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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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绝期伸出手去。画中的少年着一身唐门定国装束，正是那件他送给妙丹青的旧衣物，神色恭谨而内敛，眉眼温顺地低垂，唇线清浅，笑意淡如似有若无掠过水面的飞羽，仿佛深掩着许多隐秘的话语。
画中人如此真实，几乎与回忆丝丝入扣的重合，他恍惚有一种错觉，少年将要从画中走出，如昨日一般，在清晨柔软怡人的日光中，用唐遇自己未察觉到的、总是在斟酌着什么、期待着什么的语气，轻轻地喊他少爷。
记忆搔过心湖，叶绝期指尖微微一颤，在画中人毫厘之遥的位置停住，没有抚上对方画中的脸颊。俊丽的面庞浮上一丝转瞬即逝的迷惑，很快又重新无情绪地微笑起来。
痛意和悔意？太过微小，随风而散。藏剑少爷心中成竹已定，认定唐遇很快便能被找回来。
“这件事你办得不错，所以我奖你一个机会，你抬起头。”
叶绝期随意撑着侧颊，墨黑发丝穿过指缝垂泻着，无论谁看去，都会在心中产生“绝色”与“绮丽”之类的联想，忌讳这样评价的叶绝期，不喜下属的目光冒犯自己，也只有唐遇敢经常在他背后用视线追随他，还当他不知道。叶绝期懒于点破，随唐遇去了。现在身边少了这个人，却又觉得寂寞了许多。
“……”护卫心中千百个忐忑，却又不敢忤逆，抬头对上叶绝期挑起的凤眼，心中即便有惊艳，也很快就被惊恐盖过。
叶绝期笑道：“怕什么？我手下的人，这点场面都沉不住气？别说我没兴趣猜你们心中想法，就算真有什么不敬的念头，我难道还能当场挖了你的眼睛？”
护卫心中滴冷汗，想起当年拭剑园中某位江湖剑客，见叶绝期相貌妍丽，出言不敬还动手冒犯，下场不正是被叶绝期一言不合一剑划过双眼成了瞎子？
从前还好，叶绝期身边有贴身护卫唐遇寸步不离，他们这些府苑护卫很少直接与少爷接触。现在那人不在了，亲自面对这位阴晴不定喜怒莫测的主子，实在是有些惊心动魄。
他心中想法，叶绝期看他神态也能揣测到几分，并不意外，只觉得无趣。“唐门传消息来，说昨日在巴陵截到了唐遇。但有位高手相助，被他走脱了。”
护卫拱手道，“少爷若吩咐，属下这就动身去巴陵县。”
叶绝期摇摇头，“别急，唐门报的这信很有意思，我要唐门生擒唐遇不准伤人，唐门肯定是派了多人一起行动，而唐遇那边，他们说是只有二人。那便是以少胜多了，救了唐遇的人，八九成也就是之前带走唐遇的同一人，此人身手应当不是泛泛意义上的高手，而是人中麒麟。更有意思的是，唐门虽没有明说，但明显不像之前那样主动请缨要助我找回唐遇了。唐门态度这样转变，这是什么原因？”
“属下愚钝……”
“当然不是要你分析，我已有猜测，救唐遇的人，应当是唐门有所忌惮的人。唐门忌惮的人，可不是那么多啊。”叶绝期眯起狭长的眼，若有所思。
“巴陵周边，苍山洱海、瞿塘峡、洛道。苍山与瞿塘峡都容易，挑傍晚到次日清晨休息时间去排查客栈就好，洛道稍麻烦些，尸人遍布没有客栈，可以查查洛道边缘的两处据点。据点外的野外地区，趁白日也能四处找找。”
“我给你一个机会，容你一选，是继续去五仙岭，为我与妙丹青传信，还是去巴陵及巴陵周边，搜寻唐遇？”
护卫心中飞速估量了一下，五仙岭虽然有瘴气和尸人，但实际上只要不主动闯入，就没有多大杀伤力；唐遇身边的神秘高手，对比起来反倒危险得多。
未待回答，叶绝期已说：“五仙岭是吗？你们这些人和小遇比，真是太过聪明了一些。”叶少爷瞥了眼无言以对的护卫，“行了，把头低下吧。”
唐遇明明是那么一个平庸到无趣的人，他却难以再在身边找到第二个。
“我亲自去巴陵也没什么不可。”叶绝期道。
“那是万万不可，绝期少爷。”
不速之客的声音让叶绝期露出了少有的不悦之色，人未到，声先到，少顷，一个半身黑、半身白、半面脸炭黑、半面脸煞白的诡异男子摇着扇子走进来，笑嘻嘻觑着叶绝期，“绝期少爷，真不好意思，小人又来了。”
叶绝期皮笑肉不笑道：“又来催命了？鬼面无常。”
阴阳脸上堆起假笑，“唉，谁教二庄主这么操心少爷呢，为了督促少爷备战拭剑园剑阁争锋，还有来日的名剑大会，二庄主恨不得小人天天能来问候少爷，看看少爷有没有每日在拭剑园勤修不辍。”
“不劳费心，剑阁争锋于我，无非探囊取物而已。”叶绝期话音中隐隐有些不耐。
“二庄主听闻绝期少爷派了人去苗疆拜访传说中的妙丹青，二庄主要小人递句话：‘一介江湖术士，风云录上藉藉无名，成大器者不与为伍’，这怕是希望绝期少爷专心练剑，不要与这些歪门邪道深交呢。”
叶绝期笑意森然道：“不与北镇命南丹青深交，难道与你深交吗？”
“这……”鬼面无常一时被怼得无言，“不管如何，名剑大会在即，孰轻孰重，少爷自然明白。这几日远行去巴陵县这样的事，少爷还是三思吧。”
“我自有分寸，请自便。”叶绝期抬手示意门外，下逐客令，“或者无常先生可同我一道去拭剑园操练，刀剑无眼，生死自负，如何？”
鬼面无常虚汗涔涔，虽然叶绝期从前就对二庄主对于他必须在风云录上搏出名气的要求深有不满，只是今天的态度似乎格外凶残，莫非是少了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的唐门跟班的原因？讪笑道：“小人退下了。”
天色灰蒙蒙的，暗到分不清时辰，空气中泛着沉沉死气的尘烟，生人进了洛道，除了两处据点，要去其他无人的地界，都是把半条命悬在鬼门关上走。
唐誓骨与陆青磷出了秋雨堡，前方便是长守村、李渡城。
唐誓骨浑身像是绷紧的弓，走得蹑手蹑脚，每一步都要疑神疑鬼地左顾右盼，陆青磷走在前方一停步，吓得唐誓骨原地就是一蹦。
“你突然停下干什么，人吓人吓死人！”唐誓骨对他怒目而视。
陆青磷娴熟地忽略他的惊叫，关心道：“你脸色很差，怎么了？”
“彼此彼此，你看上去也不怎么好！真该死，我真的讨厌洛道这鬼地方，鬼气森森的，这个李渡城，这么久了也不重建一下。”唐誓骨似乎对这里怨念深重，嘴里叨念个不停。“待……待会，我们进去看看有没有活人以后就立刻绕个路，这里到处都是毒人，你拖着我受伤了怎么办……哇！！”突然几只树上的乌鸦突然粗嘎地鸣叫着扑下来，眼看就要抓伤唐誓骨的后背，银光一闪，弯刀撕裂唐誓骨背后空气，明教身影眨眼已挡在唐誓骨身后，乌鸦连忙双翅飞振惊慌后退，唐誓骨手臂挡着脸转过身，顿时有些无话可说，“我说你……是信佛吗？连个鸟都不杀的啊？”
陆青磷望着逃远的黑羽飞禽，“太多余，还会溅上血。”
想了想这里确实不好清洁，唐誓骨勉强接受了，“鸟就算了，李渡城里的赤目狼和毒人熊你可千万别留手，都是带尸毒的，遇到不杀反而是给别人留祸患。”
陆青磷道：“放心吧，洛道我常来，不仅是护镖。”
“嗯？”唐誓骨听到这句话，联想到自己，来了兴趣，“这么巧，除了护镖以外你还来干什么？不会——”
话未说完，陆青磷忽然一手拦住他的腰，瞬时间反向转了大半圈，另一只手提起弯刀反手快准狠地横向一划，在空中斩出一条狭长笔直的血痕。偷袭的赤目狼连呜咽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头便被砍飞出去，旋转着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此时溅出的血才泼在地上。
好在距离把握得精准，陆青磷衣袍上滴血未沾，被他用身体遮住的唐誓骨更不必提了。
唐誓骨腰被圈着，靠在陆青磷温度奇高的结实躯体上，几秒后才找到呼吸的节拍，“现在我知道你不信佛了。”
他身量矮一头，陆青磷便低下了头看他，“什么意思？我从来都信的是明尊。”
“啊……”唐誓骨叹了口气，又来了，怎么忘了这人听不懂玩笑的。“你放开一下，你身上好烫……”
陆青磷神情微变，放开了唐誓骨。
“很明显吗？”
“嗯？”唐誓骨反应了一下，好在他头脑灵活，立刻明白了陆青磷问的是他的体温，“是啊，挺烫手的，你发烧了？什么时候的事啊？”
“不是发烧的原因，这两日就会好的。不过……这样我应该是很难轻功赶路，今日恐怕无法赶到扬州了。”
“扬州？”
“找武器商人。”
唐誓骨恍然，心中又一软，没想到陆青磷心里一直是在为他考虑着行程。“不急于一时啦，我现在只是身体刚好些，武功还未复，拿到武器也办不了什么事，武器商人处也是普通武器，不是什么神兵圣武，什么时候不能拿呀。我们今天多歇歇，明天赶白日再上路。”
陆青磷道：“……只是洛道没有客栈可落脚。”
唐誓骨摆摆手，“嗨，行走江湖，风餐露宿惯了，在野外睡一宿算多大的事儿，我不要紧，倒是怕你娇贵。”
“夜里不安全，洛道的毒尸走兽可能会出没。”
“毒尸走兽”引起唐誓骨一阵恶寒，同时飘入脑海的各式联想让他瞬间白了脸，僵硬地扯住了陆青磷的衣角。
“这……这样的话……那我们跳进据点里睡怎么样，或……或者你守个夜……？”
陆青磷视线移到唐誓骨手指上，心中莫名有趣地看了会儿他扯着自己衣角的动作，应了声：“好。”
唐誓骨才松了口气，听陆青磷问：“你为什么这么怕？”
唐誓骨“哈哈哈哈”干笑了半天，“怕个先人板板！老子怎么可能怕鬼！”
陆青磷默然想：原来是怕鬼。
虽然二人暂时决定在洛道露宿一夜，但是，还是要先去李渡城中巡视一圈。
起初是唐誓骨的意思，陆青磷却也一拍即合地同意。
这是因为李渡城中徘徊着毒人、赤目狼、毒人熊这样危险的怪物，但洛道与洛阳、扬州、巴陵县相连，许多初入江湖的少年人会误入此处。唐誓骨从前在洛道出手救过的小毛头已经不知有多少个了，他虽然潜意识中抵触李渡城，但路过的时候还是会照例进去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稀里糊涂进了毒人堆里的小辈。
陆青磷是一身定国装束，左臂赤着，右臂兜在暗红底色的袍袖里，平时行动时袖摆会随风展动，此时却很服帖——稳稳地攥在唐誓骨手里，想飘也没得飘。
进城走了没多远，赤目狼和毒人熊料理了好些，毒人见得却并不多。
“……人的性命毕竟是短暂的，从李渡城变成人间鬼域之后，这里就不再有新人了吧，当年那些毒人们，现在也大多都已自生自灭了。只有这些无辜路过的动物，还在继续被尸毒感染变异。”
唐誓骨喃喃地讲，陆青磷一言不发地听。
“但愿不会再见到太多毒人，毕竟如果有的话，很可能多数都是这些年来误入李渡城，再也没能出去的人们。”
话锋突然一转，“当然还有就是，这些狼啊熊啊的我还能接受，毒人太瘆人了，看上去就像已经死了的人，但偏偏还能动！哎哟我太受不了这种，看着心里发……”“毛”字还未出口，唐誓骨朝前一看，再次吓得整个人挂上了陆青磷的背，“哎呀我的娘！！”
路前方立着个身形瘦矮佝偻着腰的老人，然而肤色青灰，眼神浑浊，看上去没半点生气，是个毒人无疑。可唐誓骨下一秒从惊吓中回过劲来，立刻大声拦截陆青磷：“等下！等下！别伤她！！”
陆青磷也确实未动，因为对面的毒人老妪向着他说话了：“陆大侠，怎地今日又来啦？”
“何婆婆。”陆青磷微欠身，向她一礼，像是有几分尊敬之意。
唐誓骨讶异，“你也认识她？”
陆青磷微一挑眉，“也？”
毒人何婆婆张望了一眼陆青磷身后的人，“这位小公子又是？”
唐誓骨才想起，现在是唐遇的外壳，何婆婆是认不出自己的。陆青磷答道：“我的好友。今日路经洛道，照例来看一看。”
唐誓骨乖巧道：“何婆婆好，我叫唐遇。”
何婆婆用那张慑人的死灰面孔，扯出一个类似活人微笑的表情，“我是毒人，你竟不怕我？”
“怕的怕的！”唐誓骨抢着说，这句倒是发自真心，“但青磷对您如此尊敬，您一定是个好人！我们进李渡城是为了搭救走进来的活人，您没有出手伤人，我们又何必为难您呢？”
他说得也合情理，但只有唐誓骨自己知道，他与何婆婆本身就是相识的。毕竟他那一点未泯的良心，都用来在这种险道上搭救江湖新手了。
何婆婆轻轻叹息，“最近是有几个闯进来的傻孩子，这几个，我都护住啦，让他们第二天平平安安出了城，心里就像放下了颗大石头。这城里空荡荡的，好久没人能说说话了，有活人来，才有些人气，这人气我都要好好护着。可我更希望他们不来，不要来，待在家，平安多好。进了城的，哪怕有一个没护住的，我都忘不掉啊……”
唐誓骨默然良久，轻声说：“何婆婆，您这样的好人，该去天上的。”
陆青磷银灰的眸子也微微闪烁着，“被您救了的人，都会铭记一生。”
正唏嘘，三人突然都听到一声惊恐的惨叫，陆青磷最先反应，情急之下，还是催动内力，施展金虹击殿轻功飞去。唐誓骨虽然失却了内力，但唐门轻功依靠机关翼，仍然是能够使用，也紧随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