出途中被政敌截杀，送回的消息是“已故”。于是原本的威远侯府世子之位便让皇上赐到了嫡亲弟弟身上，没了孙靖元的威远侯府，似乎气数将尽，威远侯世子的官途也并不顺坦，一度风光最终以暗淡收场。
　　“宋二公子请回吧，我们还要赶路，不便陪宋二公子谈天。”
　　“靖元先生可知如今朝堂状况？”
　　“人活一辈子，却不能什么都要。有得必有失，何苦纠结于‘不得’。如今我有妻有子，生活平静安宁，为什么要亲手毁掉它呢？宋二公子多多保重，请回吧。”
　　车帘再度垂落，遮住里面的温情。玉娆伸手握住那只大手，怀里抱着儿子。她早已知道他过去的恩仇，可并不后悔救了他，他给了她最好的回报。
　　孙靖元右手覆在其上，轻轻拍了拍。是她救了他，花费数年的时间助他恢复行走，是他的恩人，更是他心爱的女子，从下定决心要娶她的时候，他便已对自己承诺永远不会抛弃她，如今父母已逝，威远侯府中只余与他不亲的弟弟，已经没有必要再回去了，孙靖元已经死了。如今的他，只有爱妻爱子，却比昔日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更为快乐，曾经嗜血的残佞，如今也因为找到了想要的生活而平复下来。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从未追逐过仕途，只是嫌弃日子无聊烦闷，便借着朝堂这个宽广的天地为自己寻找一些快活。
　　宋承烨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孙靖元，也就不再阻拦。虽然这是一大助力，可并不是非他不可，如今崇敬的先生有了安定的生活，他便不去打扰了吧。
　　只是，心里隐隐的怀疑，如今因为先生嘴角的似笑非笑，心里的怀疑不断茁壮成长。一文一武，能臣武将，昔日深受百姓拥戴的能者，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怎不令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