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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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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回京,穆尔卫身边的兵马本就不多,现在又在途中遭此突变,兵众更是逃的逃散的散。所剩寥寥。经历这番恶斗,穆尔卫自己也是衣衫褴褛,满身是伤,狼狈至极。万幸的是身上的伤虽多,但是多数是一些划拉出的血口子,没有可以致命的,又正好有白靳潜这个大夫在身旁。就地上了点药,将几个颇深的简单包扎了一下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穆尔卫坐在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默默看着白靳潜为他处理伤口,由于白靳潜的左肩上也受了伤,左臂没法自由活动只能单靠右手,所以上药的动作也随之慢了下来。然而穆尔卫却一改往日的急急躁,不仅没有催促,反倒饶有兴致的看着白靳潜给他清洗伤口,备药,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一直安静得有些异常,直到最后一个伤口快要处理完的时候,白靳潜的额头上已经覆满一层薄汗。没想到这时,穆尔卫竟从胸前掏出了一块米白色的帕子递了过去,道:
“先生辛苦,擦擦汗吧。”
白靳潜闻言先是一愣,转而略一欠身,接过道:“谢大人。”
穆尔卫笑了笑:“先生一定是奇怪我这样的武人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吧,都是平日里没事的时候家内给我塞的,每次她给我准备这个我还总嫌她婆婆妈妈,没想到今天还真派上用场了。”
“穆夫人体贴入微,大人好福气。”
“欸,”穆尔卫闻言摆了摆手:“我哪有什么好福气,我看先生倒是有修来的福气,看得我眼红的很,不知先生愿不愿把这福气也让些给我?”
“……不知大人此言何意?”
穆尔卫嘴角噙着几分别有深意的笑,往还在不远处好奇的查看刺客尸体的水宿那儿瞥了一眼,道:
“先生身边真是藏龙卧虎,没想到那个小随从看上去只不过一个毛头小子,实则还真是深藏不露……而且方才一场恶战来势汹汹,先生又负伤在身,身上却一道新伤也没添,倒像是早有防备……方才那些不明身份的蒙面人该不会也都是先生的人吧?”
穆尔卫言辞间,眼神一直紧紧的盯着白靳潜,试图从他微弱的神色变化中读出点什么来。然而,看了半天,却愣是什么端倪也没看出。白靳潜只默然片刻,随即羽睫轻闪间,眸中竟泛起一丝笑意:“大人猜的没错,方才那些人确实是属下叫来的,之前属下听闻大人对归途的安全有些许担忧,便擅自做主,在沿途一些必经之处安排了一些人手暗中护卫。由于时间紧迫,事先未与大人商量,还请大人恕罪。”
“先生哪里的话,此番如果没有他们及时出手相救,我这条命早就撂在这儿了,先生的人救了我,我又怎么会反倒去责怪先生?我只是有些好奇,先生是如何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组织到这么多人,而那些人又都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凭虚阁使的那些妖术对他们好像丝毫不起作用……”穆尔卫说着话锋一转,佯装道:“当然了,我也是一个识趣的人,先生如果不方便说,我也不会逼问……”
白靳潜闻言脸上明显的闪过几分犹疑,眼神中似带着些许挣扎,吞吐道:“属下知道大人一直对属下背后的林隐堂有所怀疑……既然大人这般问了……属下也不敢欺隐……不瞒大人,林隐堂确非寻常的药堂……只是此事事关林隐堂的名誉,……不知道属下说出来大人是否可以保密?”
穆尔卫皱着眉头看着他欲说还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到底什么药,也不知他这副样子是真的因为有所顾虑还是故意装出来的。不由觉得和白靳潜打交道真是一刻也不能疏忽大意,实在有些心力不足。只好先顺着他道:“我答应先生就是,先生放心说吧。”
“多谢大人。……大人也知道如今这世道,烽火连天,处处都在打仗,普通的百姓想要讨生活很不容易,林隐堂虽然是做药材生意的,但是光靠药材买卖旱涝不保,运送途中还频频遭遇劫匪和流寇打劫,实在不堪其苦,堂里因此也经常是入不敷出。可偏偏林隐堂的林大堂主又是个烂好人,见到没饭吃没地住的人总喜欢往堂里带,这样一来堂里的日子就更拮据了。但如此久而久却渐渐结交了一些江湖上的邪门歪道,三教九流。其中虽然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但大多都还是些讲义气的兄弟。现在是乱世,有时候这些人的帮助比官府要来得有用得多。这样我们明着还是规规矩矩做生意,暗中也和那些帮派做一些地下的买卖,互相帮衬着,大家也都能有口饭吃。方才来保护大人的那些人就是属下平时在堂里时结交的一些弟兄。现在晋国各州郡正在严厉施行土断,若是私藏流民的事被抖出来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这些事毕竟还是不方便放在明面说的。”
穆尔卫听完琢磨了半宿,道:“原来如此……先生的意思其实就是……林隐堂和流民还有□□暗中勾结?”
“……其实是合作……”
“你们这些文人就是喜欢文绉绉的,合作不就是勾结吗。”
“…………”
穆尔卫不管白靳潜一脸无语,自顾自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其实先生不说我也看出了几分。只不过先生口中的所谓三教九流是不是也太厉害了些?倒显得我身边那帮手下没一个入流的。”
“大人我不是这个意……”还没等白靳潜说完,穆尔卫便立掌打罢,道:“先生就是这么说,也没错。经过这次的事情我越发感觉到身边有一个靠得住的帮手的重要性。我有一事要求先生,还请先生答应。”
“……大人请讲。只要白某做得到的,自当竭尽全力。”
穆尔卫颔首,望向水宿道:“如果这次回去之后我有命活下来……我想请先生把那个小子让给我。”
白靳潜闻言眼神微微一滞,不过很快又被不动声色的掩饰了过去。亦随之回头看了水宿一眼。水宿似感觉到了白靳潜的目光,转过身对他无邪一笑。穆尔卫眯起眼睛看着白靳潜道: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跟先生要一个身旁的抵应人罢了,先生该不会舍不得给吧。”
“不是属下舍不得……只是水宿从小跟在属下身边惯了,属下怕……”
“没什么好怕的,先生放心,等水宿到了我身边,先生平日里怎么待他我就怎么待他,绝不会让他吃半点亏的。至于先生这里,我自会为先生重新安排稳重的人照应,先生以为如何?”
穆尔卫可能是当将军当惯了,说话从没有商量的余地。白靳潜见他一脸咄咄逼人,只好先答应下来,之后再慢慢想办法。而且这件事情还一定不能让水宿知道,否则非得闹翻了天不可。
只好道:“既然大人如此看重水宿,也是水宿的福分。……此事,便依大人吧。”
在林隐堂的暗中护卫下,穆尔卫终于顺利的踏进了长安。只是明明是打了胜仗归来,却是这般残兵败将的落魄模样,在秦国的历史上他还是第一个。然而模样惨是惨了点,但好歹留了条命也算是可喜可贺。
穆尔卫本想先回府把身上已经破成了布条子,而且还沾满了污血的衣服换一换,洗漱打理一番再去面圣。而白靳潜却建议他就这么去,说是这副样子据理力争的时候会更有效果,穆尔卫想想也是。谁看到自己这幅惨相心里不得唏嘘一阵,软下几分?反正都已经这样了,这伤不能白受亏也不能白吃,展示出来多少还能算得一个筹码。便就这么顶着一头乱发,身上布条绷带飘飘的闯进了太极殿。
殿前守卫见他满脸戾气,浑身上下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好像刚才地狱里爬出来似的,都吓得傻了眼,一时间竟没一个人敢上前阻拦。秦帝此时正和南宫彦在殿中议事,穆尔卫冷不防一脸凶神恶煞的冲进去,两眼还布满着血丝,那样子就好像要把他们撕成碎片一样,吓得秦帝的身子下意识往椅背方向一缩,手指他道:“大,大胆!是何人胆敢擅闯大殿!”然而穆尔卫却不答,阔步向前几步随即膝盖向下重重一沉,叩首道:“罪臣穆尔卫,拜见主上!”
“穆,穆尔卫?”
秦帝闻言简直懵了,见了他活像见了鬼似的,忙与南宫彦互换了一个眼神,口齿都有些不利索,道:“穆…穆卿……回来怎么也不事先通报一声……”
穆尔卫仍是将头埋在地上,“臣这次回京着实不易,有命来见主上都是上天垂怜,所以不及通报,一进京就直奔大殿向主上谢罪!臣护卫太子殿下不周,自知罪责深重,还请主上降罪!”
秦帝不知道他这唱的是哪一出,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回他,只好看向站在一旁的南宫彦。南宫彦方才也被穆尔卫的突然出现吓出了一身冷汗,按照计划凭虚阁的人应该早把他干掉了,可是这几日迟迟没有人来报,便已有了些预感事情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没想到这鬼预感还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然而南宫彦的诧异很快便被他很好的掩饰了过去,此刻只淡定的望向穆尔卫,道:
“穆大人这横冲直撞的毛病这么多年了还是没能改改,这里是禁中,不是你的国公府,可不是你这样想闯就闯的地方,”南宫彦说着,缓缓向穆尔卫身边踱了几步,别有深意的俯视着他:“不过话说起来,穆大人这回京的速度,倒是比去营救殿下之时的速度要快上许多啊……”
南宫彦这不说话还好,他这话一出顿时激起穆尔卫心中一股邪火,穆尔卫从地上缓缓抬起头,目中的汹汹怒气都能把南宫彦燃成灰烬,哼道:
“南宫大人还真是会恶人先告状,也不知是哪里的阴毒小人在朝廷危难之际还使出卑劣手段引敌军在狭子沟伏击微臣,微臣丝毫没有防备,军中死伤惨重,微臣也差点丢了性命,因此才耽误了营救殿下的最佳时机。”
南宫彦闻言冷笑一声:“我看穆大人真是打仗打糊涂了吧,连谎都不会撒了。既然穆大人你说自己在狭子沟遭遇敌军伏击,那么敢问袭击穆大人的到底是哪一国的哪一支军队,军旗军号为何?”
穆尔卫被他问的愣住,当时情况突然,箭雨漫天,只依稀记得那些人穿的古里古怪,还真没留心番号旗帜之类的细节。只好支吾道:“当时情况紧急……我……我没看清。”南宫彦早料到他答不上来,唇角一挑,愈发咄咄逼人:“如此,那我便再问,众所周知狭子沟地处隐秘,而且与长安不过咫尺之距,如果真有敌军抵达那附近为什么宫中会一点消息也没收到?而且如果真有敌军到了那儿,为什么他们不直接假道凉城直攻长安,反倒攻击完大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怎么倒觉得这件事情怎么看怎么像穆大人自唱自和的一出苦肉计啊?”
“你放屁!你的意思是我伤成这样全是我自己砍的,我手下死了那么多弟兄全是我自己杀的?”
“穆大人别激动,我可没这么说……”
“你!”
“好了……”秦帝此时终于从一开始的错愕中回过神来,道:
“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吗,朝堂之上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主上,臣护卫太子殿下不周虽然有罪,但是南宫彦这厮更加罪不可恕,若不是他我怎么可能半路被拦,太子殿下又怎么可能有事?说不定趁乱杀害殿下的就是这厮的人!”
“穆大人可不要血口喷人,朝中上下皆知我与殿下一向关系和睦,我害殿下于我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看你多半是估摸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牺牲你手上这枚棋子来把我压垮吧!”
“够了穆尔卫!修得再胡言乱语!”秦帝听穆尔卫说的越说越不像话,由惧转怒,忍无可忍道:
“你说南宫彦诬陷你那你就拿出切实的证据来,孤这里不是给你们撒泼的地方!现在你说的那些孤都不管,孤只知道御史台说你企图趁着这次营救的机会借刀杀人,谋害太子。孤一开始还不敢相信,可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又岂容得孤不信?!逆臣穆尔卫,忤逆犯上,当伏重诛,暂押廷尉狱中,择日问斩!拖下去……”
秦帝一声令下,立刻进来几个禁卫将穆尔卫一阵连拖带拽,无论穆尔卫如何喊冤此刻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有丝毫用处。南宫彦立在殿中静静的看着,眼神冰冷中带着丝丝讥讽。凭虚阁都没能收了他的性命没想到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八成还以为秦帝会有心情听他解释放他一条生路。真是愚不可及。
只要能除掉穆尔卫,即便是失掉了一个太子也没有什么可惜的。只要穆尔卫一死,这朝堂之上就再也没有人有能力与自己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