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醉红尘不须归》独醉千年谁买单

8、前尘逸事六

　　前尘逸事（六）

　　犹记她初初睁眼的一瞬，那人笑容青涩，亮晶晶的黑眸中透着几分忐忑欣喜，“我叫，我叫灰——灰嬊，是你你你的育师。从今日起，那个，一定会让你好好长大的。”她竟然对着刚孵化出的自己如此紧张。好傻。若不是迫于年幼，还无法开口言语，不然定要将她嘻笑一番。

　　灰嬊确实太弱了，完全不像个孵育师。她也确实不是个称职的孵育师。她没有像别的育师那般严厉地教灰羽修行，她对自己的修为也漫不经心。却见天买些民间的小玩意哄着灰羽开心，毫无形象的蹲坐在净池边，笑着对池中的灰羽讲述那些民间的老话本。她也只能坐在池边，虽为泾江殿育师，她却寒碜得可怜。除了右臂上的章纹，她几乎与她曾经在话本中提过的潦倒流民一般狼狈，唯一的贵重物品，大概就是她时不时具象出来把玩的琥珀酒壶——她的专属纹印，和灰羽眉间的初鳞一模一样。

　　那本是一名育师最大的凭依，她却真的拿到市井打满了廉价的烧酒，小口小口抿着，仿佛琼浆玉液。灰羽那时挺看不起她的，觉得她枉费了时间，因着她拖拉散漫的性子，自己的修为连比自己晚孵化的蛟人都低了不止三成。她却总是不紧不慢，守着一方清池，一个稚嫩的蛟童，用那温润的声音倾诉着民间太多的风尘逸事。灰羽曾问她缘何如此，她却道修为理应先修心，一颗心若明镜止水，又如何参悟那修行之道？灰羽不服，便问她平日所言的琐屑俗事又与大道何干？她笑言大道无形，隐于俗尘万象，以心入尘方能求得真谛。她让灰羽安心培元固本，总有一日，助她化龙登天。灰羽自是不以为然，权当醉客的痴心狂言，只当灰嬊所为所求，不过让其陪她打发这了悠悠岁月罢了。

　　都说岁月苦寒，修行清苦，可在她成日里絮絮不止的闲言漫语中，灰羽竟真的渐渐长成。一些东西也在渐渐的变了。她身上的药香伴着清冽的酒气，竟让灰羽觉得好闻。她吹气牛来神气活现的样子也没有那么傻了。唯一不满的，大概是她是鬓角的银线越来越多。

　　终有一日，她第一次正经了脸色，连爱不释手的琥珀酒杯都老老实实的收回左肋之处。灰羽终于意识到，极其之日到了，她曾经在心底焦急等待的。而此刻全没了欣喜。灰嬊亦没有，紧蹙的眉结让她一下子沧桑了许多。她居然以育师的身份向灰羽赔礼，说是技不如人误人子弟，没能助其破蛟化龙。

　　嘁，放眼偌大的泾江殿，化龙者几何？少我如何？多我又如何？灰羽气狠了，冷笑一声，便将那愧疚难安的傻子纳入怀中，“修行在心，心中有情，便不悔矣。”其实，当时挨着她猛烈的心跳，灰羽所想的，乃心中有你，便不悔。

　　再后来，灰羽在泾江殿的修行越来越顺利，灰嬊却还是那个成日抱着酒壶不撒手的酒徒，唯一不同的，是空无一物的净池，以及她鬓角越来越深的雪色。

　　“你早已打算，抛下我离开吗？”灰羽紧紧的埋入灰怀里，泪染灰衫。

　　灰嬊木然的站着，终是舍不得，抬手在灰羽背后一下一下的轻拍，“唉。你我终有一别，我不过是不想让你伤心才瞒着你的。”

　　“再者你若在此役亡故，泾江殿会念着你的功劳善待于我？”灰羽猛的抬头，水汽莹润的眸中却透着惊怒，“你以为这样子，我便能了了心魔，继续参天悟道么？你为了令我免遭匪类觊觎，刻意延缓我的修行，只为保我一世安宁。”

　　灰嬊偏过头不敢看她，“终究的会过去的。我走之后，再无人阻你修行。我们……不可以。”

　　“好，育主和鲛人不可相恋。你便情愿舍了这性命也要与我一刀两断。我今日便与你算清你我二人的帐！难道只准你赐了我这条命，就不消我还你么？”灰羽深深的望着灰，终于凄绝一笑。

　　“不！”灰嬊闻言骇然变色，伸手遇拦灰羽，可终究晚了一步。一声悲伧的清啸穿透灰色的结界，穿透了灰嬊的心。她眼睁睁的看着此生最爱的女子，唯一的梦想，在她眼前一点点消散，化作一团模糊的光影。

　　“羽儿！”她失声痛呼，声音却干涩的厉害。那团光影似乎通晓人性，围着她转了几圈，终于撞入她左肋的残影上。须臾，一只琥珀酒杯的纹印重又显现。栩栩如生，熠熠生辉，而它的主人却一夜白头，再寻不找一丝黑发。她颤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新的纹印，眉眼间尽诉缱绻，“羽儿，待天明战后，我定去寻你。”

　　“染儿你——我们不可——”无名望着墨染一件件飘落的的衣裙，一步步后退，可区区方寸之间的结界里，她能逃到哪去？

　　“墨熙，若天明一战后，你一去不回，守着这些戒律清规又有何用？还是你心中于我并无半分情义？”墨染步步紧逼，全身脱得只剩一件素白衬里，面上却泪光点点，不见半分旖旎春色。

　　无名呼吸一窒，强忍着心口大恸，一把推开墨染，冷着脸道，“我与你有育养之情，师徒之分，别的不过你心头的魔障罢了。而今我不予你计较，你速速回殿。待此地事了，我再回去教你重新修习。去吧。”她张开手，掌心的墨鲤精光暴涨，欲强行将墨染传递回泾江殿。

　　“既你无意，又何必如此费心。”墨染反手挥出一道同源光刃，打散了那墨鲤的光华，“灰羽姐姐说得对，心魔也好，孽缘也罢，只要自己认了，便无关他人。墨熙，你既不敢确保明日性命无虞，我便拼了这身修为报你育养之恩！”

　　“你！”无名来不及动作，便见墨染一头撞向她的手心。同源的灵力相冲撞，最后融合在一起。她看着墨染的身体越来越淡，那双湛蓝水眸中的留恋却越来越重。“不要啊！”她爆喝一声，强行催断了二人的连接。将那薄得近乎透明的人儿抱在怀里。一滴泪，从她的冷眸中落下，重重砸在了墨染脸上，却又穿透了她，滴在了她手心的墨鲤上。她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一颗接一颗的落下。

　　“是暖的呢。墨熙的泪。”墨染徒然地抬起手，想替她拭去眼角的晶莹，奈何却再也触碰不到她了。“为我哭一次就够了。谢谢你，娘亲。”她释然的笑了，带着一丝解脱，化为柔和的银光，汇入了无名的掌心。

　　“不要——”无名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愤恨掌心的纹印。染儿，如若我日后还能孵育更多的蛟人，可她们都不是你啊。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傻？

　　而另一厢，黄杉女子感到结界的触动，一抬眼便满是惊喜，急忙放了来人进来，“师姐，你怎么来了？”青衣女子微微一笑，抬手抚上黄杉女子柔顺的墨发。“自然是来看莹儿的。天明一战，胜负难料……”

　　“我不管，我别想支走我。我才不怕明日会发生什么。我只要和你在一起！”瞿莹一把推开青衣，“我是不会回去的。”

　　“我何时说过要支走你了？此番我来，不过是为了确认你的心意。”青衣脸上的笑容不减，反而又漾开了些，清亮的眸子温温润润的看着瞿莹。

　　“那——确认了之后呢？”瞿莹一下子紧张起来，一双手不知往哪处放好，想上前挽留，却又更胆怯的后退一步，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神一下子激怒了她，索性小下巴一扬，“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纵然你会因此看不起我，可我就是执迷不悟，痴心不改。你，你也别讨厌我，大不了明日我打头阵，说不定就回不——”

　　她话音未落，就被一只香柔的掌心封住了唇，淡淡袭来的清香让她一下子瞪大了眼。“休要胡说。”青衣放柔了嗓子，眸光里掺了化开了的月色，“确认之后，自然便可做当做之事。”她用指腹细细摩挲瞿莹柔嫩的樱唇，如是说。

　　瞿莹整张俏脸顿时红透，全没了先前破罐破摔的气焰，感觉到唇上暧昧的摩挲，连话都不敢说了。只瞪着一双清澈的眸子，似嗔似喜的望着青衣——她一直在心底悄悄恋慕的师姐。

　　“还不明白？”青衣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透着莫名的蛊惑，她纤细的手不知何时转移到瞿莹的下巴，视线紧紧缠上她的，一低头，覆上了那双总是微微翘着的樱唇。

　　衣带渐宽，暗香浮动，浅唱轻吟，结发情深。

　　这一夜，在每一个小小的结界中，各自演绎着自己的情深义重。只恨夜短情长，不尽缠绵。

　　“唉，年轻真好。”辕夙微微垂眸，轻轻叹气道。“可不是么？约摸有我们当年的样子。”明殷轻声应下，手下却毫不含糊，金子落下，吞掉了一片红子。“唉唉唉？你怎么还有心思下棋，她们都这样了，你还能如此心无旁骛？”辕夙不乐意了，指了指那两处结界抗议到。“是你棋艺太臭罢了。”明殷唇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浅笑，望了望在阵眼上盘坐的陌依，“明殷已小试身手，不知陌依可愿指点一二？”“当然，总之不是某个臭棋篓子就好。”陌依不怀好意的睨了一眼即将炸毛的辕夙，轻飘飘的落在棋盘的另一端，肩膀碰了碰辕夙，“今天的星光不错，不去看一下吗？”看辕夙呆坐着不动，竟臀部轻抬，一屁股将辕夙挤出了棋局。“你——”辕夙气急，那两人却不再理她，在星光游走的棋盘上厮杀起来。她愤恨的剐了激战渐酣的两人，纵身一跃，落到了星云中的阵法中央，“哼，欺人太甚。待日后我棋艺所成，定要你等刮目相看。”

　　那二人便应了她，“难得你有如此雅兴，定会拭目以待。”六目相接，竟不约而同的笑起。清越的笑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散开，荡开了天际的阴霾，隐隐漏出一丝曙光。

　　及天明，鬼笑寨十万寨军与百位泾江殿育师相战，火光漫天，风沙倾城。更有数以千计的磷光冲出了阴森的八角楼，闪耀着冲向自己的育师。尽管，层层的结界几乎耗尽了她们的灵力，但她们依然挣扎着，顽强的陨灭在育师的怀里。她们本就生于此，也合该葬于此，而不是在暗无天地的残喘苟活。

　　……

　　“娘亲，后来那一百个育师怎么样了？”稚嫩的声音含着一丝颤抖，怯怯的追问。

　　被唤作娘亲的女子这才从遥远的回忆中惊醒，她依旧看向窗外脆嫩的新绿，眼角却浮出浅浅的湿意。“她们很好，当然很好。”

　　她似轻叹一声，俯身摸了摸孩童肉乎乎的犄角，“龙儿，你只需要记住，是她们，让你我得以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说

　　愿早一日现实安稳，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