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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九勿园 她体内天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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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金柳堤越往后便越少园匠雕刻的痕迹,可以说所有景物都保留了原来天然的样貌,看着遍地的芳草野菊及曲径通幽的翠竹林,顾琉沙的心情似乎才好了那么一丁点。
两婆子将顾琉沙带到一座院子前,便止步不前了,“这里就是三爷的九勿园,”说着又指了指园后栽满桃花及寒梅的后山道:“那里是无稽山,任何人不得进入,还有园外的这片翠竹林,你闲来无事也不要随便走动,否则……”
她用手横在脖子上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顾琉沙了然地点点头。
突然‘吱吖’一声,九勿园里走来一位年约十五六的丫鬟,只见她身着绿罗纱裙,头戴金步摇,手穿翡翠玉镯,一脸富丽堂皇的相貌。
两婆子立刻谄媚地上前点头哈腰,“怎么是赵姑娘出来迎接,人我们给您带来了,这就不叨扰您了。”
赵翠淡淡地应了声,也不客套寒暄,更没有请人进去喝茶的意思。没等两婆子离开,赵翠便把人带进园子里,转身关闭院门。两婆子站在门外,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愤愤地往西边走去。
赵翠开始打量顾琉沙。
顾琉沙目光微垂,这时她仍旧是军营的打扮,那天换的白衣经过连日来的摧残,早已变成了灰黑色的,甚至还发出阵阵酸臭,而她的债主连一身衣裳也没有能施舍给他。
当时李求好心地替焱印解释,细眼默默地看着房梁:“无言山庄备下的女眷衣衫都是价值连城的,非千金难买,为了早日偿债赎身,我觉得你还是屈就一点为好。”
顾琉沙点头表示理解,心中却恨得咬牙切齿,他分明是故意的!
赵翠捏着鼻子,往脸门扇了扇,转身便走。
顾琉沙老实地跟在后头,开始默记入院的路线。
不得不说焱印那家伙倒是会享受,一进九勿园便有一种清凉幽静的感觉,里面的布置十分舒适宜人,景物赏心悦目,一切以天然舒适为主,也没有过多的雕琢,整个院子绕山而建,山下青竹临湖,幽.菊常开,宛若……采菊东南下,悠然见南山?
这是彰显他有思归之意吗?
园子里碰到的丫鬟杂役并不多,整个园子都静悄悄的,偶有碰见,均是点头便过,也有好奇的却顶多看她一眼便收回视线。
顾琉沙不禁在心里赞叹,也不是鱼龙混杂嘛!
赵翠见状勾唇一笑,声音轻如鹅毛落地,“九勿园的九勿乃‘勿看,勿听,勿乱走,勿多嘴,勿动情,勿行恶,勿擅自妄为,勿欺瞒不报,勿心有二主’。遵守了,能保你一辈子平安无虞,否则嘛……”
她竖起了个中指,朝顾琉沙冷冷一笑,那阴冷诡异的目光似一闪而过。
顾琉沙微有点愕然,一抬头,发现她们已经来到西北角一处狭窄的小院,未进去便已听见里面嘤嘤咛咛的呜咽,好像有人在哭,但仔细一听又不像哭。
赵翠推开了院门。
里面人群涌动,四五个婆子押住一个年约十六的丫鬟,丫鬟脸容清秀,手脚被麻绳绑住,身上有多处鞭痕,血迹与她身上的碧衣交叠,浸染出另一种怵目惊心的红,她听见声响,满心期冀地看了过来。
是一种强烈的求生目光!
她希望有人来救她!
顾琉沙头皮一紧,全身像掉进了冰水里。
坐在丫鬟上首的是一个年过三十却依旧风韵犹存的妇人。
妇人慢悠悠地放下了茶杯,赵翠急忙上前行了个礼,甜甜地叫道:“窦嬷嬷,奴婢把人带来了。”
顾琉沙跟着赵翠,木然地跪下,“见过窦嬷嬷。”
没有听见让起的声音,她便乖乖跪着。
板凳上的丫鬟突然呜咽一声,痛苦地蠕动了下,似乎在等着她来救她!作为医生,她不能眼白白看着伤病在她面前死去,但她救了她,然后呢?然后被人绑在板凳上,杖毙?
不是她不救,而是她没有能力!
顾琉沙颓然地垂下了眼睑,心中晦涩难耐,不断地默念,不是她不救,而是她没有能力!
顾琉沙艰难地瞥开眼,不再看那丫鬟,窦嬷嬷却由始至终眉头都没抬一下,院内安静得让人心慌。
半响,窦嬷嬷冰冷缓慢的声音才响起,“来了,便好好看着吧,能给你警个醒也是好事一桩。”
说着她又端起几上的翠竹琉璃杯,轻轻呷了口,“这年头啊,总有些人以为自己稍有些姿色就有恃无恐,既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地位,也不懂如何做人,殊不知转过头,就落入人家的笑话里了。”
窦嬷嬷细眉一挑,几个婆子立刻便执起院中带钩刺的刑棍,噼噼啪啪地左右开弓。
板凳上的丫鬟拼命扭头尖叫,却因嘴里塞满布条,只能发出嘤嘤的低咽,一棍一棍的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木棍勾出的血肉溅得满地都是,就连见惯血腥的顾琉沙都忍不住眼皮跳了下,她死死地攥住了拳头,没有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所有围观的丫头婆子都没有动,大家都漠然地看着……
直至丫鬟的呜咽声几不可闻,直至她的双眸微黯……行刑的婆子才停了手。
“都看清楚了吗?”窦嬷嬷的话是对众人说的,目光却落在顾琉沙身上。
顾琉沙全身绷直,喉咙像被人狠狠地捏住了,说不出半句话。
作为一个医者!她没有阻止!她父亲果然说得没错,她根本就是一个冷情冷心自私自利的冷血动物!
“嗯?”窦嬷嬷挑起眉尖,声音拖得老长老长的,有种吃人不吐骨的狠戾,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顾琉沙暗吸了口气,良久,良久才动了动嘴唇,“民……奴婢,看清楚了,多谢嬷嬷教诲。”
“嗯。”窦嬷嬷这才满意展笑,“抬起头让我看看。”
顾琉沙抬头,脸上已无波无澜,仿佛刚才的杖责与她毫无瓜葛,也确实与她毫无瓜葛,她不是圣人,这里也不是现代,而是皇权至上的古代。顾琉沙目光冰冷,一双眼幽黑如深渊。
窦嬷嬷微一愣,暗自皱了皱眉,面对这种情况还保持冷静的,不是心机深沉,便是冷血无情,而恰好这两种人都是她讨厌的,窦嬷嬷不耐烦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人也罚了,警告也给了,你们便各自散了吧。想来,三爷也该回来了,老身也得去看看。”说着施施然起身,在一群婆子的簇拥下,扶鬓离去。
众人恭送窦嬷嬷至院门,直至一行人消失,青鸾这才冷下脸来,对着顾琉沙便是呸的一声,“趋炎附势的小人!”说罢赶紧往木凳跑去,其他人也愤怒地剜她几眼便急急跑到那丫鬟身旁。
顾琉沙看着了无生息的木凳,嘴唇抿得死紧,其实不用看她也知道那丫头早已死了,就在第三十板落下时,她人便断了气。
顾琉沙抬头看着头顶的一小片天空,第一次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赵翠冷冷地勾起了唇角,“今后你我住一个屋,我姓赵,单名翠。”说着转身将顾琉沙带至另一个更西边更偏僻的小院,
顾琉沙木然地跟着,到了院子,未进屋子,赵翠便嫌弃地对她摆摆手,“你还是先把自己洗干净吧,三爷喜洁,就你这副脏样,我都不敢把你往内院带!”
说着又转身往屋里翻找出两套灰蓝色旧衣和澡豆扔给顾琉沙,指着院子右边的木屋,“那里是澡屋,热水就在旁边,九勿园不比别园,三爷喜静,很多事得我们自理。”
顾琉沙轻轻地点了点头,如行尸走肉般,带着澡豆与衣服往木屋走去。
她的脑海一直回放方才那丫鬟惨烈绝望的目光,其实她并不是脆弱的女子,更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父亲一直说的没错,她体内天生便有种反骨的因子,跟她母亲一样!那时她刚进顾家,他便私底下警告她,让她安安分分做她的私生女,但她偏不,她偏要得到祖父的赏识,偏要得到顾以森的疼爱……
如今就好像重回顾宅一样,这种压抑的心情再次涌现,顾琉沙把头埋进水里,仿佛这样就能脱离心中的魔障,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差点窒息她才起身,然后再次沉下去,如此不断反复,待水都冷透了,她才起身穿衣,将所有东西收拾干净。
包括她那颗焦灼的心。
存钱赎身,是刻不容缓的事!她要远离这里,然后追查黑衣面具人的下落,拿回手链!顾琉沙目光一凛,脸上有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
待她从澡屋回到屋子,赵翠正好也从屋子里走出来,四目相对,赵翠手里的花瓶碰一声碎裂了,几朵清新的小雏菊在瓷片中拦腰折断。
顾琉沙有点疑惑地看着她。
赵翠冷着脸清了清喉咙,“既然洗好了,便收拾干净随我来吧!”
顾琉沙点了点头,把包袱放进床铺里,才转身把门口的狼藉收拾干净,回房时却发现她的包袱被人打开了。
有人动过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