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扶笙

8、【8】 尧尧，你总

　　六月六日，还剩最后半天自习。

　　唐尧没来，周典课间听说她妈妈把她接回家了。

　　六月八日，考完英语，毕业晚宴是一早安排好的，周典提前到了。

　　唐尧在开席时才来。

　　地中海絮絮叨叨了许多，最后眼眶有些红，“这是我最后一次当班主任了，说句实话，我觉得我对不起你们，没有带好你们，是我能力不足，实在是抱歉。”

　　这话一出口，大厅里边瞬间安静。

　　班长笑嘻嘻地缓解氛围，“程老师您别这么说，是我们自己不争气，连累你了。”

　　地中海先干为敬，“总之，最后一段时间每位同学都很认真，我为大家感到骄傲。不管怎么样，希望同学们都有个好结局，以后回想起来，还能记得曾经有个程老师。”

　　大家喜笑颜开地四散敬酒。

　　唐尧默默地坐在角落那桌，吃菜，不碰杯。

　　也没人找她碰杯。

　　席到一半，年级主任过来了，年级主任喝酒也上脸，脸通红的，进门先自罚三杯，“对不住同学们，来晚了，大家地方选得不一样，耽误了点时间，你们班和学校最近，最后才过来的，实在是抱歉，我先干为敬，你们随意。”

　　大家顺从地干杯，到底没什么深仇大恨，一到毕业，恩怨了。

　　年级主任接着说：“抱歉，以前管你们的时候管得太严，但也是希望大家都能有个好结果，希望你们能原谅我。”

　　大家摆摆手说没事，一饮而尽。

　　班长和他小舅碰了杯，大家四散继续闲聊。

　　离别愁绪突然涌上来，一发不可收拾。

　　年级主任四下望了很久，目光锁定角落里的唐尧，走过去，“不和我喝一杯？”

　　唐尧端起酒杯，“向老师。”

　　“我不找你你就不找我？”年级主任眉头微锁。

　　“没有。”唐尧低声应。

　　“行吧。”年级主任笑笑，“这次怎么样？”

　　唐尧突然泛泪，“对不起。”

　　年级主任心下了然，微微点头，接过唐尧手里的酒杯，重新替她拿了杯橙汁，“没事，也不一定非要你考多好才对得起我，我只希望你能真正长大。尧尧，不要任性了，你总是很任性，三年了也没改过来。”

　　唐尧点头，和他碰了杯，声音很轻，“谢谢向老师。”

　　年级主任看了眼旁边的周典，随口一问：“怎么样？”

　　周典打哈哈，“就那样吧。”

　　深感命不久矣，周典拉了景悦出去逃难。

　　景悦那晚喝得很多，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爆发，周典蹲下身，背着她在酒店楼下一圈一圈地走着。

　　转回酒店门前的时候，周典见到唐尧和年级主任一块儿下来，他问：“要走了？”

　　唐尧点点头，“明天还考口语呢，我回学校，你早点送景悦回去。”

　　周典把景悦放下来，冲她张开怀抱，“抱一个？”

　　唐尧笑笑说好，把头扎进他怀抱。

　　周典没想到自己会哭，眼泪默不作声地往下滑，他轻声说：“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唐尧，你很好，这几天你心情不好，是我的错，对不起。”

　　唐尧声音嗡嗡的，“周典，你别这样。”

　　周典点了点头，“唐尧，再见了。”

　　唐尧推开他，对年级主任说见笑。

　　年级主任转了转车钥匙，唐尧跟着他走。

　　周典目送他俩一起到停车位，年级主任替唐尧开的副驾门，唐尧坐上去了，他才关的门。

　　周典有那么一瞬间，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

　　那之后，周典一直没见过唐尧。

　　一直到出分数那天晚上，晚间十一点出成绩，周典查了自己的，勉强三本的分，也行吧。

　　转去问唐尧，唐尧消失。

　　地中海联系过他，问他唐尧的消息，周典说不知道。

　　十二点，地中海拿到全班成绩，对周典说，不用找了。

　　唐尧考得很差，勉强够一本线的分，到底没能圆五班老师一个拯救更生文科的梦。

　　唐尧凌晨三点给他回消息，报了分数，没一个多余的字。

　　第二天毕业典礼。

　　唐尧直接去办公室找地中海领了毕业证就打算走，周典那会儿也在，问她：“中午一起吃个饭再走？”

　　唐尧没答，地中海先一步说好。

　　中午地中海带他俩去喝的粥，席间问他俩什么打算。

　　唐尧点点头，说：“复读吧。”

　　“你呢？”地中海问周典。

　　“我觉得还行，我妈让我复读。”周典笑嘻嘻的，没当回事。

　　地中海点头，“去哪儿？”

　　周典先答了：“盛城吧。”

　　全省升学率最高的几所学校所在地。

　　“还行。”地中海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小子要是早点有这觉悟，至于吗？”

　　唐尧最后也没说她打算去哪儿。

　　*

　　七月七日，更生补习班开课，周典家太后嫌他在家碍眼，让他滚去上一个月的课，八月盛城那边开学再走。

　　周典去的时候，见到不少熟面孔，但也算不上特别熟，搭不上什么话，自个儿躲在墙角玩了一天手机。

　　这个班的老师，大部分都是熟面孔，尤其是语数老师，是才女和年级主任。

　　周典在晚自习的时候见到唐尧。

　　唐尧那天穿的长裙，高跟鞋鞋跟很高，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打扮。

　　唐尧烫了个大卷，头发斜斜披散在脑后，默不作声地进来，找了角落里一张桌子坐下。

　　自习课班主任偶尔过来巡查，这个班主任挺严的，不像地中海好说话，也讨厌周典这号不学无术还自以为是的人物。

　　周典看了眼窗外，没有危险，凑过去坐她旁边，“你怎么来了？”

　　唐尧眼睛亮了一下，“你也在？”

　　周典“嘘”了一声，“就待一个月，别让班主任知道了。”

　　唐尧点点头。

　　周典问：“你呢？”

　　唐尧尴尬地笑了笑，“向老师为了我主动请缨过来带补习班，不然他肯定是带高一最好的理科班。”

　　周典不自觉地去刮了刮她鼻子，“唐尧，你别犯傻，这破学校能搞出什么幺蛾子来，这是一辈子的事，跟我去盛城。”

　　唐尧斜眼看他，“去那边花了多少钱你？”

　　周典摊摊手，“五万。”

　　唐尧“哦”了声。

　　周典忙摆手，“不错了，三本线以下的人家那边复读班都不收好吧，哪像这边，给钱就要。唐尧你跟我去吧，你是上了一本线的，所有费用全免。”

　　唐尧不说话。

　　周典作罢，掏出手机听歌。

　　唐尧凑过去看了看，周典递给她一只耳机，唐尧接过，这是周典第一次和别人分享耳机，听的是赵雷的《南方姑娘》。

　　那晚的唐尧终于有了几分南方姑娘的气质。

　　唐尧听了几句，拿过手机去切歌，切的是《画》，还是赵雷。

　　后来周典切了两首痛仰给她听，切的是《公路之歌》，耳机里循环着“一直往南方开”的调子。

　　班主任在窗外冲他俩招手，周典认命地往外走，又是一个喜欢搞事的班主任。

　　补习班所在的这栋楼，就是他们曾经的教室对面的楼，紫藤萝铺满整个回廊，新班主任在花架下进行说道教育，无外乎都是都已经来复读了，要好好学习，不能再犯从前的错误。

　　*

　　那之后相安无事了一周。

　　但有些事，大概就是冥冥之中注定。

　　周典在第二周的周二迟到了，唐尧那会儿正在楼梯口等他带早餐，班主任来得很早，抓了个现行。

　　班主任让唐尧先进去，周典留下。

　　唐尧坐在后门口的位置，希望能听到一星半点。

　　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唐尧觉得实在不对劲，大着胆子出门看情况，周典已经一阵风一样地下楼了。

　　唐尧没追到。

　　周典本来就是去混日子的，和新班主任又实在不合拍，想着走了就是走了，无所谓，他在路上收到唐尧的短信：【怎么样？】

　　他回：【还好。】

　　唐尧说：【抱歉。】

　　那天唐尧很想吃春卷，周典绕远路去给她买才迟到了，周典知道她过意不去，安慰她：【没事，反正我早晚都要走的，五万块钱不能打水漂了是吧。】

　　周典没再收到消息。

　　后来的事情周典辗转从别人口中得知。

　　唐尧给他发短信的时候已经是第一节课上课，那天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曾经的年级主任奋笔疾书，一转头就看见唐尧低着头看手机。

　　反复几次，年级主任实在是忍不住，“唐尧，你还听不听课了，不听就给我滚。”

　　唐尧的反应让年级主任始料未及，唐尧在那一瞬间，抓起书包就走，从此再也没踏进过那个教室一步。

　　*

　　周典是在半个月后知道这事的，那天唐尧突然问他：“你去的盛城哪个学校？现在还接受报名么？”

　　周典查完消息告诉她：“南辰，现在只招一本上线的学生了。”

　　周典回完才觉得不对劲，“你要去？”

　　唐尧回：“不确定。”

　　周典觉得不对劲，四处找人打听，才知道了那天的事情。

　　他在那一刻以为，彼时唐尧心里的底线，是他周典。

　　周典越想越不是滋味，最后给她发过去一串《追梦赤子心》的歌词：

　　充满鲜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

　　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我一定会去

　　我想在那里最高的山峰矗立

　　不在乎它是不是悬崖峭壁

　　*

　　周典在南辰报道那天再次见到唐尧。

　　周典后来才知道，更生实在是太过垃圾，他们那一年只有两个省三好的名额。按照惯例，应该给到一班尖子，但最后其中的一个名额花落唐尧，只是他们那种班级没什么人关注公告情况，是以没人知道。

　　凭借加分，唐尧其实收到了一所还不错的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但唐尧还是来了南辰。

　　分班之后，唐尧依旧在最好的文科班，周典的成绩擦着别人的最低线进来，分进了最差的班。

　　之后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一模结束的时候，周典在公告栏上看见了唐尧的名字，20班第三，全市前五十。

　　盛城的全市前五十和他们那边的全市前五十，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周典放下心来。

　　后来升旗仪式上，唐尧上台领下了她来盛城之后的第一笔奖学金。

　　那天下午，唐尧专门到一楼，给周典捎了瓶可乐。

　　还是可口。

　　*

　　那一年里，周典和唐尧只有过唯一的一次交集。

　　那天周典在校门口偷偷摸摸搞小动作，恰好被唐尧撞上。

　　周典那天悄悄往寝室搬啤酒，但门口保安查得实在是很严，不敢明目张胆。

　　刚好撞见唐尧出来买东西，忙拉了唐尧帮他夹带私货，装了大半箱啤酒带进去。

　　但唐尧不知道的是，那晚周典喝完唐尧帮他搬的啤酒，借了酒劲向景悦告白了。

　　为表感谢，周典第二天一早专程去给唐尧送早餐。

　　南辰依山而建，学生太多，高三四十多个班，高四七十多个班，食堂实行分流制，他们的一卡通只能在山脚下的那个食堂刷卡消费。

　　周典他们寝室也在山脚，离食堂不远，但唐尧她们寝室在半山腰，要吃上食堂的早餐就得早起半小时。

　　周典去的时候，唐尧还没到，他找人问了唐尧的位置，把早餐送到唐尧桌上。

　　唐尧桌上已经有份早餐了，很丰盛。

　　周典过去的时候，唐尧的同桌看了周典一眼，那一眼里带探询，也带敌意。

　　周典“切”了声，走了。

　　*

　　后来周典有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唐尧。

　　那年高考结束，他听说更生毕业典礼那天，唐尧专程去给年级主任送了束花，年级主任在前几天喜得贵女。

　　后来有天他和陈祺约了去江边乘凉，他们到的时候，顺着江边弯弯绕绕，进凉亭时，陈祺大大咧咧地一躺，“典哥你终于解脱了。”

　　周典“嗨”了声，没接话。

　　凉亭里有人在弹吉他，长裙及地，波浪卷盖过脸庞。

　　唱的是《安阳》。

　　很熟悉的声线，周典看了很久，终于确定是唐尧。

　　唐尧收了吉他，看过来，冲他一笑。

　　周典看了眼她旁边的人，讪讪叫了声“向老师”。

　　陈祺瞬间哑巴。

　　气氛尴尬，唐尧说先走一步。

　　唐尧和年级主任一走，陈祺嘴巴张大，“典典典哥，这什么情况？”

　　周典一巴掌呼过去，“闭嘴，嘴巴守紧点。”

　　*

　　大二时，周典终于得偿所愿，和景悦在一起了。

　　唐尧给他俩送上祝福后，再度销声匿迹。

　　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他都以为，他可能这辈子都再也不会见到唐尧了。

　　唐尧再怎么不一样，也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已。