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醺》夏生四月

26、贝壳他爹

　　“没有失效。”君昉看了一下苏星星手臂上的鳞片，说，“你说过你曾梦见一条鲛人，梦醒之后就开始长鳞片。这跟一种情况很像，便是蓝鲛人族特有的梦咒。”
　　“梦咒，那是什么？”卫灵灵插嘴道。君昉犹豫了一下，看向苏星星：“你确定要听吗？”
　　苏星星点头：“君先生，请说吧。”
　　“《妖典》中有言‘鲛人遗梦，余生如愿’。便是说，鲛人在其所织的梦境中下咒，会保佑做梦的人一生平安。”君昉稍稍停了一下，接着说，“就是这样。”
　　“这是好事，你为什么还吞吞吐吐的？”卫灵灵不解，“也就是说，星星的梦是鲛人对她的祝福喽！”
　　“毕竟是妖咒，不想吓到她而已。”君昉说。
　　卫灵灵笑了，用胳膊肘捅捅他：“哎，我突然发现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挺像回事，原来你可以这么帅的嘛！”
　　“那是。”
　　君昉又开始翘尾巴。
　　“是那天咱们在海上见到的鲛人吗？可是我都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要做出如此行为？”苏星星斟酌了一下，才说，“这么，这么的无私。”
　　“有些爱是不求回报的。我也曾听过，传说每一条海里的鱼都对应着一个陆地上的人，而鲛人是最有灵性的鱼，也是唯一会织梦的妖族。他们会把自己的祝福封进梦里，以种梦的形式送给自己深爱的人类。”君昉说，“芸芸众生，想找到那个人何其艰难，他却偏偏找到了你。”
　　“好浪漫啊！”卫灵灵由衷地感慨，“即是这一生都不能见面，也会在冥冥之中保佑着对方，对吧？”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条鲛人很可能就是丁盏。他出现在她身边，她却不认得。
　　卫灵灵想着，要到什么时候星星才会知道呢？
　　“你说的我理解，可我还是想问一句，这鳞片去不掉了吗？”苏星星愁眉苦脸地说，“我毕竟是个人，如果要一辈子带着鳞片生活，我宁愿不要这种祝福。”
　　“是不是要去找那条鲛人？”卫灵灵出主意，“星星说的也有道理，她这样子出去会被人当怪物抓起来的。”
　　君昉微微皱眉：“鲛人族深居大海，有太多的秘密无从探知，所以我也不很清楚。不过我想，鲛人在织梦的时候必然也会考虑到这些不便与麻烦，故而定有解决之道，只不过现在还没找到。”
　　卫灵灵突然问：“你刚才说鲛人族是唯一会织梦的妖族，我也……”下一秒，君昉却打断了她的话：“什么声音？”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静下来，细心地听着、寻找着。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咯吱咯吱”声，又像是从地下传出来，轻飘飘的，好像还有一个懒懒地、微不可闻的哈欠声，极其娇憨可爱。
　　恩？
　　哈欠？
　　谁家的小孩儿？
　　找来找去，卫灵灵最终锁定了门口的蛋。
　　“它裂了。”苏星星指了一下，“是不是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
　　蛋又“咔咔”裂了几条缝，不动了。
　　“没动静了，不会死了吧？我听说小鸡小鸭子破壳的时候，都有闷死的。”苏星星说。
　　“别胡说，这都是透气的缝儿，怎么就闷死了？”卫灵灵说，忽地想起了那个梦，梦里李妖变回了陈相，他说这个蛋是他们的孩子，叫贝壳，是一只凤凰。
　　“贝壳？”她试着叫了一声。
　　“贝壳？你叫它？”苏星星疑惑。
　　“嘻嘻，娘亲！”
　　蛋里面发出了小孩子天真的笑声，然后“哗”地破了一个洞，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棕色爪子，是小兽的爪子。三个人吓得一个趔趄，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爪子，指甲还挺尖的。卫灵灵纳闷，不是说凤凰小时候长的像鸡吗？这看着也不像鸡爪子啊！
　　“一群笨蛋！”
　　门口传来一个满含鄙视的声音，然后声音的主人进来“梆”地一下子敲碎了蛋壳。
　　……
　　“你干什么？”卫灵灵大怒，上来就要跟天霑开战，也不管实力相差多么悬殊，“你是不是有病？出去！”
　　“娘亲！”
　　“咦？”
　　她突然感觉腿上多了个东西，低头一看，熟悉的胖爪子，腿上粘的正是蛋里爬出来的小怪物！此刻，它正抱着她的腿，一口一个“娘亲”地叫着。小怪物脑袋有点像龙，背上有长长的银色鬃毛，浑身金色的鳞片，尾巴卷卷的，尖儿上还有火球。
　　卫灵灵：“……”
　　“谁是你娘亲？不要乱叫！”她手忙脚乱地想甩开它，“谁把它弄走？是不是君昉你的儿子，跟你挺像的！”
　　“我的？来我看看！哟，我当是谁呢？一惊一乍的！原来是贝壳！”君昉过来拎起它的后颈，对上它的大脸，“还认得我吗？”它长大了嘴巴，看起来要打哈欠。
　　“把嘴闭上！”君昉把它的大嘴合上，“你爹没教你不许对人打呵欠吗？”
　　苏星星悄悄地拉了拉卫灵灵，说：“灵灵，它是只麒麟，我在书上见过。”卫灵灵“啊”了一声：“原来麒麟小时候这么丑。”苏星星扶额：“让我说你什么好，麒麟认你当娘，你就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君叔叔。”小家伙被吊在空中，嘴又张不开，很乖地挤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你吓到你娘亲了，调皮鬼，还不快变回来？”君昉说着，把它放在桌子上。
　　“还有一件事。”贝壳说着，慢慢地跳下桌子，走到门口看着天霑，突然一仰脸“啊呜”一口狠狠地咬在他的手上。
　　“小心点！”
　　卫灵灵担心小麒麟把牙给硌掉了。
　　“你……”
　　天霑直接气走了。
　　卫灵灵终于忍不住笑了：“活该！”她拿了一块玫瑰饼递给贝壳，“要不要吃东西？”
　　“贝壳他还是个小孩子。吃不了这么多。”君昉掰了一小块儿喂进他嘴里，看他“啊呜啊呜”地吃了，大脑袋还一点一点的，看来吃的很开心。突然间，贝壳全身发光，灿烂夺目。光芒消散之后，只见一个恍若白玉雕成的小男孩儿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又大又亮，眼角微微上翘，圆圆的脸，嘟着嘴糯糯地叫着“娘亲”。
　　真是太漂亮了。
　　卫灵灵顿时母爱泛滥，上去把贝壳抱在怀里举起来：“好的，这是我儿子！”
　　“娘亲，我知道他欺负你，我给你报仇了！”贝壳凑到她耳边说，“贝壳乖不乖？”
　　“乖，乖死了。”卫灵灵亲了一下他的小脸，“还饿不饿？走，去看看你想吃什么。星星，失陪了啊，改天来玩儿！”说着抱着贝壳进了厨房去找吃的。
　　“我要吃桂花糕。”
　　“桂花糕啊，好的！”
　　“爹爹做的！”
　　“你爹爹是谁？”
　　“爹爹就是爹爹。”
　　君昉摇摇头：“女人啊！”
　　苏星星跟他告别：“我走了。”
　　时候不早，她该走了。
　　走出“千醇味”的门，她看到丁盏就在不远处站着。
　　他朝她走过来：“星星。”
　　他的眼睛里荡漾着异样的光华，像大海的波澜。
　　人眼里怎么会有大海？
　　苏星星定定地看着他越走越近，想了很多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话：“丁盏，你回来了，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丁盏说，“我听说最近有一条鲛人逃跑了，还杀了不少人。这鲛人性格残忍狡猾，指不定就藏在哪里。我送你回家，也会放心些。”
　　“鲛人，也会杀人？”苏星星很惊讶，“我以为他们性格都很温和。书上说，‘南海有鲛人，不废织绩，对月而歌，其眼能泣珠’，好神秘的样子。”
　　“没什么可向往的，都是胡编的。写书的人哪里见过鲛人发狂的样子？全凭想像而已。所以我这几天都让你早点回家，就是怕你有危险。”
　　原来是这样。
　　“丁盏，你是从哪里来的？”苏星星突然问，“你家在哪儿？”
　　“我的家，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天湛蓝湛蓝的，有花有树，还有很多的小动物。”他说，嘴角隐隐有笑意浮现。
　　她信了：“有时间的话带我去看看呗！”
　　“好啊！”丁盏说，“星星，你是去找我的吗？”
　　苏星星心一慌，急忙矢口否认：“我喜欢‘千醇味’的点心，她家的点心特别好吃，你知道的。”
　　“可是你什么都没买。”丁盏有点想笑。
　　“买了，我忘拿了。”她努力“抗争”。
　　“那要不要回去取？”
　　“不去了，反正明天还要去。”
　　“真就这么喜欢吃？天天跑这么远？”明知她在撒谎，丁盏还是很配合地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这样吧，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你买然后给你送到家门口，省的你跑那么累。”
　　“不用了。”苏星星说，“我也想出去走走，再说了挺喜欢老板娘的。”
　　“那你喜欢我吗？”
　　苏星星一愣，抬头看他。周围的一切都静了，风停了云也住了，连墙上的爬山虎都停止了摇晃，只有她急促的心跳声还在“嗵嗵嗵”。
　　“你说什么呢？”
　　她低头。
　　丁盏笑笑：“星星，你难道不喜欢我只喜欢卫灵灵他们吗？我会伤心的。”
　　“我喜欢，都喜欢。”看着他的脸，苏星星暗自埋怨自己想多了，于是又变回了那个羞怯的女孩儿，小声地说，“我说真的。”
　　“喜欢就好。明天想吃什么？”
　　“白塔饼。”
　　“海塔饼。可是我记得他们家没有这种饼！”丁盏故意打岔。
　　“是白塔，白塔饼，白色的，像小小的尖塔一样的酥饼。”苏星星急着解释，而后才发现他正在笑，才知道被他戏弄了。
　　“你故意的！”
　　“星星，要是有海塔饼，你觉得该是怎样的才好看？”
　　“我想想……”
　　丁盏一路把苏星星护送到家，看着她进了门才转身离开。
　　没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拍手声。
　　“不错啊，我看你这妞儿泡的相当不错！”金鲛人莎莎抱着双手靠在不远处爬满青藤的墙上，身段妖娆，一脸的得意，“这个女孩儿得了你的梦咒，要不要我拿来玩玩？”
　　“你敢！”丁盏目露凶光。
　　“不就是个人类，没了就再找咯！”她不以为意，“你还真是傻子，居然真的跑上岸来找她。不过几十年光阴，她就会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变成黄土，有什么可留恋的？有什么是永恒的？看来，你们蓝鲛族全都是蠢货！”莎莎满脸都是轻蔑。
　　“可你们金鲛族不就爱蠢货吗？也不知道谁更蠢！”丁盏丢下一句话，继续往前走，“不许动她，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丁盏，我到真想试试！”莎莎眨了眨眼睛，轻声嘀咕。
　　丁盏已经走远了。
　　晚上，李妖居然醒了。
　　卫灵灵一直以为贝壳嘴里的“爹爹”是只老麒麟，却万万没想到居然是李妖！李妖依旧沉默少言，但在面对贝壳的时候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疼爱。
　　贝壳一边吃一边“爹爹、爹爹”叫的那叫一个欢。
　　“爹爹做的桂花糕最好吃。”
　　“爹爹最棒了。”
　　“爹爹……”
　　卫灵灵终于忍不住了。虽然贝壳极度可爱，但有个问题必须说清楚。
　　她努力地让自己严肃起来：“贝壳，我告诉你，他不是你爹爹，你要是叫他爹爹就不要叫我娘亲，叫我娘亲就不要叫他爹爹，我们两个只能选一个！”
　　贝壳看看她又看看李妖，眼睛咕噜噜一转，握住李妖的手，说：“爹爹你吃个亏吧，娘亲生气了。”然后小家伙放开他的手，拿起了一块桂花糕递给卫灵灵，撅着嘴说，“我要娘亲。”
　　他有点不开心。
　　一时间，卫灵灵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残酷了，居然逼迫这么小一个孩子做出这样的选择！
　　“算了算了，想叫就叫吧！”她心烦意乱地喝水。
　　“别喝那么多，闹肚子。”李妖强硬地把她手里的茶壶拿过去，起身抱起了贝壳，轻轻地捏捏他的脸：“乖，我们去睡觉。”他居然也会这么温柔地说话？这还是同一时空的李妖吗？
　　卫灵灵简直不敢相信。
　　太可怕了！
　　“娘亲不去睡觉吗？我在海底的时候，每天都好想娘亲，好久都没有跟娘亲一起睡了。”贝壳身体在李妖怀里，却扭着搂住卫灵灵的脖子不撒手，也拽着卫灵灵差点趴在李妖身上。
　　“你们去吧，你爹爹会照顾好你的。小男孩儿要跟爹爹睡，才能长的更加强壮聪明。”卫灵灵顺口忽悠他。
　　“可是娘亲要跟爹爹一起睡的呀！”贝壳还在闹，“以前都是一起的！”
　　“以……”卫灵灵张大了嘴巴，狠狠地瞪着李妖，“你以前就占我便宜？”
　　“我没有。”李妖说，“走，贝壳乖，咱们先走。”
　　贝壳应了一声，不再闹了，任李妖抱着去睡觉了。
　　卫灵灵松了一口气，总算是不用招呼小家伙睡觉了。她懒懒地趴在桌子上，用手指头蘸着茶水画圈圈，以前，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以前她跟陈相到底有多亲密？
　　“想知道吗？我告诉你。”天霑出现在她身边。
　　“你怎么又来了？”卫灵灵不悦。
　　“我来解答你的疑问啊，你应该感激我。”天霑坐下来。
　　“你们以前应该很熟吧。”卫灵灵问他。
　　“对啊，我们非常熟，是极好的兄弟。君昉，他是个闲云野鹤的性格，若不是陈相因为救你被封印，他也不会被逼上王位。而我，争不过陈相，也不屑跟他争。”
　　“你到底是？”她好奇地问。
　　天霑手指点了一滴茶水，朝空中一弹，桌子上凌空出现一头白狼，荧光闪烁。
　　“白狼王。”卫灵灵说，看他点头，顿时怒意丛生，“那次我变成白狼，果然是你干的！告诉我，我以前到底是怎样的？那次你说我娘和我爹的事情，我已经知道是真的了。”
　　“以前，你是刁蛮的小妖女卫灵灵，他是宠你护你的妖王陈相，你们就要成亲了，你将会是一妖之下万妖之上的妖后。可是有人给你喂了药，害你一睡不醒。陈相为了救你……”
　　“剖心，对吗？”
　　“对。”
　　“之后呢？他不是凤凰吗？”卫灵灵很急切地问，天霑叹了一口气，说：“妖又怎么样？凤凰又怎么样？心都只有一颗。他的心给了你，他便被永世封印。”
　　“怎么救他？”
　　“除非，你自愿把你的心挖出来给他。”天霑看她似乎想立刻表态，阻止了她：“你现在是凡人，如果你挖了心，你就会死，堕入地狱永不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