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雅乐风存2 ...
-
章四 雅乐风存2
洛谨书心中蓦地一愣。
林慕轩转过头：“沉央，你这首曲子取名字了么？”
莫沉央：“一时兴起吹的东西哪有名字。”
林慕轩：“那为何谨书方才称之为‘旧岁’？”
莫沉央看了洛谨书一眼，莫名其妙道：“我哪知道。”
林慕轩笑着道：“那不如就叫‘旧岁’？”
莫沉央把背上的刀和剑取下来放在一边，在干草上躺了下来，慢悠悠道：“旧岁.......我还不如叫新年呢。”
林慕轩见状，摇了摇头，也不再与他说笑，顿了片刻，正色道：“淳明夫人三日后就到江夏。”
莫沉央依旧懒懒答道：“人我都已经带到了，以后的事我就不管了。”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像是睡了。
林慕轩笑了笑，对洛谨书道：“谨书，明日到我江夏的府中休息，如何？”
洛谨书还处在震惊的状态，被方才那句话中的四个字摄了心魄一般，久久回不过神。
因为他对“淳明夫人”这四个字再熟悉不过——淳明夫人即是北冥的皇后，北冥君之妻，他的生母。
洛谨书对自己母亲的感情不同寻常，其中参杂着别样的憧憬——因为在他十九岁之后的时光里，母亲已经过世了；可是他十九岁之前对母亲的记忆，却一点儿也没剩下。他几乎记不清楚她的模样。
林慕轩：“府上的房间都给你准备好了。”
洛谨书这才回过神，急忙点头道谢。
干枝枯叶燃烧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洞中回响，云卫喜已经在火边的干草堆里睡着了。
洛谨书把他的外衣盖好，自己却毫无睡意，几乎心乱如麻。
“林公子......”洛谨书有许多问题想问，可一时又想不出应该先问哪个，更何况凭借自己前世的了解，面前的两人，一个与自己无甚交情，一个与自己不共戴天，思索了良久，只得先道，“我母亲她......知道我在这里吗？”
林慕轩答道：“当然，她十分记挂你。”
洛谨书这便猜想，那她此番定是来接自己回北冥的，于是又问：“那我是不是马上就可以跟她回北冥了？”
林慕轩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缓缓道：“你在北冥不安全，你母亲想尽办法才将你送出来，只是不料中途出了些差池，好在沉央将你安然无恙带了回来。你如今先跟着我们，回国的事日后再想办法，可好？”
莫沉央睁开了眼睛：“跟一个毛孩子说那么多有用吗？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得了。”
洛谨书：“为什么？我为什么不能回去？”
林慕轩依旧耐心安慰道：“别着急，我不是说了么，以后总会找到办法的......”
莫沉央坐了起来，不耐烦地打断道：“因为你不是北冥君的儿子，就连你母亲想你也只能借其他名义悄悄来看你，清楚了吧？”
洛谨书当即似被冷水浇遍全身，惊得一动不能动。
“沉央！”林慕轩表情霎时变了，严肃道，“慎言。”
莫沉央：“实话实说。”
洛谨书震惊万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人行事疯癫也就罢了，竟还如此胡说八道，口不择言。抑制不住怒气道：“你这疯子！”
莫沉央看了看他他，继续躺下睡，自言自语道：“一天到晚咬牙切齿的......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你了......”
洛谨书愣愣盯着跳动的火焰，胸口像是被人捅了一把刀子，滴血一般地疼。他不服，愤怒，难过，可他如却今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能力报仇。洛谨书转过头，不愿意看见对面的人，胸口里的灼烧感才微微冷却了一些。他长长呼了一口气，靠在岩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
南辰是大陆最南的国度，一年四季景色如画。而初冬的南辰都城江夏，更是隐在雾霭蒙蒙之下，诚然一幅水墨丹青。
四人乘着一顶软轿，行在晨光熹微的石板路上，车轮的“咯咯吱吱”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林慕轩望着一言不发的洛谨书，伸手撩开了小窗上的帘子，道：“谨书，还习惯这里么。”
洛谨书停止了神游，抬起头望向窗外，点了点头。
林慕轩继续道：“江夏的景色还是很美的，过几日我可以带你四处走走。”
洛谨书受宠若惊，纵是他从前贵为北冥皇子，恐怕也没有让南辰第一公子为他瞻前马后的资格，更何况，现在的他还是个在这里举目无亲的半大小子。
林慕轩把帘子别好，窗外的景色便尽数展现在了眼前，他笑了笑，温和道：“怎么了，不喜欢这里的景么？”
洛谨书急忙收回思绪：“没有。南辰的景色天下闻名......”
“小家伙，你到底是没见过世面。”莫沉央支着下巴向窗外张望，“闻名天下的难道是南辰的景吗？孤陋寡闻。”
洛谨书对他没好脸色，本来不想接话，可是碍于林慕轩在场，只得道：“......那是什么。”
“人啊。”莫沉央收回了视线，转向身边的林慕轩，笑了起来，“世人皆知南辰盛产美人啊，是吧，慕轩。”
林慕轩瞥了他一眼，打开扇子遮起了脸，眼神望向窗外，道：“心无正性。”
*
林慕轩的府邸很偏僻，地处在江夏城郊，离皇城很远，十分安静。
“到了，下车吧。”
从林府的正门进去，直直穿过前厅和庭院，一路上皆是常青的树木，显得很是寂静，甚至颇感萧索。
庭院中是曲折的回廊，几人在廊下行着，莫沉央忽然在一处廊前停了下来，倒回来了几步，伸手拍了拍廊柱，转头对两个孩子道：“来来来，小家伙们，过来看看，这就是‘琴杉檐’。”
洛谨书抬头，顺着柱子向上看，果然看到雕花的屋檐下有三根银弦。
莫沉央抬头看着那三根随风颤抖的琴弦，食指轻轻叩着廊柱，啧啧叹道：“都说你林慕轩林公子行事风雅，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拿杉木古琴做檐，南辰独一无二。”
林慕轩一收扇子，笑道：“油嘴滑舌。”
云卫喜仰着脑袋，喃喃问道：“谨书，房顶上，怎么有把琴啊......”
洛谨书答道：“某日时值初夏，林公子正在此檐下奏曲，忽然狂风暴雨，枝折花落，疾风将三弦琴卷起，吹上房檐，卡在两柱之间。林公子觉得有趣，便任其置于檐上。是以每逢刮风下雨，此檐便会铮铮作响，仿佛银弦自己弹奏，世人以之为奇，称之‘琴杉檐’。”
林慕轩回过头，惊讶道：“谨书，你是从何得知的？”
洛谨书自然是从书上看的。
上一世，在洛谨书二十岁的时候，林慕轩就已归隐，可他越是避世，便越是显得遥不可及，世人也就愈发觉得他扑朔迷离、越想要探求他的秘密。于是有人收集了关于林慕轩的各种传说，编写成了一本书，名曰《雅乐风存》，可谓风靡一时。而当年的洛谨书对这本书颇感兴趣，因为此书不仅详细记载了林慕轩的各种事迹，编纂者还以林慕轩挚友的身份来描述这些事迹，读完此书，只觉自己就是那位与林慕轩饮酒奏乐之人，合卷之后妙不可言。
“我......”洛谨书犹豫道，“我听人传着说的......”
“哟，不愧是林大公子，连这事都有人给你记着呢。”莫沉央又回身追问，“小傻子，你听哪个人说的？讲得这么清楚。”
洛谨书这次却答不上来了，因为那本《雅乐风存》是匿名编纂的，他根本不知是何人写的。
林慕轩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前行，浅笑道：“也是奇了。”
莫沉央追了上去，拍了拍林慕轩的肩膀，压低声音笑着道：“哎，不会是苏允墨那小子说出去的吧？”
林慕轩站定了脚步：“口无遮拦。”
莫沉央笑了笑：“好好好，不是那小子，是广信王殿下。除了他还有谁。”
“广信王每日事务繁忙，怎会有闲心议论这些无聊之事。”林慕轩复又正色前行，末了，瞥了莫沉央一眼，加了一句，“不像某些市井闲人，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莫沉央：“啧，还没当上南辰君呢就整日事务繁忙，还真是勤奋......”
林慕轩打断：“你身为梵古的五皇子，满天下跑，几年不回一次国，你哥哥没有意见么。”
莫沉央：“这是林大公子的逐客令？”
林慕轩转过身：“这次有劳莫公子了，早日回去也让你哥哥安心。”
莫沉央笑着看着他，忽然自身后取下了那支箫，在手里转了转：“不要啦？”
林慕轩欲言又止。
莫沉央将萧又插回了腰间，嘴角一弯：“放心，这本来就是带来给你的，我说话算话，不过你也得履行你的诺言。”
林慕轩：“......”
莫沉央眨了一下眼睛：“我还指着那个东西发财呢。”
林慕轩：“......好吧。”
云卫喜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而后呆呆地道：“什么东西能发财啊......”
莫沉央：“《帘卷晚天》的曲谱。”
云卫喜：“帘卷晚天是什么......”
众人皆笑不答。
云卫喜转向洛谨书：“谨书？”
洛谨书：“......《帘卷晚天》是《长庆调》的第一段，为林公子所作，以南箫独奏。”
长庆调乃是南辰仙门的皇家宴席御用曲，四国仙门屡次曾想探得其曲谱，无奈总是不得，洛谨书上一世也只是听过别人的模仿之作，但从未听过真正的长庆调。
林慕轩眼中泛起了一丝疑惑，但还是赞许道：“谨书所知不少。”
“那可不。”莫沉央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他知道的远可不止这些。”
林慕轩：“哦？这么厉害。”
洛谨书心跳一滞，他几乎能猜到莫沉央下一句要说什么——无非是自己会画至邪之符六角符咒，好让林慕轩对自己心生疑虑。
然而莫沉央并没有接着说话，而是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嗯。”以作回答。
林慕轩：“不过有一点需要纠正，《帘卷晚天》并非南箫独奏，而是笛萧合奏。”
洛谨书：“额......？”
上一世的洛谨书身为北冥皇族，弄到一份长庆调第一段的曲谱还是可以做到的，那曲谱上分明是南箫独奏，自己绝对不会记错的。
可是如今林慕轩既然如此肯定，那原作曲者的话也定不会错。
所以就只有一个可能——《长庆调》在后来被人改动过。
想到这里，洛谨书立刻便恍然大悟了。
林慕轩离开南辰仙门，选择归隐避世，是在新任南辰君即位之后。而那位南辰的新君，便是如今还是皇子的广信王，苏允墨。相传，在苏允墨还是皇子的时候，他和林慕轩二人就因政见不合而屡次争执，林慕轩主张仁政，广信王却十分嗜战。所以在苏允墨即位后，林慕轩便理所应当自请离去。既然相看两厌，那林慕轩所作的皇室宴曲自然也入不了苏允墨的耳，难免会被改。
不过，这位南辰新君的下场也不怎么样。
洛谨书记得，苏允墨一共在位不过三年。而这三年间，他几乎是报复一般地四处征战，疯狂地拓张领土，引得南辰境内民怨沸腾，竟纷纷崛起了众多民间组织的修仙门派，扬言要联合剿灭南辰苏氏仙门。这些大大小小的世家门派纷纷涌入江夏皇城，苏氏一门几乎灭门，苏允墨为了不让百年基业毁在己手，当众谢罪，于皇城之上自尽，死时不过二十四岁。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洛谨书只有十六岁。虽然因为记忆的损失，他把这些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但史料上记得很清楚，他早已背得烂熟于心。
林慕轩：“谨书，想什么呢？”
洛谨书回过神，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眉目如画的男子，内心忽然涌起感慨：再过三年，你就会离开这里了；再过六年，你最看不惯的君主也会如你所料，身殒皇城之颠。
洛谨书：“没什么。”
林慕轩带洛谨书和云卫喜走到了一间房间门口，道：“这是为你们准备的房间，你和你的朋友今日好好休息，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明日再带你四处走走。”
洛谨书拱手道谢。
莫沉央则抱着手臂倚在门边，插嘴道：“既然林大公子有事，那我带你们玩儿去，别等什么明天了，待会儿就走，你们不知道江夏有多有意思......”
洛谨书冷冷道：“并不觉得酒楼里有什么意思。”
林慕轩闻言，神色一凝，转向莫沉央：“你带孩子们去了那种地方？”
莫沉央：“呃......是啊。”
林慕轩：“胡闹。”
莫沉央：“他们迟早要长成男人吧，是男人怎么能不会喝酒。”
林慕轩：“谬论。”
莫沉央：“这次保证不去了。”
林慕轩叹了口气。
莫沉央拉过两个孩子的手：“走啦。”
洛谨书站着没动。云卫喜问道：“去哪里？”
莫沉央笑眼盈盈：“去买点年糕和落汤钱，想吃么？”
洛谨书：“......”
云卫喜立马点了点头，拉起洛谨书：“我们，好几天，没吃到好东西了，我们去吧？”
林慕轩：“记得早些回来。”
洛谨书只得跟着走了出去。
莫沉央一手牵着一个，步履一如既往的快，快到甚至走到大门处，差点与走进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莫沉央刹住脚步，看了看来人，极其敷衍地行了个礼，语气夸张地调侃道：“哟，不知是您大驾，失礼了。”
那人很年轻，约莫十七八岁，黑发束起，身穿青色的短衫，蔽膝上绣着水纹，身后背着箭筒和一把弓，右手持剑，左手提着一坛酒。
他步伐轻快，几乎是跳过了林府的门槛，背后的箭筒随着他的动作一震，里面的十几根羽箭一同跳跃了一下。
莫沉央问道：“广信王殿下今日没有要事要处理吗，竟如此清闲。”
苏允墨对他的明嘲暗讽没有丝毫反应，笑容依旧灿烂，甚至还有几分腼腆：“别这么打趣我了，慕轩哥哥在嘛？我来找他喝酒。”
莫沉央挑了挑眉毛，绕到他左手边，探身去看：“我看看，什么酒。”
苏允墨急忙将酒坛藏在身后：“父君赏给仙门冬猎前三甲的松醪酒，我只有这一坛。”
莫沉央背起了手，直起腰：“噢，只有这一壶。所以不能给我。”
苏允墨慢腾腾道：“嗯......不过我府上有好多你喜欢的羊羔酒，你想喝可以去拿，但这坛酒......”
莫沉央接着他的话道：“但这坛酒是你专门给你林慕轩哥哥的，没我的份。”
苏允墨：“我......嗯......好吧是的。”
“行吧，反正我也没兴趣。”莫沉央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拉起左右两边的小男孩，“我出去喝我自己的，没空管你们了，走了。”
苏允墨的视线落在洛谨书和云卫喜身上，问道：“这两个孩子是谁啊？”
莫沉央眨了下眼睛：“你猜。”
苏允墨冲他吐了吐舌头，就往院子里面跑：“切，爱说不说。”
莫沉央回头冲他喊道：“林慕轩刚才还跟我说......”
苏允墨停下了脚步：“他说什么？”
莫沉央慢腾腾道：“他说，广信王整日事务繁忙，不像我整日就知道喝酒。”
苏允墨脸色微红：“真...的？”
莫沉央走出了院子，也没回头，笑着答：“假的。”
苏允墨愣了一下，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一个鬼脸，转身跑进了庭院深处。
*
江夏城中很是热闹，一路上满是冒着滚滚热气的包子摊和糯米粥铺。
洛谨书却没有一点心思分给街边小摊，他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因为他再清楚不过莫沉央是什么样的人。在林慕轩面前，出于各种原因，他一直表现得很收敛，可如今就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而云卫喜却是走了一路吃了一路，两手捧着包着灌汤包的油纸，两片嘴唇亮晶晶的。
“我给你说啊，听好了，不准吃了。”莫沉央指着他的鼻尖，对他说道，“我没钱了，一文钱都没了，真的......哎，哎，你这小子，你干什么？”
云卫喜一手拿着包子，一手飞快伸进他怀里掏出了钱袋，举得高高的，嘴里嚼着包子含混不清地道：“那，这是，什么？”
“惯偷啊你！”莫沉央伸手去夺，“你这傻小子，举那么高干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钱？”
就在此时，忽然一道身影从二人身侧急速擦过，顺带着拽走了那只钱袋。
云卫喜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没了？”
“对，没了！你也别想再吃了。”莫沉央没好气道，说完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抽身走进了人潮中。他步履飞快，没几步便追上了那人。
前方那人感到他追了上来，并未减速，反而走得更加快了。
“小姑娘，你是不是拿错了东西了。”莫沉央在她身后问道，也不着急上去抢，而是在她身后不远不近跟着，“如果是，麻烦还给我呗。”
那年轻女子也不做声，依旧闷头向前走。
莫沉央只好加快脚步，飞快抢在她前面，在一处深巷的拐角处挡住了她的去路：“你这样我很为难啊，我只想去喝杯酒而已，就剩这么点儿了，不然我分你一半啊好不好......”
只是莫沉央抬起眼睛，却停住了嘴。他忽地意识到了什么，然而却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雅乐风存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