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蜚语 若夜华还是 ...
-
回宫第一件事儿，就是知会白浅娘娘。娘娘事务繁忙，此时又正当备宴的关键时刻。不早些告诉她我回来了，恐怕拨不出人手来，为我打理绮春宫。所以我一回洗梧宫，先去了长升殿。
殿内冷冷清清的，竟然只有娘娘一个人在，实在不合常理。我没想许多，径直上前行礼道：“娘娘，素锦回来了。”
娘娘放下手中粗粗的竹简，一脸惊喜地抬起头：“你回来了！”娘娘抬起头，顾盼生辉，我心中却直道不妙。
“来来来，到这儿来。”娘娘招招手，指了指几榻另一侧，殷切地说：“我这儿刚好有件难事。素锦你通晓天宫礼仪，正好帮我谋划谋划。”
我慢腾腾地挪到娘娘右侧，迟疑地问：“不知娘娘有何难事？”
“是五万年大宴的宾客席位。”原来是这件事，还好不是很难办。我心神刚刚松下，就听白浅娘娘问道：“素锦啊，你说这次宴会魔族的人，要怎么安排才好？”
我悚然一惊。是了，这倒是个避不开的大问题！虽说少绾魔尊嫁入昆仑虚之后，两族已经握手言和数万年，但细算起来此次居然是开天辟地以来，天族和魔族头一回共同赴宴。这，既无旧例可循，着实不好安排！
我一时也拿不出什么办法，又见娘娘眉头紧皱、不得开解，只好说：“宾客单子在哪里？娘娘先拿出来，予我看看。”
娘娘双手一拉，唰地打开竹简。那竹简的另一头从案台上滚落下来，直至磕到殿门口的屏风才止住去势。我头皮发麻。难道这些都是此次大宴会来的宾客？我瞧着一根竹子上写了三四个人名儿。这要来多少人啊！
白浅娘娘拉着我下了塌，行至竹简中段，蹲了下来，指着几个人名道：“魔族的人都在这儿。” 咦？只有七个，实在不算多了。细看了一眼，我才晓得为何娘娘如此为难。这七人竟是魔族七君！
娘娘解释道：“天魔两族既已建交，此番开宴如果绕开他们，怎么也说不过去。是以魔族的人总要请上几个，免得伤了两族情分。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魔人桀骜，魔君尤甚。这七位君主向来各自不服，即使将他们送做一堆，这前后左右又成了问题。倘若他们在宴席上，因为座次问题打起来，那就不好了。只怕四海八荒都要看笑话！”
我不免侥幸地想：“天族的宴会，魔族的人不一定全来吧？”
娘娘神情严肃，“请帖都发出去了。如果他们都来了却没有座位，那要打起来的就是天族和魔族了！”
头大如斗，我又仔细看起名单来，“……玄之魔君纤若，赤之魔君煦旸，青之魔君燕池悟[1]……唔，燕池悟？”这个名字好耳熟！是谁同我提起过来着？
娘娘在我耳边絮絮叨叨：“他是小九的好友。前几日小九还来信说，好些年没见过他了，听说今次这位魔君受了邀请，就吵着也要过来呢。真是胡闹，怀着身孕还不老实！帝君也是辛苦。月前小九突然想吃北海的龙虾，又大闹了一场，最后还是苦了滚滚，寒冬腊月里为他阿娘下海捞虾子。啧啧，不知阿离什么时候能有这份孝心，为我捞上一回儿？”已婚妇女大多如此，聊起八卦就停不下来，一转眼就忘了正题，我都习惯了。
盯着“燕池悟”这个名字，我倒想出了一个主意。“咳咳，娘娘，素锦有个法子，娘娘听一听？”
娘娘终于记起了正经事儿，“你已经想出来了？快说与我听听。”
我娓娓道来：“听说，青丘开宴宾客们都是随意入座的。娘娘不如就按青丘的规矩，来安排此次宴会吧。这次来的宾客太多，不只魔人，恐怕其他人的位置也不好一一安置吧。索性让他们随着自己的心意找座，愿意和朋友聊聊的就坐在一起，不愿和别人挤在一处的就坐远些。位置都是自己选的，再有寻衅挑事的，我们也担不上什么干系。”
“可是，”娘娘似乎还有疑虑，忧心忡忡地道：“如果那些魔人反客为主，硬要坐到上首来怎么办？不好将他们赶下去吧。”
“不设置座次高低便是。此番来的人这么多，想来不会在哪个宫殿内设宴了。宴会的地点在瑶池？”见娘娘点头，我才继续说下去：“那干脆也别摆什么几案了，直接拿池塘里的荷叶作席位，再施些法术方便客人们移动座位，天然的宴厅就成了。瑶池中间的台子空出来了，再唤些仙女上跳舞。这般是不大庄重，但若有人蓄意闹事，借着瑶池里的莲花遮挡，我们也好不动声色地按下。”我五指一翻，向下一压。“娘娘，意下如何？”
娘娘拍拍我的肩膀，夸赞道：“成啊，素锦。无怪夜华总说你脑子好使。这个法子好，就按你说的来。我早就觉得天宫里的宴会刻板无趣了。如果此次大宴办的不差，便可成例了。以后九重天总算有些热闹可瞧了！”
“娘娘谬赞。”我低下头，红着脸，不敢直视第一美人的笑颜。
娘娘又拉着我，论起宴客的种种细节来，说到兴头上，把深夜摸来的夜华都赶跑了。我在夜华怨念滔天的目光里如坐针毡，心里却很是解气。过了这许多年，夜华还是这般小气！他日日对着美人脸，我不过占了一夜，就如此待我，弄得我都不自在了。活该娘娘将他赶出去，我偏偏就留下了，不走了。
娘娘同我谈了一日夜，将五万年大宴的琐事全部理清了，才放我回去歇息。我一回含光殿，就筋疲力尽地摔倒在床榻上，卷着被子睡着了。再醒来时，外头还是亮的，也不知今夕是何年。我嫌殿内光亮刺眼，挣扎着起身，打算阖上没关紧的窗。一阵窃窃私语，却将我的瞌睡虫都气跑了。
只听殿外一个宫娥，边扫着地边问：“姐姐可知，殿中这位是什么人物？怎么之前都没有听说过？昨日见人，有喊‘娘娘’的，也有喊‘殿下’的。不知是天宫上哪一位的娘娘，又是何处来的殿下？”
边上一个扫地宫娥插话：“笨！这位娘娘住在洗梧宫里，自然是天君的娘娘。”
原先那个宫娥拌嘴道：“你聪明，那你倒是说说看，这位娘娘的封号是什么？怎么这一万年间都不曾听人提起？”
最后开口的应该便是那个“姐姐”了，“好了，好了。你俩别吵了。小心将侧妃娘娘吵醒了，治你们的罪。”前头两个宫娥才住了嘴。
我翻了身，打算再睡一会儿。那个自作聪明的又忍不住轻声问：“姐姐，这是一位侧妃娘娘？太子的侧妃怎么在天君宫里？那位看起来，年岁也比太子殿下[2]大太多了吧。”
那“姐姐”大概也难耐的很，低声告诫道：“嘘，再轻些。这是先头那位太子的侧妃，也是一位可怜人！”我运了些仙力，附在耳朵上，听得清清楚楚。
“先头还有位太子？”很好！第四个了。外头大概没其他人了，连扫地声都停歇了。
“姐姐”知道的挺多，“非也。我说的太子就是现在的天君。这位侧妃原先是天君的义姐。几万年前，因为督战有功，才被老天君赐给当时的太子作侧妃。那时候天后娘娘都没嫁入天宫呢，所以这位娘娘实际上是天君第一个女人。”
另外三个听了这等秘辛，都不禁兴奋起来。第一个问：“莫非她才是太子殿下的母妃？”第二个反驳：“不对，我听说太子殿下是天后娘娘亲生的。”最后一个问了关键：“那这位娘娘，怎么没有被封为天妃呢？”
“姐姐”不管前头两个捣乱的，只回答了最后那个：“所以才说她是个可怜人！当今天后善妒，后头来的都拦了也就罢了，这先来的都不肯给个名份儿。听说当初天君继位的时候，殿中那位正好身受重伤，神志不清。天后娘娘就借着‘不好惊扰侧妃养伤’为由，拖着没行册封之礼。等那位清醒过来时，都过去两千多年了。君上惧内，绝口不提册封之事。那位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吊了五万年。你们说，可不可怜？”剩下三人齐应“委实可怜”。
纯属胡说八道！我气极，刚要呵斥，又听之前那个“聪明人”鬼鬼祟祟地问：“天后如此厌恶她，怎么还把她留在天宫里？”
“姐姐”回得也很是鬼祟：“当然是天君护着了。男人嘛，有几个不爱齐人之福的？有如今这位天后管着，殿中这位可就是天君最后的福气了。天君能不护得紧紧的？”
怒极攻心，我甩手一挥，窗户重重地磕在窗沿上。“扑通”一声，跪下四人。我森然地道，“好，好得很！本公主不过几万年没回来，天宫上的规矩就好成这样了。当真好得很！依律妄议主上，都当罚入下界仙山，以示警戒。念在你们都是初犯，自去理事宫娥那里领罚吧！全部给我滚！”外头那四个连“是”都不敢回了，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我坐在被窝里，犹不解气。这封号的事情，早四万年，我就同夜华提过了。顾及他的颜面，我直接请他休了我。他却不肯，只道如此太损我的名声，又说等他找着了我终身可靠的人，再下旨为我赐婚。
我当时说的是：“那现在宫中的流言蜚语，你就不管了？我便算了，你和娘娘贵为天君天后，怎可任人非议？”
他沉默良久，才说：“是我顾虑不周。我即刻下旨，封你作天妃。”又被我拦住，“诶，别！你我的婚事本来就是权宜之计。你现在又要册封我，这件事儿就真的说不清了。不如我先搬出九重天，娘娘你看怎么样？”
白浅娘娘正色道：“还是请封天妃吧。这是阻止流言最好的办法。何况无论素锦你以后嫁不嫁人，我和夜华总是你的家人。一家人哪有不住在一起的道理？”
“娘娘~”我动情地唤了一声，反倒下定了决心：“此话娘娘不必再提了。四海八荒多少大事，这样的小事又能流传多久？左右不过一些流言，天长日久，总有过去的时候。素锦受得起，倒是连累你和夜华陪我担着了。”
后来无论夜华和娘娘如何劝说，我都没变过主意。
当年我能忍得住，现在自然也能。比起四万年前“两妃争宠、争男人、争儿子”的说法，现在这个版本已经是温和的了。这些年我每次回来，没有再听见什么胡言乱语，就以为这些陈年往事都过去了。现在想来，应该都是辛奴的功劳了。
此次辛奴的婆婆重病在床，她返家侍疾去了。我独自回来，倒成了一件好事儿。夜华和娘娘竟生生忍受了四万多年[3]，我这个躲在无妄海、两耳不闻身外事的，真是对不起他们！此事不能拖了。如果夜华还是不肯休了我，我、我就先寻个人嫁了。
想明白了，我又躺了下来。虽然已经睡不着了，也不能这么大喇喇地起来啊。否则，岂非又被急寻人手的白浅娘娘抓个正着？这般一想，我又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蜚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