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天君篇(下) 山野多韶光 ...
-
为君者当坚毅果断，忍常人不能忍，断常人不能断。本君为君又过了八万年，翼君擎苍才把持不住，蛊惑子民，率军来犯。这时天下承平已久，魔族势力分散成七股，无力纠缠捣乱，是个同翼族决一死战的好时机。本君早就看出那个擎苍狼子野心，等到今日不过为了“师出有名”罢了。
本君料到天族必胜，但却没想到会胜得如此艰难。若水一战，天族战阵意外被破，三军赤/裸现于翼族獠牙之下。翼族攻势凶猛，战事一度陷入僵局。幸得瑶光上神领素锦全族英勇赴死，诱敌追杀，才换得二十万天军一线生机。墨渊上神率军乘胜追击，没翼族乱军于若水河下。
本君刚得喜讯，又听闻那擎苍不甘败北，居然启动了东皇钟，意欲毁灭四海八荒。待本君匆忙奔赴前线时，墨渊上神已折于此役。东皇钟！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东皇钟，害得天族失了一员大将。
此战后，天族人心涣散。墨渊上神司战数十万年，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此番他却因东皇钟魂飞魄散，引得天族各族首领纷纷不满，责怪本君当年将东皇钟借给翼族，又迟迟不将它要回来[1]。
那个擎苍好大的胆，竟敢祭炼东皇钟。若不是他，时局也不会变成这样！是了，是本君失策。他若是这点胆量都没有，当年怎敢掳走天族公主，又强行拘留她万余年？是本君失策！
本君问东华帝君：“帝君，如今之势，计将安出？”
帝君说：“听闻翼族二皇子性情温顺，不若扶他登君位，想来翼族也能乖觉一些。天君，意下如何？”
离境？本君握紧背在身后的手，又一松，道了一声：“甚妙。”
战后事务丛多，首要便是安抚天族将士。素锦一族还留下一个几百岁的女娃娃，看着活泼乖巧，还没有取名。本君唤她“素锦”，封作昭仁公主，又命央错和乐胥抚养她长大。次要就是接翼族降书。新任翼君继位当天，呈上了翼族圣物寒月芙蕖。本君请他起身，见他眉目圆润，果然跟寻常翼族鬼魅邪气的样子很是不同。本君答道：“既然翼君诚心恳求，本君便代我族与翼族缔结盟约，生生世世永不相犯。”
“天君圣明！”离境拜服，众仙官拜服。
时光匆匆，两万年转瞬即逝。这两万年大事没有，烦心的小事不断。一件是昆仑虚的司音上仙强留墨渊上神仙体；另一件则是乐胥养坏了昭仁的性情。明明初见时还是个娇气的小娃娃，如今看来却变得板正愚钝、灵性全无，一点也不像她了。本君秘而不谈，心中却忍不住失望，对央错，也对昭仁。
央错同乐胥大婚三万年，不曾有子。一游昆仑虚后，乐胥竟怀上了灵胎。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有七十二只五彩鸟自俊疾山直飞而上，绕梁九九八十一日。他是天定的储君，本君的继承者。本君为他赐名“夜华”，亲自调养管教。昭仁，夜华。这个孩子必须由我亲自抚养！
夜华果然没有让本君失望。他两万岁就飞升上仙，比昔日的墨渊上神还要出众一些。墨渊也要两万五千年才能飞升。
夜华不曾让我失望，原来昭仁也没有让我失望。她六万岁，独自飞升渡劫，也是倔犟，万幸并无大碍。那天，她跪在本君座下苦求——她说想游过四海、踏遍八荒；她说这是她此生唯一心愿。本君一阵心神恍惚：本君怎么可能答应下来？我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夜华却说，素锦是天族公主，不如由她代天宫拜访天族各分支。这是个极好的主意！即可圆了昭仁的心愿，又能解天族忧患。她就在天族，不去其它地方，没什么可怕的。于是本君才应下。昭仁，不，是素锦。她果然出色，不过数月就送来了天族各分支的回礼。
一家女百家求，素锦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我拿出批奏折的认真劲儿，仔细翻看各家俊才的图册。不错，不错，当真有几个杰出的人才！可惜素锦都拒了。不久，四海传闻夜华瞧上了素锦，素锦自然也看上了夜华。原来如此！昭仁同夜华，倒也不错。这万年是本君过得最畅快的万年！
直到桑籍带回了那只小巴蛇，本君怒不可竭。桑籍虽然不是储君，但也是本君曾经赋予厚望的孩子。他却让我失望，让我痛心。他身负天族和青丘两族的婚约，怎敢如此戏弄青丘女君？他要将天族、将我这个父君，置于何地？他第一次硬气起来，却是为了一个婢女。他想死就去死吧！他死了，本君自然有办法折腾那只小巴蛇。
桑籍，呵，他果然不愧是本君的好儿子，居然挑着青丘的人上门的时候闹事，累得连宋和夜华为他描补。连宋和折颜上神莫不是约好了？三言两语，逼得本君不得不定下夜华和青丘白浅的婚事。也罢，不过权益之计，日后再想法子，将素锦纳进来便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逆贼擎苍竟然差点破钟逃脱了。还好青丘的白浅上仙刚巧路过，同他大战一场，复将他压在东皇钟下。想不到，这个白浅倒是一个义薄云天的！她和天族之间只有一个婚约，这婚约近日又起了波折。她竟然还能为了天族大战擎苍！倒也配得上夜华。只可惜了素锦，她同夜华更无可能了。罢了，儿女情长，如何比得上两族大计？时日久了，再深厚的情谊都会淡了。
未免两族联姻再起波澜，本君催促青丘快点完婚，这才晓得白浅女君身受重伤。是极！那擎苍妖法精深，青丘白浅只是一个上仙，哪有那么容易就把擎苍封印住了？本君派人送去了不少疗养补药，只求那个白浅早日出关，早日同夜华成婚。
本君不曾想到，就是这短短几日，两族的婚事又出了差错。这个差错出在夜华身上，叫素素，是个凡人。一个凡间女子，竟然怀了夜华的骨肉。我气得立时就想将她扔下诛仙台，却被乐胥拦住了。这凡人肚子里毕竟有天族的骨血！本君方才冷静下来，命人将这个素素锁进无人居住的昭华宫。灵宝天尊法会，四海八荒的人都会来。这个凡人，还有夜华，本君过段时间再来计较。
此次法会，翼君离境居然带了那个叛徒玄女。听说她怀孕了，这是离境第一个孩子。本君一时心软，只让人将玄女拘在上清境，免得冲撞贵人。
邪门！我站在烧毁的昭华宫前，难以自持。昭华殿被毁了！这个凡人当真邪门。夜华急匆匆地从长海赶回来，一脸无谓，然而如何瞒得过本君？他对这个凡人，动了情。罢了，夜华是天族的储君，这个凡人就当作上天给他的考验好了。他若能断最好；他若做不到，少不得由本君替他断一断。这年事情真多！还是素锦那孩子省事些。
素锦不愧是素锦！都过去两年了，还牢牢记挂着赤炎金猊兽重伤她座下天将的仇怨，甚至不惜亲自领兵上阵杀敌。此情可嘉！是以，尽管本君担忧她从未上过战场会受伤，仍遣了上千将士给她。不成想，正是此举免了北荒生灵涂炭的悲剧。离境到底是翼人的孩子，太狠辣了些。
素锦真是好样的！她于阵法一道上竟然已入臻镜。虽则素锦在此战中受了伤，倒成就了一桩好事。她有献图之功，本君也得了一个好由头，将她嫁给夜华，一圆她的心愿。总算有件顺心事了！
本君刚开心起来，夜华又来气我，恳请纳素素为妃。我洞察秋毫：“你刚定下素锦，又想纳那个凡人，你想做什么？一个凡人，竟值得你做出此等荒唐事儿。夜华，你可知错？”他低头不语，毫无改过之心。
那个凡人，不能留了！我怒气上涌，恨不得将夜华贬入凡间，好生历上百而千的情劫。素锦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先跑来求情。她说三生石上夜华的情缘就是白浅，让我不要同夜华计较，日后他自然会放下那个凡人。这孩子什么时候偷窥了三生石？
“你可知罪？”
“素锦知罪。”
“自去领罚吧。”
“是。”
素锦是个省心的孩子！可惜了。待她嫁给夜华，朝夕相处，夜华自然便知道她的好了。
又半年，那个素素生下了夜华的长子，小名“阿离”。本君命人将她撵下天宫，夜华和她都很是顺从，有些反常。莫非，又是缓兵之计？于是本君又命人将她杀了，永绝后患。不想此举竟是三百年后，青丘白浅退婚的祸根！
三百年后，本君才知道原来那个素素就是白浅。青丘的人上门退婚，我无力争辩，只觉得造化弄人。怪不得，夜华三百年前会为了一个凡人要死要活。那个凡人竟然就是青丘的帝姬，同夜华石刻三生的那个人！
夜华和白浅不能断，天族和青丘更不能断。不待我想出对策，我又惊闻若水之事。我霍然起身，“什么？你说太子他！”
司命垂首禀告：“还有素锦侧妃。她在太子之前，独战擎苍，被东皇钟打下了若水河。”乐胥一听，便晕了过去。
我震惊地问：“素锦怎么在那里？她不是去渡劫了吗？”
司命抬头瞄了我一眼，又低头道：“侧妃娘娘的神劫仿佛，就是擎苍。”
“怎么可能？”我跌坐在龙椅之上，又质问：“夜华身在何处？素锦呢，她又在哪里？”
“太子殿下的仙身被白浅女君护着，侧妃娘娘的仙体还在打捞。”
我急道：“快！加派人手，将素锦捞上来。”
“是，小仙领命。”
我愣了一会儿，才对连宋说：“连宋，你派些人，将夜华带回来，下葬无妄海。”
“连宋领命。”
夜华死了，素锦生死不知。擎苍，竖子！十几万年前，本君就该杀了他！早十几万年，我就该杀了他！昭华，父君早该杀了他。
素锦回来了，却七窍流血，昏迷不醒。我问：“药王，她如何了？”
药王躬着身，“回天君，侧妃她，她……”
“她怎么了？你快说！”我忍不住怒道。
药王跪倒在地：“她的元神，碎了！”乐胥又晕了。
我沉思片刻，才睁开眼问：“可有什么方法救她？”
药王说：“只有神芝草，可神芝草、神芝草……”都被夜华毁了。竟是个死局！
药王过了许久，才说：“对了，还有折颜上神。折颜上神一定知道其它的法子。”
连宋接着说：“对啊！还有折颜上神。他是四海八荒医术最高明的神仙。父君，此事还需烦劳他来看看，小素锦可能还有救。”
我疲倦地说：“那你去把他请来吧。”连宋疾步退下了。
“哇”的一声，刚醒过来的乐胥惊呼：“素锦！”
我转过头。她醒了，可还不如睡着，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身子不停地抽搐，甚至有一丝血色从衣服底下晕开了。“素锦！”我一掌拍在她脑门上，调动全身的仙气输了进去。她一抖，渐渐平静下来，眉间也松开了。
我侧过身，让路：“药王，你再看看。”药王仔细检查了一番，对着我摇摇头。
别急，别急！我握紧拳头。别着急，明宇！素锦，昭华，父君来救你了！一定会有法子的。一定有！
一殿的人都焦灼地等待着。折颜上神终于来了！我说：“折颜上神，快给她看看。”
折颜上神避开地上一滩血，伸出两根手指，搭在素锦苍白的手腕上。他眉头一挑，迟疑道：“这？碎了！”
“正是，上神可有什么法子救她？”我问，复说：“除了神芝草。”
“其它的办法有是有，只是……”折颜上神一脸难堪。不及他说完，殿内又走进来一人，“本君听说，素锦回来了？”
众人一一行礼：“帝君。”
东华帝君看向折颜，“折颜，你也在这里？看来这孩子伤得很重。怎么样，有救吗？”
折颜忧虑重重地说：“她的元神碎了。”
“碎了？”帝君微皱眉头，又松开，“听说素锦族有个圣物，叫结魄灯，可聚仙者魂魄。”
“结魄灯？竟然有这样的东西吗？”我发愣，又转向素锦：“那不是只有素锦知道那灯在何处！”我心思一转，又命人询问了素锦的贴身婢女。她说，从没见过素锦身边有这么一盏灯。
“你们不必找了。”折颜上神旁观许久，才叹道：“前些时候，墨渊苏醒，我借走了。那灯、那灯，已经碎了！”
“怎么会？”我恶狠狠地盯着折颜，“为什么会碎？”
见折颜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帝君安慰我说：“罢了，好事多磨。这是素锦的神劫，没那么容易！天君也别逼折颜了。结魄灯既然已经碎了，再想其它法子吧。”
我仍紧盯着折颜，“折颜上神可还有法子？”
折颜这次倒很干脆，“有，但是治不了本。”
“是什么？”我急切地问。
“翼族有门封印术，可封仙人元神。”折颜娓娓道来：“既然素锦侧妃的元神碎了，不如就用这封印术将之强行绑到一起吧。再好好调养，过个十来万年，她的元神自然会长到一处。”
我怀疑地问，“这法子真的有用？”
折颜苦笑道：“这是唯一的法子了。”
我吩咐道：“那好，连宋，去翼族索封印术。”
“诶。你们不用去了，这门法术，我会。”折颜拦住连宋，然后说。
我方才恢复平时的冷静，“那便有劳上神了。”
折颜上神用了整整半日，才处理好素锦所有的伤势。此间，我候在含光殿外，忍不住对帝君说：“帝君，我老了！你说的对，你一直是对的。我后悔了！帝君，我真的后悔了！”
帝君难得温和地说，“天君啊，世间有许多无奈事！有些事过去了，就不要介怀了。”
我精疲力竭地说：“帝君，明宇想退位了。明宇在这个位子上坐得太久，我担不住了，真的坚持不住了！”
帝君问：“你，可有人选了？”
我说了一句，“听说西海二皇子持成稳重，可堪君位。”
帝君看着我，“你不想将天君的位子传给自己的儿子？”
“帝君，明宇子辈无才。央错平庸，连宋散漫。至于桑籍，意气用事，不提也罢。帝君，夜华死了，明宇后继无人。天君之位只有持重之人才能担得起，他们都不够格儿。”我越说越是凄凉。
帝君说：“此事不急！等素锦的情况稳定下来，再说吧。”
本君等着等着，却等来了夜华。他醒了，就在无妄海。夜华从重重仙泽中醒来，第一件事就去了青丘。呵呵！他醒了不是为了天族，不是为了我，只为了那个女人。呵！如此也好，至少天族和青丘的关系不会断了。
是三生石，所以夜华才会这么快醒来。我问折颜，“上神，素锦什么时候会醒？”折颜上神说：“快则千年，慢则万年吧。”
“是吗？看来本君等不到了。”
“天君你？”折颜难以置信。我摆摆手，“上神不必忧心，本君只是要退位了。”折颜上神才放松下来。
夜华的婚期终于定下了。我召集后宫众妃，看着满殿莺莺燕燕，说：“本君要退位了。退位之后，归隐单狐山。你们有想跟着的便跟来，不想去的就家去吧。”
见她们骚动，却没有动弹的，我又说：“想走的都走吧。本君不怪你们，能走的都走吧。”果然有人起身离开了。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连连宋的生母都走了。最后却还有一个人，留了下来。
“是你啊。你想随本君下天宫？”她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我也懒得去想。
那个女人恭敬地跪地一拜，也不说话，呈上一封书信来。我踉跄着走下来，接过来，问：“给我的？”她点点头，也转身离开了。
这信封有些旧，仿佛被人抚摸过千百遍似的，但又保存完好。我展开来，只见这信上开头写了几句话：“父君，我过得很好。境儿很乖，擎苍待我极好。孩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孩儿不孝！”
这是，这是！我眼前一阵模糊，这封信的最后却是一句俏皮话：“父君，请您代我照顾好昭华宫里的兰花。孩儿久未归家，唯恐归来时她们都枯萎了。多谢父君！昭华敬上。”我跌倒在地，张大嘴，发不出声音。昭华，我的昭华！
北山有首，曰单狐，多机木，多华草。逢漨水出焉，西流注于泑水[2]。山野多韶光，皓德君归焉。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天君篇(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