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网王同人）》月下梨沙

34、名家之争

　　从青学回家之后清和一直心情不太好，这种闷声不语的状态一连持续了好几天，无论清雅怎么旁敲侧击都没有问出原因来，直到一个多星期后的水粉课上，清和的画被讲师批评得一塌糊涂，清和才终于彻底发作了。

　　“我已经很认真了。”清和强压着火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算他向来很好脾气，就算他在绘画方面真的很普通，但是自己花了几个小时画出来的东西被人“垃圾”“垃圾”地说个不停，是个人都会反驳的吧？

　　岂料盛名在外的年轻讲师轻笑一声，仍然嗤之以鼻：“是吗？我就没看出你有多认真。”

　　清和攥紧拳头，咬牙道：“那你告诉我，怎么样才算认真？”

　　“忘物，忘情，忘我，全心全意地作画，以追求更高境界为目标，才算是认真。”讲师回答这个问题倒是收敛了嘲讽的笑容，极严肃的态度。

　　又是目标！清和听到这个词脑袋立刻轰地一声乱成一团。他非常厌烦别人来跟他提什么目标，他觉得自己过得很好画得很开心，为什么一定要有什么目标？他不想追求，他对所谓更高境界也没兴趣，他只想保持现在的步调，慢慢欣赏就够了，这样不行吗？不行吗？

　　“真抱歉。我没那么高天赋，也没那么高理想。”清和冷言回答，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刚刚掉在地上的调色板捡了起来。

　　讲师没有如预料一样的失望走开，反而将清和的画板拿起来，反转面向教室里的其他人，问道：“大家觉得上野清和的这幅郁金香画得怎么样？”

　　学生们都盯着那张色彩绚烂如梦幻般的静物图看了一会，然后又低头和自己的画作比较了一下，纷纷摇头道：“非常好。”“用色大胆。”“想像丰富。”……

　　可是，真的好还会被批评成那个样子？什么构图潦草，光线混乱，调色莫名其妙，过渡乱七八糟，这不都是他说的吗？清和又是气氛又是疑惑地看着讲师，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

　　讲师把画板放下来，搁在架子边，然后看着清和道：“我指责你，并不是因为你画得不好，而是你明明可以画得更好，却总是满足于现状。如果你能够更认真一点，我相信将来你一定会成为一位艺术名家。”

　　名家？清和忽然想发笑。他把画重新架好，将笔放进水桶里涮干净，然后粘色调色，在画上刷刷挥舞起来，边画边道：“抱歉，我对做名家没兴趣。”

　　“你不是没兴趣，你是没胆量。”讲师绕过架子，走到清和对面，直视他的眼睛，“画是最能够反应人心的。上野清和，你在逃避什么？”

　　清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了，笑声放肆而又冷漠。笑够以后他索性放下画笔，把调色板扔到水桶里，双手插进口袋，耸耸肩膀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最后说一遍，抱歉，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说完他径直走向画室门口。讲师也不拦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说道：“如果你画不出一幅让我满意的画，这门课我不会让你通过的。”清和听见了，脚步却不停，留下一句“谁在乎”就跨出门去，同时‘砰’地一声把门重重带上了。

　　出了画室的清和漫无目标地在美术大学的校园里四处晃悠着，最后又习惯性地来到了学生活动大楼前。这个时候，小林信他们都上课去了，留在里面的大概只有四年级的真一绫子和伊藤吧？清和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慢慢地下了台阶，然后推开了Paradise Garden华丽的木门。

　　工作室里的人比清和想的还要少，只有山本绫子一个人在钻研着设计。她听到门响，回头见是清和，倒也不是很诧异，扬扬手中的纸笑道：“又逃课了？刚好，过来给我提点意见。”

　　清和走过去，接过设计图，反复看了很久最后却叹了口气，将图又放回桌子上，低声道：“对不起。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绫子也不在意，把设计图随手推开，然后撑着脸若有所思地盯着清和。最近几天他老是这个样子，不笑也不闹，来了工作室就闷在沙发上翻杂志，连最粗神经的伊藤都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以为是落水的后遗症，自责得要死。可是依她看来，他应该是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吧？

　　“心情不好吗？”绫子笑着站起来，转身往角落的桌子走去，“来杯红茶？我泡得不比你差哦。”

　　清和沉沉地“恩”了一声，然后又窝进了沙发，脱下鞋子，整个人都陷进柔软里面。夹杂着佛手柑味道的浓郁茶香很快在室内弥漫开来，绫子端着两个杯子走到沙发边，递给清和一杯，然后拖过椅子坐在了他旁边。

　　清和捧着茶，闭上眼睛努力把香味吸进腹中，直到身心都舒缓下来，才重新睁开眼睛看着绫子，说道：“其实我没有逃课。”

　　绫子微微一笑。终于愿意开口了吗？

　　“可是我记得你昨天说今天下午有水粉课。”

　　“嗯。”清和垂着眼帘，目光顿在沉浮不定的茶叶上，淡淡地回答：“我刚刚和老师吵了一架，然后就自己出来了。”

　　绫子略有些惊讶。能够让清和气到要吵架，看样子真的很严重啊。“那个水粉课老师，是不是一个叫渡边哲的家伙？”

　　“你知道他？”清和抬起头，纠结的眉峰表示他并没有释怀。

　　“当然，他是名人。”绫子喝了口茶，解释道，“他的出名在于两方面。一是他自身的优秀，据说他曾拿过多次国际绘画大赛的冠军，在德国和法国都开过个人画展。二是他的教学态度，每次批评学生时都会不留情面，个人口头禅就是‘垃圾’和‘蠢材’。选他的课一定要有承受无尽痛苦的觉悟。”

　　“这样啊。”清和又埋首盯着茶叶，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连你都和他吵起来了，可见他的脾气真的很坏。”绫子先安慰安慰清和，接下来却话锋一转，“不过，他到底说你什么了，让你那么生气？”

　　清和动也不动，闷声道：“也没什么，就是说我不认真。”

　　“只是这样吗？”

　　“嗯。”

　　“不可能。”绫子口吻坚决，“你又不是第一次被人说不认真，平常我们都会讲你，也没见你有什么反应。他还说了别的什么吧？”

　　清和的眼皮轻颤了一下，然后把头低得更深，却始终沉默不语。绫子也不着急，捧着茶小口啜饮，仿佛很享受这沉寂的气氛。最后清和被盯得头皮发麻，终于忍不住了，抬头嘟囔道：“他让我追求更高的境界，做一位艺术名家。”

　　绫子诧异了：“那不是很好吗？难得听到他对学生有这么高的评价。”

　　“有什么好？”清和索性把茶杯放到一边，随手抓起一个靠垫抱在怀里，歪着身体开始抱怨起来，“我对做名家什么的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想像现在这样每天有兴趣了就画，没兴趣就做别的事，设计服装啊写小说啊看电影啊，开开心心的多好。为什么非要给我一个目标呢？”

　　绫子却轻眉淡眼地反驳了一句：“为什么不该有一个目标呢？”

　　清和怔住了。“因……因为要放弃很多东西，很辛苦……”

　　“所以你害怕了吗？”

　　“呃……”清和顿时说不出话来。

　　绫子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清和，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很多事情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为什么你不去做？像服装设计，你既有兴趣也有才华，为什么不追求更高的发展？”

　　“更高吗？”清和苦笑，“好吧，我承认，我是有点害怕。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吧。就像你在爬山，山顶很高，大家都说，山顶很美，所以你一心一意地往上爬，等到你终于爬上去了以后，你发现山顶其实一点都不美，可是你已经下不来了，而真正美丽的山腰风景你什么也没看。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再爬一次山，你还会那样拼命地往上爬吗？”

　　“我会。”山本绫子果断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见清和瞬间惊讶的样子，她淡淡地笑着解释：“我还会往山顶爬，只是不会那么拼命罢了。因为第一次没有看过山腰的风景，所以觉得山顶不美，可是这一次认真地欣赏了山腰的风景，也许站在山顶的感觉会不一样。总之，我不会因为第一次的体验就完全否定了山顶的美，然后就流连在山腰不去前进。”

　　“第二次……会不一样吗……”清和被绫子的回答震住，迷惑起来。

　　“我虽然不能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也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来说明一下吧。”绫子继续说道：“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所房子，房子里的一切都由自己来布置。有些人一天到晚都想着怎么让房子更漂亮，所以一生都在辛辛苦苦地装饰，可是有些人想到享受房子带给自己的乐趣，所以整天都在房子里乱折腾。清和你觉得第一种人不好，那么第二种人就一定是好的吗？”

　　清和张口结舌：“我……”

　　“生命不可能完全没有规划。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你的房子了，看着里面一堆粗制滥造的东西你会觉得开心吗？固然，一直以来你都玩得很开心，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但是你真的认为这个结果能让自己满意吗？没有遗憾吗？”

　　“目标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但是人生的确是上到更高的境界，才能体会到更多的乐趣。”

　　“可是……我觉得我现在的乐趣够了……”清和终于开口回应了，声音却低得可怜。

　　“是吗？”绫子笑笑，“那就坚持自己的方式吧。人和人是不同的，没有必要统一步调，只要你自己觉得开心就好。”

　　清和既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把靠垫放到一边当枕头，然后背向着绫子缩进沙发里。绫子知道他想静静，轻手轻脚地把茶杯收好后就转身走进内室把门带上了。

　　……或许你所欠缺的，根本就是你没想要的东西吧…………

　　记得清雅是这么说的。自己当时还不明白，不想要的东西怎么会算是欠缺。可是，也许他根本就不是不想要，而是如渡边和绫子所言，只是不敢要。

　　厌恶被施压，害怕会辛苦，所以一直过着与前世截然相反的生活，尝试各种事物，却不曾对任何一件事物真正认真对待。他以为这样很幸福，他也确实一直很幸福，可是原来这样还不够。

　　因为没有认真对待，因为本可以更幸福而没有去做，其实，也是浪费生命的吧？

　　无论是服装设计还是画画，他都只是带着玩乐的心态去经营，不管有没有进步，他都不曾在意，有时候在别人的期待下他反而退缩，不愿意再上前一步，怕错失了现在的风景。他甚至将这种态度教导给小龙，怕他执迷于目标而忽视了美好的过程，可是，小龙不曾有过巅峰，就算他拥有再美好的过程，生命也是欠缺的吧？更不必说，也许他的巅峰与自己不同，是美丽绝伦的风景。

　　果然，自己还是错了。

　　慢慢地走，欣赏啊……他为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可是，慢慢地走，并不是不要走，此方风景秀丽，前方也许更胜。是他没有明白这句话，在前生的记忆中失去了勇气，然后一事无成。

　　他真正害怕的，不是成为名家，而是为了成为名家，漠视了一切。

　　如果，能够做到不去漠视而有所追求，那样的名家，也许不会让人失望吧？

　　如果，能看尽沿途风景再站在山顶，那样的巅峰，也许不会是荒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