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美人 美人之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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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我捧着一束野百合，去寻纤若。魔宫前的守卫长矛一交，又将我拦了下来。我不免怨道：“你们君上还在忙吗？”守门的魔兵行了一礼，恭敬地回答：“是，君上近日事务繁忙，无暇见姑娘。姑娘，先回去吧。”
纤若好歹是七魔君之一，管理的领土广袤无边。政事多些，实属正常。想夜华忙起来，整夜宿在紫宸殿里，连娘娘都顾不上。似纤若前几天那般，日夜陪着我，真可谓浮生偷闲了。“好吧。”我失望而归。
行不了几步，便听身后一个魔兵肆无忌惮地叹道：“这个月第几个了？君上好艳福啊！”另一边的魔兵连忙制止他，“快别说了，君上的事情不可妄议。”作为隔墙的那只“耳朵”，听着别人背地里戏论我跟纤若的关系，我自然没什么好脾气。罢了，不过两个无名小卒，何足挂心？我平心静气，敲打着手里的花束，疾步走开了。
纤若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忒多情了些。难得一位脾性、品味都合我胃口的朋友，可惜她在男女之事、呃，情/事上不大讲究。我嫌她口味重，她反倒说我肤浅。瞧瞧她这番言论，听着竟然还有几分歪理：“红粉骷髅，再美的肌肤都抵不过岁月流逝。是以，美人在骨不在皮。锦儿，你不懂美人之美啊！”
我说不过她，只强辩道：“骨架再美，没有外头这层皮，也毫无美感。”哪知我话音刚落，纤若当真唤出一副白骨“美人”。这骷髅的玉骨，根根莹白皓亮，非同凡响。纤若拿捏着美人的肋骨，当着我的面儿调起情来。那美人黑黢黢的眼洞下竟浮起了两朵彤云，万分柔弱地倒在纤若怀里，娇娇地唤了一声“君上”。居然还是个男人！我瞠目结舌，无话可说，避了出去。啧，纤若搂着他，也不嫌硌得慌。
哼！不想纤若那些破事儿了。
我在新野不过两个熟人，其中一个不得空，只好去寻另一个了。阿哑一如既往，倚在树荫底下弹琵琶。葱白的手指，随意挑着琴弦，不成曲调。我坐到她身侧，含糊地唤道：“阿哑。”
“殿下怎么又哭了？”她停了下来，拾起帕子，要来敷我的脸。我扯过方帕，不好意思地说：“我自己来。”待我收拾妥当，阿哑才问：“殿下今日，怎么会到我这儿来？”她这话说的，我不禁脸红。每次来寻阿哑，都要丢一回脸，我渐渐来的少了。扭捏片刻，我方直言道：“我有些无聊。”
阿哑唇齿微张复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抿了抿嘴，说道：“君上她，没有见您。”我环住膝头，“是啊。她忙着呢！”虽然说好了不在意，可我还是忍不住气闷。毕竟我在此处并无亲友，离了纤若，便只能来扰阿哑的清静。
阿哑提议：“殿下，不如到城里逛逛？”她说的在理，我这些时日外头跑得多，倒不曾仔细逛过新野。我邀请道：“阿哑，你我同去？”阿哑摇了摇头，俯首专注地调起琵琶的弦。我别过阿哑，出了庭院。
蓦然回首，朱红的门框内，金黄的扇叶环着阿哑，自成一界。“这棵银杏是阿哑亲手种下的。”纤若曾对我蔚然一叹，意味难明：“如今，他开始落叶了。”可惜我当初并未在意，现在当然不会留心。
徐徐行进，渐渐喧嚷，寻仙阁前头依旧人来人往。元宝小哥依然见了我，就没有好脸色。这个地方和阿哑一样，好像永远不会变化一般，宁静而平和，令人忘忧。我神态轻松地迈出寻仙阁，一脚踏入更加喧闹的大世界。
新野更热闹了！处处张灯结彩，人人喜气盈面。今日难得艳阳天，明媚的日光洋洋洒洒，满城春意盎然。我背过手，牵着一支摇摇摆摆的百合。这花连片长在山谷间，娇滴滴地盛着金光玉露，冰晶而玉洁，可爱又怡人。我采了一束，全赠给了阿哑，仅留了一株给自己。是极！比起纤若，这花同阿哑，更相宜些。
我大步向前，四处晃悠。此地的魔人真有意思！应是他们的君主手段了得，所以再凶恶的妖魔也一副傻愣愣的老实模样，引人发笑。比如眼前这个——说是凶兽裂天兕[1]的后裔，粗壮的臂膀上长满犄角，却垂头丧气地缩在桌子后头。旁边一个小哥，嗓音洪亮地张罗着：“一个个来，一百铢一回。”我站在人群里观望了一会儿，原来是个比赛掰手腕的摊位。
旁人议论纷纷。原来这大家伙在赌坊里败光了家产，把自己都搭了进去。如今赌坊的人强压着他，摆了这个赌局，承诺如果在三个时辰内赢够了赌资，就复他自由之身。既是赌局，自然有输有赢。这犀牛大约有几分蛮力，总的来说赢多输少。所以，即使有比赢了得银一千的规矩，也再没几人愿意上去。
那犀牛眼角含泪，一双豆眼巴巴地望着路人，“诸位兄台帮帮忙，只差一个了。”这幅模样委实可怜，迫得众人齐齐后退。他们这一退，倒把我这个只顾看热闹的显出来了。犀牛对着我这边哭喊：“姑娘、姑娘，救救在下吧。姑娘！”身边的魔人退得更厉害，独独把我留在原地。“我？”我疑惑地指着自己，犀牛点头如捣蒜。
“谢谢姑娘！”我正数着铢子，他已经对着我千恩万谢起来：“姑娘之恩，形同再造，在下感激不尽！”我手头一滞，然后才将一百颗魔铢递给小二哥。我坐到桌子另一边，身后的人群才开始起哄。不知哪个，藏头不露尾地喊了一句：“那厮白长了偌大的块头儿，你也好意思欺侮一个小姑娘！”周围的人哄堂大笑，把那犀牛羞得双颊通红。
我充耳不闻，“来吧。”他也伸出手臂，同我的手臂相抵。其他人又嘲笑起来，“你这肘子比人家半只臂膀还粗，不怕碾断了你‘恩人’的细胳膊腿儿？”
“聒噪！”我向着声源处呵斥，方转过来同对面的人说：“开始吧。”
“委屈姑娘了。”这犀牛道完歉，然后开始发力。“呀！”他暴喝一声，额间青筋密布，一脸狰狞。我一呆，刚打算假装力竭，就感到手臂贴合处一阵钝痛，于是毫不迟疑地用力一扣。四周一寂，复有吵嚷起来：“输了，输了。小姑娘居然赢了！”那犀牛迟迟反应不过来，迷惘地趴在桌子上。
我施施然起身。赌坊的小哥离得近，眼又尖，最先发现我衣袖上的破洞，指着犀牛叫唤了出来：“你使诈！”众人哗然。“好大狗胆，竟敢犯君上大忌！”小二哥尖声唤道：“来人，把他拖走，送去教坊司。”
两个魔兵忽然现身，一左一右制住蛮犀。犀牛这才警觉，挥舞着手臂，一把挣开。又来了四五个魔兵，一齐压在他身上，才绑好捆仙索。犀牛被人拖倒在地，神色惊慌：“不、不！我不去，我不、唔唔唔。”
“不好，他要自尽！”小二哥果然机敏，一个法术打晕了犀牛，又蹲下来摸了摸脉搏，“还活着。”小二哥抽出犀牛口中染血的布条，扳开他的嘴仔细查看了一番，又把布条用力塞了回去，然后吩咐道：“带走。”
“又一个不懂规矩的。”四周的人唏嘘不已，慢慢散了。小二哥掸了掸衣袍，才双手朝天，呈上数千魔铢，“此次是鄙坊服务不周。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万望姑娘海涵。”我接过铢子，奇道：“这教坊司，到底是什么地方？”“教坊司？好地方啊！”小二哥咧嘴一笑，不再解释，回赌坊去了。
我愈发惊奇，沿着魔兵离开的方向，寻了过去。越走越安静，明明居于闹市之中，教坊司左近却一片死寂。来往的路人脚步匆忙、面容肃穆，静悄悄的，毫无声息。这坊市外头黑压压的聚了一群人，不晓得在做些什么。我信步靠前，走近了才看见标明游览细则的告示。哎呦，怪了！新野竟还有免费的东西？
我见一侧无人，出列跨进了教坊司。半个时辰后，我浑浑噩噩地飘了出来。勉力走出十多步，才坚持不住，扶着牌坊的柱子干呕起来。凄厉的惨叫和焦灼的腐味充斥着我的耳鼻。一闭眼，深不见底的监牢、粘皮带血的刑具、烈火烹灼的骨肉，尽数浮于眼前。
“教坊司是新野出产美人的地方。君上说，真正的美人，从里到外都是美的。所以削肉、画皮、雕骨，再到炼魂，这烧制美人的过程，是一步都不能少啊！”导游的话萦绕在我耳边，让人无法释怀。“魔族多的是抽筋断骨不吭一声的硬汉，可没几个能扛得过这灼烧元神之刑。姑娘你看，这火焰，美不美？”蓝紫色的火焰跳动着，一张扭曲可怖的人脸依稀可辨。
“呵呵，美？”我苦笑出声，难以自持：“纤若，原来这才是，你的‘美人之美’！”
身后一阵骚动。我回过头，只见两个魔兵抬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抛了出来。人群耸动，犹如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那尸体尚未落地，便被撕得粉碎，连根骨头都未留下。餍足的魔人们，揩去嘴边血迹，舔了舔手指，再复翩翩。
他们是魔族！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这点。纤若说的对，我果真肤浅，看新野的魔人长相无辜，就以为他们与众不同。魔人，终究还是魔人。纤若也是魔人。她是魔君，这片土地的主人。她，并非我同道中人。我失魂落魄地起身，一时只觉无处可去，精疲力竭地回了客栈。
“姑娘，姑娘。”是小二啊。我恍惚地问，“何事？”
“有您一封请帖。”他毕恭毕敬地呈上一物，方才转身退开，合上房门。
我下意识接过，手指不自觉地抚过鎏金的镶边。“给我的、请帖？”新野有谁，会来请我？就着烛光打开，我定睛一看。“啪嗒”一声，帖子掉落在桌上。
纤若，要成婚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