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此情可续余生（七金）》不啻窠臼

20、求凤

　　青龙每月一次回京上报魔宫建城进展，有金光坐镇，皇帝一时倒也安心。

　　偶尔流云也来魔宫串串门，与七夜嘀嘀咕咕不知商议些什么。

　　算算过了小半年光景，渐渐的金光觉着魔宫的日子也不算难熬，将就着也能过过，除了二十岁的七夜淘成了十二岁，生生把原本乖巧老实的玉儿带坏了。可看着玉儿越发圆润，笑容也越来越多，且练功也算勤奋，资质也够高，金光又舍不得将玉儿送回宗门。

　　这日玉儿炼气有成，难能可贵得着金光夸赞，便央求金光带她同去听书凑趣。

　　今日开新书，玉儿不及未时，就拖着金光动身。此时正是三月，山水环抱的广场上桃花成林，柳树成荫，桃红柳绿，清风拂面，一派休闲平和。虽还未开场，一干听客早已坐在那里等待。有玩鸟的，有斗蟋蟀的，三五成桌，呼朋唤友，一边品茶，一边观赏美景，做小生意的挎着食盒，吆喝着卖瓜子点心，好不热闹。

　　金光每次听书都是晚一刻来，早一刻走，且专座设置在僻静处，倒也不受瞩目。玉儿却是个爱热闹的，东奔西走，自个儿往上招呼，没多时，桌子附近已是呼啦啦围着一群孩童，金光一向板正严谨，对稚子倒是随和，取桌上糕点糖果分于他们食用。

　　啪！惊堂木响，听客知是要开书了, 举座皆静，个个目不转睛望向广场正中的高台。

　　摇着纸扇，穿着长衫出场的却是七夜。

　　今日说的是汉哀帝与董贤的故事。七夜眉飞色舞，声情并茂，当说到：有一次哀帝醒来，衣袖被董贤压住，他怕拉动袖子惊醒“爱人”，于是用刀子将其割断，突然抬首向金光看了一眼，脉脉情意，只一闪而逝。众听客莫名其妙的跟着转头，金光乃习武之人，眼神及其敏锐，举着杯子的手一抖，似被烫着了，赶忙放下杯子，脸却阴沉下来，挥袖离座，怒冲冲而去。把一旁聆听的玉儿唬了一跳，半日摸不着头脑。

　　晚上用膳的时候，七夜带着玉儿同来。平日里用膳，玉儿、七夜一处唧唧喳喳，金光虽记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偶尔也应声几句。今日竟是淡淡地，二人鉴貌辨色，均哑口不语，饭厅一时鸦雀无声。草草用罢了晚膳，青龙端了茶水进屋，玉儿用边眼神示意，边依着墙角，偷偷往外蹭，至门口，悄悄将门掩上，只留二人独处。

　　金光端着香茶，淡淡瞥七夜一眼，咳嗽一声，俨然道：“七夜，如今人魔共处，百废待兴，本座劝你切莫将歪主意打到我的身上为好，我今日权做不知，以免伤了和气，如有下次，要你好看。”

　　七夜用手指摩挲着杯沿，恳切道：“当日我不懂把握时机，错失一次良缘。今日既重觅真爱，自当尽力一试。本圣君向来只随本心，不善自欺欺人。若你觉着我今日奔放了些，也只是我情不自禁，我且收敛些就是。你若觉得龙阳之好，有逾越礼法，日后我必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绝不会有半点冒犯之处。今日说开了也好，你若不愿，我自不会勉强。但你知我是个死心眼的，要我就此罢手，那是万万不能的。”

　　金光未曾料到七夜如此坦然，脸色骤变，怔了一怔，方哼了一声，道：“喜好男风，古来有之。道家也有道侣双修之说，本座自不会在此节上纠缠。本座虽不修仙道，但亦知情爱是修行的障碍，我一心向道，心中只有宗门，终身已托付天下，这情爱一途于我不通。我劝魔君还是收起这些龌蹉心思的好。上天有好生之德，正魔两道化干戈为玉帛，此乃苍生之福。况本座比你大了一轮有余，做你叔叔都绰绰有余了，切莫执于此等恶缘，导致兵戎相见，惨淡收场。你青春年少，血气方刚，正值适婚年龄，若愿成亲，本座必悉心为你挑选。”

　　七夜心塞，一手撑桌，一手捶胸，面上颜色变了几番：“我比不得你，一生执于大道，我此生只求得一人真心，守一方平安。执念入心，不死不灭，我怎可能放下，自是非得偿所愿不可。”

　　金光低头不语，七夜一口干尽杯中香茶，将茶盏拍于桌上，慨然道：“求之我福,失之我命,唯求方能得也！”

　　屋内一片宁寂，似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半盏茶功夫，玉儿怯怯敲门入内，头枕着膝盖，单腿支起坐于凳上，闷闷道：“叔叔和哥哥事情谈完了？螭儿也不陪我，自个儿盘在神堂房梁上睡觉去了，玉儿一个人好无聊。”

　　七夜笑着敲了下玉儿的额头，斟了杯茶放在她面前：“螭儿蛰伏了一冬，开春了仍是如此懒散，亏的神堂里供有宗门的香火气，或能有助于它修行，早日开蒙启智，不然真不知道何日得成正果。”又逗着玉儿闲聊了几句，便站起身来告辞出去。

　　月末，魔宫桃花节。不但要赏桃花，放风筝，晚上还在广场张灯结彩搭凉棚同吃桃花饼、饮桃花酿。金光不喜凑趣，却特意放了玉儿半日假。

　　吃罢了晚饭，玉儿一个人出去乐去了。

　　金光刚准备意守丹田，吐纳修练，忽然闻到院中阵阵沁人心扉的桃花清香，他踱步到窗前，用木棍支起窗棱，院中太湖石石桌旁多了一株桃花，浅月莹莹挂于中天，映着漫天花瓣，如彩蝶随风蹁跹。金光心中惊奇，脚下生风已是跨出房门，才发现杵在院中的是一个化出原形的桃花树妖。

　　七夜手执一坛桃花酿、两个玉瓷杯，从树身后转到明亮处，招呼金光：“我知你喜静，不爱热闹，又不愿与我魔宫子民走的太近，以免口舌。因此本圣君亲自选了一株开的最好的桃花，此处就我们二人，请宗主屈就共饮，切莫辜负此等良辰美景。”

　　金光单手负于身后，眼中闪着寒光，面上含笑，却不免令人人心生凉意。七夜缩了缩脖子，忙不迭的轻轻拍了拍树干。这小妖倒也识趣，倏尔展开花枝，香风阵阵，暗香疏影；花雨片片，落英缤纷。

　　七夜在娇嫩绚丽的红雨中潇洒的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金光一时倒也发作不得，只得踱步到桌前坐下：“七夜，你毕竟是魔宫之主，不能太由着性子，今夜所为也太乱来了些。”

　　七夜不以为然，举起酒杯遥敬金光，浅笑盈盈道：我知你不愿张扬，特意让小桃子悄悄立在这院子，明日一早它自去了，你既赏了美景，又人不知鬼不觉，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宗主就是太清醒了些，时时胸怀天下，以至遗世独立，倒显得格格不入，不得人心了。须知难得糊涂，此等无伤大雅的事上，何必一板一眼，且放开心怀好好享受就是了。”

　　二人且斟且饮，七夜兴致盎然，话虽不多酒却没少喝：“这桃花酿好喝，我们赶明也酿些，一半按你人间的方法，一半按我魔宫的方法，埋在树下，过个五六年共饮，看看到底哪边的好喝，岂非趣事。”

　　金光默默无语，也不应答。

　　七夜神志已经有些不清，兴致却越发的高涨，红着脸盯着金光看了半晌，大着舌头道：“桃花美人，相得益彰。宗主且早些去安歇吧，不然我怕控制不住又说些肉麻话来惹你生气。”

　　这晚金光听外头折腾了许久。七夜一时大哭，一时大笑，等天明金光打开房门，就见小桃子已恢复少年模样，恹恹的蹲在房门口，一见金光，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抱着金光的大腿，哭诉道：“宗主且劝劝我家圣君。昨晚圣君非嚷着要用人间的法子酿酒，可我们魔宫怎么会有人间酿酒的方子，害我白白损了好多桃花。今早圣君又折了一枝桃花，说要另试他法。再如此下去我今年连一个桃子都结不成了。”

　　金光蹙眉喝到：“胡闹！”

　　小桃子身子抖了抖，起身擦了泪，跟着金光入内。

　　不多时青龙闻讯匆匆而来，半个时辰后，小桃子给七夜送了一张纸条，却是京城酿酒的方子。

　　酒坛子埋在树下未及三日，皇帝派来钦差传了一道口谕给金光。无人知说了什么，只知道金光接旨后，面如寒霜，打发青龙联系京中的流云，片刻，流云传来消息：圣上龙体抱恙，欲立皇储，又圣意难测，迟迟不能决断，众皇子结党营私，勾心斗角，势成水火。

　　是夜，金光亲去七夜寝宫。双方落座，金光也不客套，直言道：“想必七夜也听闻京中之事，我今夜来只为一事，昔日你道魔宫有秘术，可为我恢复功力，不知如今可曾找到？”

　　七夜闲闲倚着桌子，道：“我近日翻阅魔宫秘籍，已经找到方法，过几日就有眉目了。”

　　他浅浅缀了口茶，猝然摆正了坐姿，正色道：“你素不惯与人亲近，只自己拿主意，如此一世太累太苦。我知你防着我，我近日种种胡闹，实是希望你能放下戒心，莫言人魔殊途，我能抛弃过去种种信你，只愿你也信我，你想要个太平人间，我可以给你。”

　　金光一时默然无语，心内十分感慨，似有一股热流，四肢百骸暖暖的。七夜亲自将他送至宫门口。负手仰望，只见乌云密布，荧惑守心，紫微暗淡。天下将乱，妖孽必出。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