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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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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浩昌的事情一出,整个苏宅上下全跟着遭了秧,家私该查封的查封,人该杀的杀,半点也没有留情。权利的争斗总是这样几家欢喜几家愁。
苏宅里的那些人在那儿哭得死去活来,而穆尔卫这边倒是乐的喜笑颜开。这下穆尔卫可算从一个罪无可赦的叛臣乱党一下变成一个无辜受冤却仍旧坦坦荡荡回京请罪的忠臣良佐。这忠奸之变竟然比变天来得都快,实在是让人唏嘘,又或许在朝堂之上,根本就没有孰善孰恶,只有谁输谁赢。
穆尔卫从牢里出来说要去去身上的晦气,特地去徽月楼请了好些貌美的艺妓来府中大办了一场。从清晨一直到薄暮国公府中一直歌舞不绝,在座的幕僚食客最后是吃也吃不动跳也跳不动了,可是也没有一个人敢先行告退的。都准备拿命陪着穆尔卫玩乐到底。
白靳潜由于这次回京途中护卫有功,而且在穆尔卫押在牢里这段时间为他四处奔走被穆尔卫一举提拔成了幕中长史,统领百僚。幕中几个老人颇有微词,不服气让一个刚来没多久的后生就这么踩在自己头上。然而几人就此事还没说两句,见穆尔卫面露不悦便不敢再多说什么。唯恐穆尔卫一个不高兴,大手一挥,那他们这几条老命今天可就要作古了,所以只好三缄其口,敢怒不敢言,憋得脸青一阵白一阵,往白靳潜那边直翻白眼。
穆尔卫可没那个闲心管他们高不高兴,自己是喝得乐在其中,并且还以己度人,自己一副无色不欢的性子还以为别人都是这样,给白靳潜也安排了好些个美人随侍在侧,还大方的示意,只要他喜欢可以随便带回去。然而白靳潜并不耽于此道,本来那些美人千娇百媚的绕在他身边是想喂他喝酒的,结果他三言两语,一个微笑,便看得那些美人个个面露娇羞,如未出阁的少女似的胸中小鹿乱撞,最后倒被白靳潜灌得东倒西歪,水宿在一边看了心里直呼这个男人太可怕。
穆尔卫酒到酣时,余光瞥见白靳潜身后坐着的水宿,突然想起那次说要让他把水宿让给自己的那件事,此时正好趁着酒性对白靳潜道:“之前答应我的那件事情先生可还记得?”白靳潜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件事,见他往水宿那边看了看,才恍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没想到他还来真的了,最近这段时间折腾来折腾去竟然也没让他忘掉这事。这下实在是有些棘手了。
水宿不比一般人,与其说是随从还不如说更像是亲人,在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年,感情非寻常可以比拟。白靳潜也一直拿他当弟弟一样看待。二来,水宿和岳清宵的关系也渊源深远极为特殊,岳清宵既然舍得让水宿跟着自己,自己说什么也不能把他卖了啊。
白靳潜眸光微转间急中生智,瞥了水宿一眼转而道:
“大人是说水宿那件事吗?属下自然记得。”
水宿一听事关自己,马上竖起了耳朵,不明所以的望向白靳潜低声问道:
“少主,你们说的是什么事啊?”
白靳潜故意提高音量:“就是要把你送给穆大人那件事啊,我之前不是和你说了吗?”
“什么?!”
水宿听了立刻跳了起来,难以置信道:“少主要把我卖给那个大胡子?!”
“不得无礼,不是卖,是送给穆大人。穆大人问我指名道姓的要你过去为他做事,这说明大人非常欣赏你,你应该高兴才是,还不谢大人?”
“少主你……!我不高兴!我不去!”
“水宿……”
“少主不喜欢我就直说,为什么要把我送人,还要送给那个大胡子?我不管!我不去!我死也不会去的!”
“水宿……说了不得无礼……”
“我无礼我就是无礼,少主要非让我去还不如一刀杀了我吧!”
说罢眼眶通红的竟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来伸到白靳潜面前,随即头一仰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样子。白靳潜看了在心中偷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的就是水宿这样大吵大闹。像穆尔卫这样平时看惯了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王公贵族如何能容得下水宿这样说是风就是雨,躺地打滚胡搅蛮缠的性格?
果然,在坐的几个宿儒再也看不过去,刚才对白靳潜的一腔怨怒无处发泄这下终于找到了一个极为合理的发泄口。
怒道:“黄口竖子好生没有教养,在大人面前哭哭闹闹成何体统?你当这是在什么地方?竟敢如此出言不逊不说还在身上私藏凶器,简直目无尊上,骄狂至极!白长史平日里就是这么管教下属的吗?连一个毛头小童都管教不好又让我们如何相信你能统领得了幕府百僚?”
白靳潜闻言只笑了笑,一句话也不准备反驳,可他越是这个态度就越是惹得几人怒火中烧,几人人虽老心却不老,身子早有些坐不住了似的蠢蠢欲动,好像恨不得现在就上去打一架才解气。穆尔卫见水宿方才的表现,想让他来做自己贴身侍卫的心顿时减了大半,要个这种比自己那宝贝儿子还难伺候的人到身边来做事那不是没事给自己添堵吗?
先不论他武功如何,就算他的功夫能和凭虚阁那个张恭絮匹敌又如何,这脾气倔得像头没驯化的野马似的也一样没法为己所用,倒还不如那些控制的住的庸碌之辈来得靠谱。
便对那几人挥了挥手道:“罢了罢了。既然他不愿意来就算了,我也不是个喜欢强求的人。看来水宿这武功虽高,可是心智还有待磨砺啊。”
转而看向白靳潜:“先生平日里对属下还需多加管教,可不能宽纵了他们,再像今天这般在大家面闹笑话。”
白靳潜微微欠身:“大人教诲,属下谨记。水宿,大人宽宏大量不怪罪于你还不快向大人赔礼?”
水宿还在气头上,别扭劲一上来几头牛也拉不回来。身子一扭,根本不去理会白靳潜。看得穆尔卫在一旁都替白靳潜无奈得直摇头。这做主人的做到这份上,也算是到了一定境界了。
这持续了一整天的酒宴由于水宿的搅局终于宣告散席了,一座人不是尽兴而归,而是有种终于得救了的如释重负之感,腿坐了那么久也坐麻了,只见一行人丧尸一样摇摇晃晃的从宴客厅里出来。水宿在宴会上这么一闹算是彻底出名了,一跃成为了众人议论取笑的焦点。那日宴会一散,水宿便不等白靳潜一个人气冲冲的快步走了出去,留白靳潜一个人缓步在后。白靳潜的脚速明显比不上水宿,还没一会儿水宿便一个拐弯走没影儿了。三三两两离府的人看白靳潜竟然被他的随从给甩了,一个人形单影只的纷纷在暗中指指点点,窃笑不已。白靳潜只是置若罔闻,独自安静走着,这时,却听背后突然有一人道:“白先生,请留步。”白靳潜闻声回首,只见一人一身紫衣长身玉立于薄薄暮色之下。
“原来是温先生,好久不见。”
温乔欠身,道:“恭喜先生荣升长史,先生好本事,近来在大人手下可真是平步青云啊。”
“……白某不才,还是多亏了穆大人的栽培和幕中前辈的信任……”
温乔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转而道:“我今日来是有一些事想问先生……不知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靳潜见他面色不善,心中生出几分警惕,不动声色的静静打量了他片刻,他也毫不避讳白靳潜的目光,既无心虚也不躲闪。白靳潜见状转而一笑,道:
“莫不是温先生想起要请我吃蜜糖藕了?”温乔闻言先是一愣,随之亦笑道:
“正是,先生请随我来。”
白靳潜跟着温乔在国公府里曲折穿行,经过府中的后花园来到了一处幽静的别苑。若不是温乔带着,白靳潜还从来不知道这人丁兴旺到处吵吵嚷嚷的国公府里还有这样一处洞天。不过这里像是人迹罕至,再加上外面有一片竹林作为一个天然屏障,倒是一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走进苑内,绕过一处植满了兰草的花圃便来到一出装饰虽不华丽,看上去却格外雅致的小屋前。温乔上前将门轻轻推开,兀自不声不响的迈了进去,白靳潜站在门外犹豫了片刻,也跟着走了进去。其实白靳潜知道,一个人跟着温乔来这种地方是非常危险的,温乔虽名为穆尔卫的司马,可是平日很少见他在府中露面,总是神出鬼没。即便是偶尔露面也鲜见他也旁人交谈,白靳潜即便已经查清了他的一些过往,也没法百分百保证他如今就真的不会拿他怎么样。温乔这样的人的心思没有人可以完全猜透。
这间别苑中的小屋明显是一间暗室,此时外面的天际还映着几分落日的余晖,而屋内却已是一片昏暗。温乔也不去点灯,只默默的立在屋子中央,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分明。四周静得出奇,两人微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片刻后,只听温乔突然幽幽道:“这就是我平日里处理公务的地方了,不知这里的景致还入得了先生的眼?”
温乔言罢顿了顿,意料之中的没有等来任何回答,毫不在意的继续道:“我这里寻常是不许人过来的,如果谁不幸被带到了这里,那么等待他的下场只会有个字……死。”
温乔说着缓缓转身,透过浮动的薄薄暗色可以依稀看见他唇边噙着的一丝笑意。
“白先生,我其实还是那天初见时的那个问题……你从金陵到长安,混入穆大人府中,真的只是为了替大人治病的吗?”温乔语调和缓,其中却暗藏着丝丝森然。而且这次的询问显然不似初见时那般纯粹的一无所知,明显是已然查出了些什么。
白靳潜沉默间转而一笑,道:“那我也还是那句话,否则温先生以为如何?”
“……我看先生的样子好像是不打算自己说了。”
“不知温先生想让我说什么?”
“既然先生非要这般明知故问,那我便替先生说了罢。”
温乔踱着步子慢慢走近白靳潜侧:“真要说起来,我实在是不得不佩服先生封锁伪装情报的手段,想要调查先生可真是让我费了好一番周折……然而不查不要紧,这一查委实让我大吃了一惊。没想到先生父亲竟就是当年在晋国闹得沸沸扬扬的建元大狱一案中不折不扣的主犯白昆玉白太傅……可是这样一来就奇怪了,据我所知建元大狱之后白氏一族整族被灭,先生既为白昆玉之子又是如何逃脱的?
还有,林隐堂一个小小的药堂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京畿重地窝藏先生这重犯这么多年?我看这其中真是大有门道……先生听到这里难道还是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既然如此那我便再问问先生,假设先生真有什么通天本事能避过死劫,那么先生劫后余生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事隔这么多年后选在这秦国外乱,穆大人被谗的当口跑来秦国又是为了什么?让我替先生猜猜……世人都知道当初的建元大狱是由秦晋两国的一场战事而起,我猜先生入府治病只不过是一个幌子,而且自从先生一来南宫大人和穆大人多年相安无事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若不是因为当年的那件事其实和穆大人或是南宫大人大有关系……就是先生一直对当年的事心有不甘,想要拿穆大人做跳板攀权附势,步步高升,以达到其他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可是不论是哪种情况,先生的动机都极为不纯,对穆大人也十分不利……不知我说得对吗先生?”
回应温乔的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白靳潜的面色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阴鸷,无言间一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危险在空气中肆意蔓延。此时的白靳潜给人的感觉便如一只敛翼将击的鸷鸟,不知何时就会给猎物致命一击。温乔下意识的全身上下的神经都警觉了起来,紧紧盯着白靳潜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片刻,白靳潜缓缓开口道:“看来我原本真是有些低估温先生了,没想到先生竟已经查到这个层面上……可是先生有没有想过,先生一下知道了这么多本不应该知道的,难道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哼……白先生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在谁的地盘上,这句话该是我问先生吧?”
说罢,温乔突然像注意到了什么似的往门口的方向眈了一眼,转而一笑道:“看来先生的那个小随从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
原来水宿方才快步走出国公府之后找了一个角落躲了起来偷偷等白靳潜,却迟迟不见他出来,心中虽还有些置着气,可还是放心不下。便又折了回去,正撞见温乔不知要把白靳潜带去什么地方,便不声不响跟了上去。见两人进屋,便悄悄藏在外面监听,这种偷听情报的事他早已经是做得熟门熟路了,若不是刚才温乔的话让他顿生警觉,伸手拔剑,想必也不会这么快被人发觉。温乔此时故意提高了嗓音,道:“我劝先生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知道先生背后的势力非同寻常,不过现在这一刻,先生的命在我手上。”
“你不会杀我的。”
“先生怎么知道我不会?”
“先生若真想杀我,大可直接把已经查出的那些加上先生方才推论出的那些一并拿到穆大人面前添油加醋的汇报一番,以先生的口才想要让穆大人百分百相信我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从而直接杀了我根本是不费力气的事情,又何必要多此一举把我带到这儿来白费这么多唇舌呢?我看先生今日特意与我说这么多,倒更像是想拿自己知道的这些跟我做一个交换,又或者是……合作?”
温乔听罢一笑:“先生这洞察人心的功夫果真了得。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先生才入府几个月便如此扶摇直上,而我在这幕中待了这么多年却还一直原地踏步了。”
“温先生说笑。我看并不是大人不愿擢升先生,而是先生在大人府中所司牵系重大不宜声张,所以需要一个不高不低的位分来隐人耳目吧……”
白靳潜说着顿了顿道:“我知道先生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查我,所以我被逼无奈也不得不在暗中查了查先生的底细。据我所知,先生虽在秦国生活多年,但实则却并非秦国生人,而是与我一样,原本是晋国人。而且我还得到一个消息,那就是先生的双亲当年也与许多晋国无辜百姓一样殒命于广陵屠城之中……我现在虽然还不知道温先生是因为何种原因为穆大人做事,但是要让我相信先生真的是全心全意向着穆大人的,我也实不敢信。莫不是先生其实也与我一样,身在曹营心在汉?”
“……白先生还真是可怕啊,我看再过不了多久我的那些陈年的老底都要全被你揭了个底朝天了。没错,正如先生所说。我的父母的确死于广陵屠城,就死在穆尔卫的刀下。只是穆尔卫杀的人太多了,他从来也不会在意,也从来不会去管他都杀过哪些人。时过境迁,我更名改姓,在他身边潜伏下来,他也查不出什么,况且在他眼里我这种其时出身寒微的无名之辈他根本没兴趣去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已经习惯了温乔这个名字,项国公府司马这个身份。就更不会有人会特意去追根究底了。”
“你虽习惯了现在,但是却一直没有忘掉过去……我看真正对穆尔卫极为不利的应该是你吧,温先生。”
温乔云淡风轻的笑了笑:“我本来找先生过来是想以情报来要挟先生与我一同对付穆尔卫的,可没想到现在反被抓了把柄……不过也罢,我们互相都有把柄握在对方手中这样也算公平,从今天起我和先生就是一条船上的了。穆尔卫虽在朝廷根深蒂固,但只要先生与我同心协力,将其连根拔起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先生以为我这个提议如何?”
白靳潜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道:“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